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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疑窦重重

雨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意思。

采集完指纹,徐涛把连接线收好,低头看屏幕。比对结果出来得很快,死者的指纹与“王似书”身份证里预留的指纹一致,而站在雨里的这一个,则是“张如画”。

“张小姐,”他顿了顿,“请你节哀。”

张小姐。

小时候也常有人把姐妹俩认错,她每次都笑着纠正:“我姓王,是姐姐,妹妹是跟妈妈姓张的。”

这一次,她没有出声。

方才徐涛帮着把她的手指按上采集仪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想把手抽回来,甚至想把真相喊出来:“我是王似书,死的是妹妹。”

可是这句话的后面必然会跟着另一句话:“那你们的指纹为什么互换过?”

十九岁那年的事就会被翻出来,不可能躲得掉。自己会立刻被带走,会被立案。

到那个时候,谁再去查妹妹为什么半夜一个人走上悬崖?

现在就到了算总账的时候吗?王似书不敢往下想。

遗体要运走了。老警察揭开盖布,让她看最后一眼。

王似书在泪眼朦胧间看到妹妹躺在那里,烫好的头发被雨打得透湿,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她跪下去,伸手替她把湿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右耳上方那颗小小的痣。

是要挽起头发才看得见的,这是她们姐妹俩唯一的区别。

以后,连这点区别也用不上了。

老警察收起盖布,轻声问:“家里还有别的亲属吗?”声音很温和,他已经看过记录,这一对姐妹的父母在她们十五岁时便遭遇车祸过世。

“没有了。”王似书牙关打颤,真的没有了,她现在是完完全全的一个人了。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两个孤苦的孩子相依为命,可以做的事情、愿意做的事情与不得不做的事情,姐妹俩都做过。

害怕是真的害怕,但获利也是真的。那些年,未必没有觉得侥幸的快乐时候。

王似书一时想跪下去说出一切寻求谅解与庇护,一时又想永远地躲起来,全家只剩下她一个了,她想好好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酒店安排了一位当班的前台小姐陪她,给她倒了热水,轻声说自己就在客厅里坐着,有事随时喊。

卧室门一关,王似书犹在梦中一般,半晌忽然跪到床边,伸手往床底下摸。

两个EMS信封还在,应该没有人动过。

她抱着信封,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很久。

朱扬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这两个信封里装的也许是真相,也许是疯话。

如果是真的,那王似书这一段职场生涯也算是到头了。

她把信封放到自己的行李箱里。

现在还没有心思去想这件事,毁灭吧,怕了,真的。

后半夜,雨才小了一点。王似书路过梳妆镜,看到了里面那张哭肿的脸。

从今天起,这张脸的主人就得叫“张如画”了吗?

她试着张了张嘴,无声地喊了一声“如画”,镜子里的人也动了动嘴唇,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从前姐妹俩偶尔换着身份替对方办事,事成之后总能换回来,两个人还笑过,说这是一辈子的游戏。

她那时候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换不回来。

那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雨点砸在阳台的玻璃上,混合着呜呜的风声。

王似书想起妹妹在监控画面里的样子,目不斜视的她不曾跟任何人交谈,每一步都走得毫不迟疑。

妹妹一向不喜欢这些山啊水啊的自然景观,更怕黑。小时候打雷,她要把家里的灯全部打开才肯睡。这样一个姑娘,为什么会在有着特大暴雨预警的深夜,一个人走上黑黢黢的悬崖?

是有人约她吧?

还好妹妹的手机在自己手里,王似书以面容解锁了手机,看得呆住了。

整个手机里完全没有任何当夜约人见面的痕迹,几乎所有通讯录里的人都有完整的聊天记录,没有与深夜约会悬崖边的相关微信聊天记录与短信,甚至也没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电话记录。

早上八点多,有人敲门。

前台小姐打开门,走进来两个年轻警员,其中一个先开口打了招呼:“张小姐你好,我叫徐涛,昨晚是我给你采集的指纹,你还记得吗?这是我的同事于渊。”

王似书点了点头。

徐涛在梳妆台的凳子上坐下来,语气放得很缓:“你姐姐的事,法医和现场勘查的初步结果都出来了。没有搏斗痕迹,指甲里没有其他人的衣物纤维和人体组织,目前没有任何他杀的迹象。结论倾向于意外坠崖。家属如果还不放心,可以申请遗体解剖。”

“她的手机我们也检测过了。”于渊在一旁补充,“没有删除过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人际关系很简单。没有大额经济往来,没有感情纠纷,没有不良嗜好,也没发现谁跟她结过怨。张小姐,从警方的角度,我们找不到任何人有理由害她。”

王似书紧紧抿住唇,警方检测的是自己的手机,里面那个生活简单到无趣的人其实是王似书。

警方没有说错,王似书这个人过去确实没有仇人,不会有人想要杀她。

那么,昨晚的事情只剩下两种可能:有一个人用自己想不到的法子约了妹妹半夜去悬崖边,他或者她想杀的本就是张如画;又或者,昨天那个满脸横肉的人想要杀王似书拿到EMS包裹,却约错了人。

他没有出现在王似书的手机上,是因为昨天下午王似书才第一次见到他,互相之间也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徐涛翻着手里的本子,继续说:“你的情况我们也了解过。张如画,临渊大学市场营销专业毕业,之前在奥特莱斯的品牌店做销售,去年辞职并跟人合伙创业。案发的时候你在房间里休息,走廊的监控可以证明。”

他念的全是妹妹的履历。

王似书只能点头,只要她还想苟着,就没有资格纠正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我再问几个问题哈。”徐涛声线平和,“你为什么跟着姐姐来这个酒店里住?”

“会务给姐姐安排的是双床套房。我正好想出来散心,就跟过来了。”

徐涛点了点头:“嗯,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姐姐是什么时候?”

“晚上。她有晚宴,回来过一趟。”王似书全程低头回避着徐警官的目光,“我下午到了以后一直在房间里,没出去过。晚上她什么时候出门的,我不知道,我睡着了。”

“她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王似书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说出这句她早已准备好的话:“她有点心神不宁的,还跟我说,下午在电梯间遇到一个叫朱扬的人,说了些奇怪的话,让她觉得不安。”

朱扬这个名字出口的时候,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想看看徐涛的反应。

徐涛和于渊交换了一个眼色:“朱扬?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姐姐只提了一句,说这个人让她心里发毛。”王似书说,“徐警官,你们能不能查一查他?”

“你放心,我们会想办法核实的。”徐涛又说,“另外,酒店的大堂经理钱途,就是英文名字叫保罗的那个,他向我们反映,你昨天看监控的时候,对画面里一伙人特别关注。那伙人我们已经联系过了,都是作家江野的朋友和旧街坊,跟着来道贺的。因为怯场没进晚宴厅去,几个人在酒店订了包厢吃饭,期间江野还去敬过酒。那间包厢靠着后山,散场后他们顺着山道下去取的车,行踪和监控都能对上。”

王似书嗫嚅道:“我当时太乱了,看谁都像坏人。”

徐涛合上本子,但没有马上起身,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看了片刻,这个脸色苍白的姑娘目光躲闪,从昨晚到现在每句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仅仅只是因为极端的痛苦吗?徐涛出了一会儿神,把一张死亡通知单和自己的名片一起放在茶几上:“家属确认事实的话,请签字。有什么疑问或者想起什么情况,你可以随时打我电话。”

“我能……等你们查完朱扬,再签字吗?”

徐涛点点头:“没问题。”

他与于渊告辞而去。

警察走后没多久,大堂经理带着一个服务员来了,提着果篮。

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先是问候了她的身体,随后递上一个信封:“张小姐,我是大堂经理保罗,刚向酒店方面申请了一笔人道主义的抚慰金,请您节哀。另外,这个房间替您办了免费续住,您不用着急走。”

信封有一点厚度。

王似书摇了摇头,把它推了回去。

年轻的保罗似乎也有点无措,他举着信封僵了几秒,别转过脸去。他这个年纪的人,只怕还是第一次直面别人的死亡吧。

“谢谢你。”王似书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我现在就回家。”

留在这里没有意义,她想回家。

房门再次关上,套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王似书待要收拾行李,又蜷在了沙发上。

警方和法医都倾向于这是意外,自己提出疑问让他们去查朱扬,他们当然也会去。

如果朱扬也死了,那警方肯定会顺着线索查下去。如果真是那一伙人要为了江野而灭口,总不可能连责任编辑都杀了,却放任原作者活着吧。

那如果朱扬根本没事,是不是就意味着凶手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冲着妹妹来的呢?

王似书认为是这样。

而事实是无论自己愿意还是不愿意,从今天起她已经成为了法律意义上的张如画。

她得先回家去,再从妹妹的生活里把那个人找出来。

王似书鼓起勇气站起身,收拾沙发边的行李,忽然看见妹妹的藤编小包安安静静歪在沙发角落里,草帽还挂在包带上。

王似书的手停住了。

妹妹半夜出门没有带包并不算奇怪。可是,她拎走的是王似书的公文包。那个被她嫌弃过的公文包,嫌它老气,嫌它严肃,还说过它一股子班味。

一向讲究穿着搭配的她为什么半夜三更拎着它配着飘逸长裙去悬崖边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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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疑窦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