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场地不是不可以继续租给你，但你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女人不容置疑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水族馆里，陈栖看了眼今日售票数——7，捏紧了手里的票据。
父母留下的老馆设施陈旧，动物年迈，客流越来越少。她兼着驯养和经营，勉强撑到今天，投资方却只给了最后三个月，做不起来就得腾退。
对方也曾建议她参考其他馆，请美人鱼演员，吸引年轻游客，可是这又谈何容易。
“我会想办法。”
女人推了推眼镜收起文件，临走又提醒一句：“只有三个月。”
售票的小姑娘目送对方走远，攥着抹布犹豫了一会儿，才问：“姐，咱们下个月还正常开吗？”
“正常。”陈栖抿唇把票据叠好，“你也下班吧，其他的我来想办法。”说完这句，闭馆广播停了，观众席暗下去，她一路走到海豚池边，只剩池边留着灯。陈栖蹲下来，一道灰色的背鳍慢慢划过水面，随后是“阿婆”圆润的额头。
“啊，你也是工作完，该休息休息的，不用过来的。”
但它还是游到了近处，把吻部送到她手边。陈栖伸手摸了摸，水凉凉的，浸进袖口，她也没管。
这是条老海豚了，自她有记忆起，就是这个馆的老员工，小时候她趴在池边哭，它就会这样过来，父母还在的时候都会亲切地跟着她一起喊一条海豚“阿婆”，如今她都接手水族馆了，它还在这里，只是游得越来越慢。
“三个月。”她低声说，“你说，够吗？”
阿婆浮着没动。
陈栖盯着水池的波纹，陷入沉思，这馆要真没了，她自己还能收拾东西换地方，可这些动物总要重新安置，再运输，再适应新的池子和陌生的人，可不免出什么意外。
也不知呆了多久，她指尖轻轻划过海豚光滑的皮肤，这才叹息着起身拍拍裤子离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
“没事的，会没事的。”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陈栖猛地回头，观众席空着，通道也没人。只有阿婆侧过身体，鳍肢露出水面，又慢慢沉了下去。
她站了一会儿，揉揉耳朵。行，她是该休息了，都幻听了。
……
可洗完澡，躺回员工宿舍的小床，陈栖又睡不着了。
手机屏幕上，一对年轻男女穿着亮闪闪的鱼尾，从水底翻身而起。她看完一遍，又拖回去，盯着那个漂亮利落的转身看了好久，回想白日里管理方的建议，她正想搜搜这种演员的报价，退回桌面时，手指停住了。
她什么时候下载过这个？
深蓝的图标里，一尾银鱼绕着水纹缓缓游动，底下六个字——海洋经营手册。
陈栖长按图标。银鱼居然甩了甩尾巴，游到另一侧，躲开了她的手指。再按，没弹出删除选项，反而直接进了界面。
海水从屏幕两侧分开，露出一座沉在水底的城市。鱼群穿过珊瑚拱门，远处有个披着薄纱的身影一闪而过，银色尾鳍在石阶上轻轻一扫。
做得还挺好。
右上角显示初始鱼币：10。底下一排按钮，只有“图鉴”亮着，她点进去，顺手翻过几页鱼类，海龟、海星，再往后，居然还有人鱼。
现任女王的立绘占了大半个屏幕，长发间缀着细碎珍珠，陈栖坐起来了，但她数了数底下的零，很好，处境跟她现实一样，是兑换不起的价格。
往旁边一划，银发蓝眼的年轻男人正微抬着下巴，漂亮得一看就应该很贵——海洋王国第二王子……
名字没显示全，售价倒很清楚。
1鱼币。
陈栖看看他，又看看前一页的小鱼。
同样的数字，一个是鱼，一个是王子。
这么便宜，怕是有什么毛病。
她划回去，挑了条蓝色小鱼，点下召唤。屏幕闪了闪，什么也没发生，她刚想再点，头顶忽然“哗啦”一声。
一兜水结结实实浇了下来。
陈栖闭着眼，嘴还张着，水顺着鼻尖往下滴。刚吹干的头发重新贴上脸颊，被子湿了一片，里头有个东西扑腾着跳起，啪，抽了她手背一下。
“……鱼？”
蓝色的鱼尾又是一甩，眼看要蹦下床。
“别！”她赶紧拦住，捧着就往水桶里放，陈栖蹲在旁边，湿睡裤粘着膝盖，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
她抬头看看天花板，也没破啊。再看手机，小鱼那一栏底下，多了个“送回”。她捏着手机，小心点了一下。
水声骤停，桶空了。
陈栖伸手摸了摸，连方才的水都没留下。她把桶翻过来，又翻回去，蹲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水。
是真的，鱼是真的，水是真的，连她这条晾不干的被子都是真的。
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僵硬着缓慢低头，点开人鱼图鉴。
演员需要穿尾巴，需要练习，需要设备。如果……本来就有尾巴呢？
她紧紧盯着那个便宜得出奇的人鱼王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但除了那眼神过分轻蔑，她是一丁点儿问题都没找到……而他只要一鱼币。
陈栖沉默了半分钟，她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才按下召唤。
【当前水域不适配。请指定可容纳该对象的水域。】
陈栖抬眼看向手边的小桶。也是，王子再便宜，个头总不能也缩水……十分钟后，她赶往了海豚池附近的备用池，水和循环设备都备着，但还没钱安排新动物入住。
她确认页面上的落点就在池子正中，按下确定，随后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次没有水从头顶掉下来，手机轻轻一震，跳出一条新信件提示，又被“召唤成功”盖住了。
陈栖紧盯着池面。
一分钟过去，水面平静。两分钟过去，还是很平静。她从这头走到那头，扶着栏杆往下看，除了自己的倒影，什么也没有。
难道便宜在这里？人鱼王子只有一点点大小？
她绕到低矮的操作台边，蹲下来，正想探头看清池底，一抹银色从下方划过。
陈栖呼吸一顿。
水下散开一片长发，比屏幕里还要亮，柔软地拂过肩背。银白的鱼尾藏在更深处，只有转动时，鳞片才一层接着一层映出细碎的蓝。那身影正在上浮，连周围的水都像被他慢慢照亮了。
她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些。
下一秒，银色猛地破开水面。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嘴唇便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牙齿磕到唇内，咸涩的水珠沿着两人相贴的地方滑了进去。
很轻的一声水响。
一双蓝眼睛近得失了焦。
陈栖僵住了，对方也僵住了。湿发搭上她扶着池沿的手背，发丝还在滴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却一点点泛起了红。
她刚往后缩，对方先猛地退开，长尾拍出一片水花。
“大胆！！”
陈栖闭了闭眼，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本王子——”他似乎也被方才那一撞弄蒙了，停了片刻，才抬起下巴，“我乃海洋王国第二王子，银潮宫的继承者，洛迦·塞维尔·阿涅斯·温德尔……”
“等等，等等，你慢点说，你这也太长了，我可记不住。”
“不许打断本王子，你这个失礼的家伙！”
陈栖张着嘴，硬是等他把剩下几个地方报完。原本发烫的耳朵被夜风吹凉了，那点难为情也跟着散了大半，只有被磕到的嘴唇还隐隐地疼。
洛迦终于报完家门，目光凌厉地落回来，“大胆，你这个小小人类，竟敢夺走本王子的初吻！”
“……别这样，我们都不是一个物种，我刚才顶多是尝了一口新品种的鱼肉。”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那张高傲的脸停顿一下，随即又是一句怒吼，“大胆！你胆敢羞辱本王子！”
见人鱼那张苍白脸蛋，愈发红温，女人怕给他气出什么好歹，“好了，对不起啦，是我下意识开了不好听的玩笑，刚才都是意外，你看我嘴巴也被你磕破了皮。”
陈栖揉了揉嘴唇，把话题拉回来，“这里是水族馆，我召唤你过来是想请你帮个忙，配合做些游泳表演，吃住都可以商量。”
“表演？”他的尾巴停了，目光从她嘴唇，慢慢移到身后的观众席，再转回来，“什么，你把本王子召来，就是为了让人类看我游泳取乐？”
“也不用一直游，具体的我们可以——”
“想都别想！”洛迦抬起下巴，湿发贴着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漂亮，也愈发气人，“先把这里的主人叫来，我要和她谈谈。”
“我就是。”
“就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你们人类没人了吗？”
陈栖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是她不好，早就该猜到便宜没好货，但要及时止损，深呼吸，她尽量保持平静地问：“你想回去吗？”
“当然，马上送本王子回去，否则有你好看！”
“行。”她点下“送回”，两秒过去，他还在。陈栖又点了一次。
洛迦忽然抬起头，“你在戏弄我？”
“没有。”她退出图鉴，重新点进去，再按。那个按钮变成灰色，浮出一行小字。
【当前对象无法遣返，请查阅契约。】
陈栖的拇指停住了。
什么契约？
池边忽然一暗，洛迦撑着双臂抬起上身，湿漉漉的长发垂到她手边，水珠顺着手腕淌下来，差点滴进手机充电口。她赶紧把手机往怀里一收，他却以为她在藏什么，伸手就来拦。
“拿来给我看！”
“别碰，我在想办法。”
陈栖侧过身，躲开他带水的手，飞快打开右上角的小信封。洛迦够不着，手指扣在池沿，那条长尾在水里烦躁地划动，哗啦啦响得她脑仁疼。
浅蓝色的信纸缓缓展开，几行字浮在中央。
【海洋王国女王谕令：
第二王子洛迦，因傲慢自负、屡次拒绝倾听鱼民诉求，现派往至人类水族馆，协助经营者陈栖恢复场馆经营，以劳动反省己过。
任务契约已随召唤生效。任务完成前，不得返回海洋王国。】
她盯着看了片刻，看向水里的人鱼，那条让她心动过一瞬的漂亮尾巴，还慢悠悠地摆着，尾鳍舒展，足足占了好大一片水面。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这东西一顿吃得多不多。
“你那什么眼神，不许拿看所有物的眼神看着本王子！本王子可是高贵的……”
“劳改犯，是你姐姐把你发配过来的。”她将明晃晃的屏幕抵着他脸伸过来。
他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又要夺，“卑鄙的人类！一定是你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想把我扣在这里——你休想得逞，本王子绝不会为任何人表演！”
“你要是不把我放回去，我就把你这儿鱼全吃光！”
她能申请换一个人鱼吗？
耳边都是人鱼呼喊，陈栖捂住脸，缓缓蹲了下去，“救命，谁来救救我。”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