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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孙惠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用尽全力把那少年一把推倒在地,让他仰面摔了个跟头。

她手还没收回来,指尖顺势戳到他鼻子跟前,气势汹汹的骂道:“光天化日之下敢对小女孩动手动脚?看我今天不把你的手给剁了!”

惠明没跟着她姐冲上去,而是直接扯开嗓子朝着四周的屋子大喊,想引来大人的注意:“救命啊!!!抓小孩啦!!!快来人啊!!!”

少年被推的仰倒在地,竹篓从手里滑出去扣在地上,几尾小鱼在泥里弹跳挣扎。

他一只胳膊撑着地,另一只手还伸在半空中,指腹上沾着从阿落领口捻下来的泥印子。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丝毫是没弄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

孙惠言就站在他面前,近的过分。

逆光里,她的脸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晕,连脸上细细的绒毛都在发亮。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眼睛瞪的圆圆的,眼里全是火气。

他就这么仰头看着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反应都还没来得及有。

阿落站在原地,嘴张着,吓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看仰倒在地的哥哥,看看怒气冲冲的孙惠言,再看看上蹿下跳的孙惠明,脸上写满了茫然,显然一句话都没听懂。

姐妹俩这一嗓子,把左右邻里街坊全炸出来了。

最先到的是隔壁一个猎户,他听得懂官话,听到有人贩子,二话不说拎着砍柴的斧头就出来了。接着是一家三口,男人握着扁担,女人抱着孩子,探头探脑的围过来。

再有就是听不懂官话的蛮子,光听见喊叫,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也跟着跑出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石屋前头就聚了十来个人。

孙惠言瞥见涌来的人群,底气更足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死死揪住少年的领口,眼角眉梢全是得意:“这么多人看着呢,乖乖伏诛吧你这畜牲!”

少年被她扯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被迫弓着背,半躺半僵在地上。他原本还愣着,余光扫见四周围上来的邻居,斧头、扁担,什么家伙什都有...

嘴角那点忍不住笑意的弧度立刻收了起来,换上一种更无辜的神情。他睫毛自然的垂下来,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被人平白无故欺负了去。

乡亲们举着斧头和扁担,见此情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该砍谁。

两人正僵持不下,身后的石屋里头走出来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眼皮耷拉着一脸倦怠的模样,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把菜刀。

他身后跟着一个姑娘,年纪跟孙惠言差不多大,穿着短褐,脖子上挂着一串彩色的石头坠子,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收拾的利落齐整。

祟老鬼握着菜刀,一出家门就愣住了。

自家门口围了十几个人,一个外族女子正揪着自己儿子的领口,嘴里喊着“抓人”。

“怎么回事?”祟老鬼用当地话问了一句,皱了皱眉。

阿落见了他像见了救星一般,喊了一声“阿爸!”,小跑着躲到祟老鬼身后。

一见是阿落的父亲,孙惠言更加来了精神,她转向那个男人,义正严词的告起状来:“这个人!他冒充阿落的哥哥要把她拐走!我刚才亲眼看见他动手动脚!现在您来了正好,赶紧处置了他!”

祟老鬼一脸茫然的望着她,官话他只能听懂三成。

倒是他身后那个姑娘先反应过来了。她是阿落的姐姐,连忙抢上前两步,一边摆手一边急急的解释:“不是的不是的!他...他是阿落的哥哥!是哥哥!”

她伸手做了个阻拦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又是慌张又是无奈,就差没直接将二人拉开了。

闻言,孙惠言再次低下头,看了看那少年强忍着笑的无辜面庞,又看了看躲在父亲身后的阿落,最后和孙惠明对望了一眼。

不对啊,阿落明明说过,家里只有四口人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大事不妙。孙惠言的手像被烫着似的赶紧松开了少年的领子,可松完以后手却还是能感觉到热意,于是只好又尴尬的攥住自己的衣角。

那少年还半躺在地上,领口歪着,锁骨露着,依旧就那么仰头憋笑的看着她。

孙惠言不好意思的看过去,正撞上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连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不敢再看那少年,而是转向阿落的方向,脸上堆出一个抱歉的笑,嘴上却不肯服软:“你这小姑娘,不是说家里只有四口人吗?怎么...这还要跟我藏个心眼子呢?”

阿落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听发音像是“哥哥”的当地话。

见二人只是误会,阿落的姐姐也终于松了口气,笑着用孙惠言听不懂的话招呼乡亲们散了。

孙惠言站在原地,只觉得周围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她面不改色,一边赶紧牵好惠明的手,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坚决不往少年那边飘,仿佛刚才那个揪着人家衣领大喊人贩子的人跟她毫无关系。

只是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快了许多,睫毛簇簇的怎么也慢不下来。

那少年有些艰难的站起身来,他轻轻拍了拍沾在身上的土,伸手整了整被揪歪的领口。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便离孙惠言近了许多。他垂着眼看她,却没盼到她脸上有半分愧疚的神色。

周围的人群正三三两两的散去,阿落的姐姐笑着用当地话招呼乡亲们各回各家。

少年偏过头,确认身后的人已经走远,这才转回来,嘴唇微微动了动,用极低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

孙惠言一个字也没听懂,但那个语气、那个压低的尾音,怎么听都不像什么好话。

他说完便收回视线,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人畜无害的模样。

阿落的姐姐倒是个爽快人,往前走了两步,自然而然的隔在了气氛势如水火的两人中间。

她一边客气的做出请的手势想邀请孙惠言进屋,一边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阿落也没有骗你,我讲给你听,原因。”

孙惠言犹豫了一下,本是想拒绝的,可那少年依旧直勾勾的望着自己,她实在不好意思去看他,再加上心里那点好奇怎么也压不下去,脚底下便不自觉跟着动了。

就这样,阿落的父亲抱着阿落进了里屋。阿落的姐姐也引着孙家姐妹,跟在后面走。

孙惠言正要跨过门槛,身侧忽然掠过一阵风。那少年侧身贴着她擦过去,肩膀已经蹭到她的肩头,官话在他嘴里带着软绵绵的口音,这话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这事儿没完呢。”

她立刻浑身一僵,耳根再次倏的烫了起来。说不清是心虚极了还是被点着了战火,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又再次顶了上来。她正要张口怼回去,那少年一进门,声音忽然就变了。

“没事没事,客人快请进来坐吧。”又开朗又热情,跟刚才那个贴着她耳边放狠话的人简直不是同一个。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孙惠言只觉得这股子气憋在胸口,郁结难舒。

进了屋,阿落的姐姐坐在孙惠言对面,连说带比划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孙惠言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用余光不停打探旁边那个端茶碗坐着的少年。

祟离,原来是叫这名字。他倒是自在,低头吹了吹茶碗里的热气,还挂着那么点让人牙痒的笑。

这原因越听越觉得脑仁疼。

原来阿落家本是一家五口。父母之外,上头有一个哥哥,就是眼前这位,下头有两个妹妹,祟湮和祟落。

可这哥哥自幼被过继给了别人,现在按辈分算,已经不是阿落的兄长,而是叔叔了。

听完这些,孙惠言的脑子里浆糊一般,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干咳一声,斟酌着措辞笑到:“你们这...族里的关系,倒是颇有讲究啊哈哈哈...”

孙惠言嘴上又没把住门,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么说祟湮会不会不高兴。她看了看祟湮的颜色,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又不知该怎么说,只好低头去摸茶杯的边沿。

祟湮的笑容淡了些,她没接那个话茬,客客气气的点点头,示意孙惠言喝茶。

孙惠言松了口气,赶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差点没喷出来。

齁苦。不是那种回甘的微苦,是从嗓子苦到胃里,苦的她胃里都缩了一下。孙惠言自知不能再失礼了,只能硬生生咽下去,脸上还端着品茶的模样。

祟湮见她表情微妙,关切的问:“是不是我们这边的茶不好喝?和你们的不一样。”

孙惠言实在忍不住在心里念叨,这玩意儿也算茶啊?还以为你们给我下药呢...

但面子上仍是客气的摆了摆手,看着杯子里的汁液,咬咬牙赞叹道:“没有没有,好喝,挺好喝的。”

祟离坐在一旁,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打在他侧脸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一脸得意的看着孙惠言。

他朝她点了点头,扬起茶杯,敬她说那要多喝两口。

于是孙惠言在两人热切的眼光下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这回咽的更加艰难了。她一边保持客套的微笑着点头,一边侧过头偷偷横了祟离一眼,对方依旧笑的温润无害。

屋子里头,阿落正蹲在地上,把自己攒的羊骨头一个个摆出来给孙惠明看。

两个小姑娘头碰着头,一个说的热闹,一个听的认真,很快便将这件荒唐的误会给抛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