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檀一弯腰,手臂抄过白芙膝弯,将他一把抱起。
“哎……”
白芙一惊,雪白的颈往后一仰,像白鹤引颈欲飞,乌发青丝倏然散落,如烟如雾。
白色帷帽悠悠掉落,像一小团云飘飘坠下来,堆在地上。
早就不应该带这破帷帽,脸色不好都没看到。
韩檀心里骂道。
白芙骤然失重,慌乱去抓韩檀衣襟,攥着不放,脸也埋在韩檀怀里,紧紧靠在他胸膛。
韩檀一下笑出声,心里说不出的愉悦。
“嗯?怕什么,我肯定摔不了你。”
白芙摇摇头,还是脸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
韩檀低头看白芙,看他漂亮的手,从宽宽大大的袖口探出来,轻轻掩着脸。
那手,真的像白玉雕琢出的,隐隐透着剔透。
“怎么,这么害怕?”
韩檀掂了下,稳稳当当抱住他,一点也不沉,像怀里抱了一捧花似的。
“还是说,有些晃眼?”
韩檀也是关心则乱了,白芙一个盲人,怎么会觉得晃眼。
白芙摇头,往他怀里缩了下,带了几分疑惑,小心翼翼问他。
“……你不是说,不能让别人看见我?”
白芙声音轻轻,宽袖也遮着脸,别过脸往他怀里躲了下。
韩檀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难受。
韩檀抱着白芙,让他靠在自己胸膛,看到白芙掩着脸的手,心里忍不住低骂一声,咬牙切齿道。
“因为我过去不是个东西!从今以后,我从新做人!”
白芙被他逗笑,闷闷咳了两声,也不再掩着脸了。
白芙摸过韩檀胸膛,指尖轻轻的,轻轻攥了衣襟,像是万分依赖他一般。
韩檀被摸得一僵,也不说话,也不低头看他。
最后感觉到,白芙抓着自己的衣襟,蜷成一团,有些恹恹的,昏沉过去。
气息细细微弱,呼在韩檀胸口。
韩檀心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慢慢填满了。
他那么柔软,像小动物一样乖,依偎着自己,软软暖暖窝在胸口。
那么轻,那么重,那么一点点儿,落在韩檀怀里。
甚至让人不敢呼吸。
韩檀呼出一口气,没再多想,他稳稳抱着白芙,心里盘算找个落脚点,再去寻医修。
——就在韩檀明目张胆,抱着美人师娘溜大街时。
青云宗已经天翻地覆,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什么叫太夷真人陨落了?!”
周老脸色铁青,怒不可遏骂道。
“宗主!此事千真万确,少主魂灯熄灭已有多时,恐怕凶多吉少……”
周老两眼发黑,强撑着问:“怀陆,怀陆他去哪了?!”
“少主陪夫人寻药,同时带走了弟子韩檀,没向宗里报备具体行程,少主陨落之前,玉牌定位在药王冢。”
“派一队内门弟子立刻前往药王冢,都去给我寻人!”
周老退后几步,摔坐在太师椅,一时无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忽然问道。
“白芙和韩檀的魂灯,如何了?”
报事弟子一下跪下,吞吞吐吐:“少夫人和韩真人的魂灯,还亮着……”
周老一掌拍断桌台,骂道:“我儿死了,这俩贱人却还活着,恐怕……恐怕是早有私情,狼狈为奸,谋害我儿!”
“我就知道,这白芙早晚是个祸端!”
周老一下起身,来回踱步,骂声连连,最后下令道。
“快去请各峰长老,为我儿招魂。”
“——还有那两个奸夫淫夫,别让他们跑了!”
江邬城。
还没奸上的韩檀,刚送走大夫。
到了这骨节眼儿,就显出了小地方的弊端。
灵脉少,修士少,医修自然更少。
方才送走的金丹修士,一头白发,走路都颤颤巍巍,一看便知,修炼难有建树,治疗恐怕也平庸。
那医修只是颠三倒四,说一些虚寒内生,形弱而气怯之类的废话,留下几味丹药。
正在韩檀送走医修,发愁该怎么办时,只听屋里传来动静。
“子安……”
屋里的白芙,正在唤他,喊着别人的名字。
韩檀听见白芙醒了,连忙赶了过去,他看到白芙脸色雪一样白,唇色也浅,整个人有些憔悴,却有一股病态的美,让人心惊。
韩檀心头一紧,上前坐在床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这就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方才就醒了。”
白芙的手在被衾之上,胡乱摸索了一下,被韩檀握住。
韩檀:“怎么了,这么不老实,想找什么?”
白芙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握了下韩檀的手,细声细气说道。
“也没什么,想找你的手,就是……牵着。”
韩檀一下怔住,心中滋味万千,说不出话来。
韩檀根本不知道,白芙是依赖自己,还是本就依赖周怀陆。
韩檀还没开口,就听见白芙又说道:“子安,我觉得你好像变了……”
韩檀心里蓦地一凛,把白芙的手放回被里,若无其事开口。
“哪儿变了,芝仙给我说说。”
白芙失了他的触碰,像是怕冷一样,往被窝里蜷了下,被衾微微遮住脸,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我说不上来……子安以前不会抱我,也不会来牵我,还不喜欢我碰你。”
韩檀心里微动,忍不住摸摸那一小团被窝,低声道:“是吗,那以后不会了。”
白芙笑了下,声音好温柔。
“子安,我明白你只是性子有些淡,不喜与人亲近。这趟出门,也是为了我,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韩檀再也听不下去,推说有事,匆匆起身。
留下白芙一个人,怅然若失,他的眼睫慢慢眨了下,不知所措。
韩檀出了门,一步也没走远,靠在门口。
白芙的话犹在耳边,他一听便知,这师娘自然是喜欢周怀陆,人家郎情妾意,是自己自作多情,不过处了半日……
不过短短半日的做戏,当真以为这是自己的妻子,一头热起来。
白芙不仅不是,甚至他喜欢的丈夫,也被自己一刀宰了,死得干净利落。
韩檀不会有半分后悔,周怀陆本就该死。
可白芙……白芙是无辜的,还这么喜欢他那个死老公。
——如果白芙需要丈夫,韩檀不介意成全他。
永永远远扮作白芙的丈夫。
谁叫自己杀了他的夫君,害得这个可怜的师娘,落得如此境地。
韩檀心想,大不了,我赔他一个丈夫就是了。
他丝毫不考虑,白芙要的丈夫是不是自己。
韩檀又想,这宗门白芙可回不去了。
要是白芙回了青云宗,恐怕等来的,只会是责罚,盘问,没准还要刑讯。
他走投无路了,他需要我,他离不开我。
韩檀如此想着,嘴角不自觉上扬半寸,他勉为其难,决定委屈自己,当一回白芙的丈夫。
再说白芙的身体状况,江邬城偏远,这里最有名的大夫,堪堪是个金丹期。
韩檀探过白芙的脉象,不像是走火入魔,倒像咒怨过重。
清心莲最多是缓解,还这样寒凉。
韩檀不善医道,无从下手,只好作罢。
可他转念一想,白芙就是这么病着,自己才正正好做白芙的丈夫。
韩檀忽然笑了下,漆黑的眼没有一丝温度,他想自己不会嫌白芙,要人照料才好,一点也不麻烦。
往后找大夫调养身体便是了,眼盲才没关系,瞎一辈子才最好。
韩檀丝毫不觉得自己自私,他反倒觉得,这下算是两全其美了。
他盲自己骗,瞎猫碰死耗子,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韩檀捋好思路,心里一下舒畅起来,轻手轻脚回了屋。
白芙昏昏沉沉中,听到他回来,下意识摸着探他的方向,一双手纤细皎白,透着一点孱弱。
韩檀看到了,连忙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白芙闷在被子里,乌发迤逦在雪白的脸上,泛着一抹病态的红。
韩檀握住的那只手,有一点清汗,凉丝丝的,却不让人生厌,反而像一块冷玉。
“别走,别再走了……”
白芙细声细气说。
他强撑着睁眼,半阖的乌眸,细细蹙着眉,分不清是难受,还是失意低落。
“……我很快就好了,不会……不会很麻烦,陪陪我好不好……”
白芙咬了下唇瓣,抓着他的手不放,眼睫也低着,轻轻细细颤了下,很小声问他。
“……是事情急吗,是我耽误了吗?”
韩檀再也忍不住,突然低下头,吻在他眉心。
“没有。不着急,我陪着你。”
那一时间,韩檀都没想到,自己会吻他。
或许做人家的丈夫,应该亲吻,应该拥抱。
哪怕是做戏,韩檀在心里告诉自己。
白芙愣了一下,指尖摸摸自己的眉心,很不好意思,轻轻笑了下。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亲我。”
韩檀心里大骂周怀陆是个神经病,有漂亮老婆也不疼,活该被自己一刀杀了。
韩檀装起糊涂,只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白芙慢慢眨眼,像在回忆,然后说了下去:“你以前说过,不必要的亲近,会动摇你的道心。”
韩檀:“我现在修行好了。”
白芙点点头,他的耳尖红红的,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抓着韩檀的手,在被里悉悉索索,不知道在干什么。
韩檀感觉他莫名奇妙,有些可爱。
忽然间,韩檀感觉到——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自己手背,像是一朵春花开在手上,悄无声息。
“白芙。”
韩檀喊他。
白芙窝在被里,一动不动,小动物装死一样。
韩檀起身,依旧握着他的手,用空余的那只手掖了下被沿,让白芙的脸露出来。
那么美丽的脸,紧紧闭着眼,乌黑柔软的睫毛很长,眼睑微微颤抖,耳尖有一点红。
愚善的,美丽的,可怜的师娘。
引来了狼,也不知道。
韩檀就这么看着他,然后低头,轻轻吻上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