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如花似梦的往事，随着夜雨落地，仿佛暗暗化作尘埃重新生长。
婴玉静静把玩杯子，耳畔仍回荡下属的汇报。
那两人已圆房。
下属退殿后，婴玉手掌缓缓张开，玉做的酒杯硬生生被他捏碎成齑粉，被幽风吹散。
他闭上眼，不见莲茶时，他脸上不会刻意做任何表情。
指尖动了下，感受到他在莲茶心里种下的魅术还在。
这意味着，直到她把七窍玲珑心交给他的那一刻，她都只能忠诚于他。
就算同别的人在一起，她也依然向着他。
……
我的心头突然一紧，将我疼醒了，像心脏被人攥紧了一般。
睁开眼，外面天色微亮，心头恢复平静，仿佛刚才感到的痛是错觉。
房间里只有我，狐狸男不知去哪儿了。
我推门出去，立刻有两排侍女迎上来，恭敬道：“七夫人。”
我吓得往后一跳，刚想说没必要这么隆重，就听见为首的侍女说：“陛下有令，七夫人请随我来。”
这一大早的，婴玉叫我干嘛？我疑惑，总不能是像平凡人家给不存在的公公婆婆敬茶吧。
没有对这里熟悉的狐狸男告诉我该不该去，我犹豫片刻，不清楚拒绝命令会发生什么，只能跟着去。
侍女领着我进了一扇凭空出现的门，从门里出去，一片黑压压的连绵雪山映入眼帘，寒气逼人，风雪纷飞，冻得我打了个寒颤。
侍女回头看我时，脑袋不知为何突然变回原形，张开血盆大口：“七夫人，小心路滑，前方就是极寒地狱可不好走。”
原来她是一只雪貂妖，纵使她声音如黄鹂动听，我还是默默离她远了些。
“不过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侍女变回人样，笑道：“奴婢不知，谨听陛下吩咐。”
我无语凝噎摸向储物袋，又想起曾经那些御寒的衣物都被人偷了，只得作罢。
我跟着侍女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路，期间也问过她，既然要带我去极寒地狱，为何不像之前那样用传送门带我直接去那里。
侍女说，极寒地狱因为寒气逼人，冰山环绕，暴风雪交加，四面环着冰海，最适合用来关押罪人。
以防罪人出逃，或者外来者入侵，通往极寒地狱的路只有走的这一条，而极寒地狱入口有禁制，没有什么传送阵法能直接抵达。
我不信，婴玉自己肯定能直接到那，这说不定是他搓磨我的办法。
走程的这半个时辰里，我切身体会这里为什么叫极寒地狱。
脚下的路是坑坑洼洼的黑沙，风寒交加导致寸步难行迎面撞来的风，像是几百排银针刺面。
我退缩过，想回去。
但一回头，冰山连绵一片，一望无际，看不见退路在哪。
来时的传送门也消失了，需要侍女才能打开。
我只能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极寒地狱入口时，我站在那，几乎都要被狂风吹跑飞，侍女却稳如磐石，双膝下跪，恭敬地对着漆黑的入口说。
“陛下，七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吹得我凌乱的狂风散了，四周变得寂静。
侍女笑着看我说：“七夫人进去吧，陛下在里面等你。”
我看了眼黢黑的入口，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进去后才想起来，忘记问我该往哪走。
抬头向上看，会看见皲裂的冰面。
极寒地狱似乎在一片冰海之下，是流动的水狱，在这里却能呼吸。
我四处张望，看不见人本来在外面走的那半个时辰，就像爬了一天一夜的山一样，累得我精疲力尽，腰酸背痛，干脆就地躺下。
别说，就这样躺着还挺舒服的，像躺在一张冰凉的水床上。
这地狱比某些客栈的床榻还要自在，罪犯被关在这里，真的能改过自新吗？
就在这时，耳边凭空传来冷幽幽的声音。
“舒服么？”
我悚然一惊，左右回头都没看到说话的人。
等等，这声音好像是婴玉。
“师兄？”我试探着问道。
婴玉似笑非笑的声音又传来：“叫你挖心做得如何了？”
我被吓得心脏还没恢复，支支吾吾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婴玉笑了下：“我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叫你来，是想助你一臂之力。”
见他不怪我，我问：“师兄，你在哪？”
虽暂且不明白他要如何助我，但我不想不见其人，只闻其声，这种感觉就像被人暗暗盯着。
“向前继续走。”婴玉说道。
我照做，前方一片黑暗中突然出现一道门，是婴玉的传送门。
我站在门前如鲠在喉。
就知道他能直接用传送门，还非要我走这么久。
我暗骂了一声，心头莫名绞痛了下，还没明白我这心最近怎么老痛，婴玉开口了。
“呆愣着做什么。”
我回过神，走进传送门。
出了这道门，婴玉就站在门旁，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我寻着他的目光望去，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捂着肚子吐了满地昨晚吃的花生瓜子。
我看见了一个庞大的冰人，肚皮**在外，如同藕节的四肢被铁链绑着，衣服污秽不堪，头发凌乱，勉强能看出是一个女人。
每一根铁链上都凝结了冰，她动弹不得，就算想哀嚎，被冻住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她肚皮上没有冰层，甚至破了条大口子，无数硕大的老鼠和肉蛆爬行蠕动。
我取下水袋，漱了好几口水，转头紧捂着眼睛，不敢再看那人，只能颤抖着声音问婴玉：“师兄，这是谁……”
这女子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婴玉拍了拍我的后背，轻声道：“不必知晓将死之人的名姓。”
可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死？
先前我以为这极寒地狱不过如此，现在看来侍女说的对，被关在这里真的会生不如死。
“那我们走吧……”
“不行呢，我说过要助你一臂之力。”
婴玉说着，笑了起来张开手掌，冰人的头融化成了水，她疯狂地大口呼吸，如获新生一般喘息，突然凝视我。
女子绝望的目光来回在我和婴玉身上打转。
婴玉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转而问我肚子好受些没，我摇头表示只想离开这里，他却摸了摸我的小腹，吓得我后退不得，被他圈在怀里，只能任由他的手指越过我的肚子，我忍不住想到那名女子被开膛剖腹，胆战心惊地害怕着婴玉也会这样对我，一动也不敢动。
这时，女子开口了，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恳求：“婴玉……以前是我不知好歹，对你做了错事，求你放过我吧。”
“确定是对我做了错事？”婴玉笑眯眯。
女子一顿，望向了我，眼神祈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是莲茶对不对……”
我茫然了下，刚要点头，婴玉抢先一步。
“别做有的没的。”他警告女子。
女子哭着说：“莲茶师妹，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叫人去杀你……”
我紧皱眉头，一下子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接着断断续续地哭了一大堆。
我勉强从中拼凑出一些事情。
这女子是个合欢道修士，一直想同婴玉双修，但婴玉不肯。
女子因此一直盯着我的去向。
在我离开玄天门后，女子叫杀手一路跟踪我，想在离了玄天门的地界后杀我。
这个故事拼凑到这，我想起我离开宗门后流浪最初，就被人抢了行囊，小偷是我刚下山时遇到的小乞丐，看她一个人，我想着跟她一起走，也算互相有个照应。
某一天，我醒来却发现被她偷了大部分行囊，身份令牌也在其中，当时我以为她看我的储物袋太旧，就没下手。
没想到她会是要来杀我的杀手。
在女修的叙述中，杀手告诉她我已经死了，她便把杀手灭口。
那之后，杀手带着我的身份令牌，尸体被魔物啃食得面目全非，仅剩下属于我的身份令牌，因此那具尸体被玄天门的人认领为我的尸体。
婴玉见到尸体后，闻到了不是我的气味，一路调查，找到了女修。
就有了此时此刻，她被折磨成堪比人彘的一幕。
我有些恍惚。
合欢道修士皆以美貌出名，尤其这名女修，我听过她的名姓，据说是近些年来的年轻女修中最美的一个。
可是她如今变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哪里还有曾经仙门大会上以美貌扬名的意气风发。
我别过头，胃里还在翻腾倒海，老鼠爬行的叫声和耳鸣声交错。
婴玉亲昵贴着我的耳侧说：“你要原谅她么？”
女子希冀地望我，过于肥硕的身躯瑟瑟发抖起来，皮肤都在震。
我别过了头，即使知道她曾经派人杀我，我也做不到在这里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从小，我接受的教育就是只有法律才能审判生命。
纵然我来到这个世界多年，也无法接受，只要有强大的力量，就可以凌驾一切的生命之上。
我也不想要我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断送一个人的性命。
“看来我师妹不想原谅你。”婴玉道。
“我没有！”我急忙说。
婴玉勾唇：“那你是原谅了她？善良到不介怀一个人要杀你？”
这样说得我像一个蠢货。
女修仍哆嗦求饶，我终究深吸一口气，比爬了半个时辰的雪山还要狼狈：“放了她吧，师兄……权当我是废物好了。”
婴玉注视着我，白色的盲目透出意味不明的神采。
“既然师妹你这么说，那我便给她一个机会。”他看着我，后面的话却是对女修说的，“我知道你作为合欢道圣女，精通巫蛊之术，养出过一只蛊王，其中包含了情蛊的作用，那只蛊你打算用给我的。”
女修连连哭着道歉。
婴玉声音温柔了一些：“没关系，那些事都过去了，把蛊王交给我，我会放你走。”
女修连思考都没有，欣喜若狂地直接答应。
我莫名感到不对。
有了种前面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感觉。
“这是用我的心头血提炼的情蛊。”女修吐出了一只小小的玉色蛊虫，“只要种了这只蛊，被种之人就会对种蛊之人死心塌地，至死不渝。”
婴玉拿到了蛊虫，大掌一挥，冰刀飞出，将锁链齐齐斩断，女修竟然真的获得了自由。
我却后背一阵发凉，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女修喜极而泣。
婴玉却看向我说：“阿茶，须慈凉的教法你很讨厌吧。”
不等我说话，他说：“我来教你更好的。”
女修在尝试爬起来，她被开膛破肚还能活着已是不易，连动一动也十分艰难。
婴玉一只手背在后，另一只手凝结出数把冰刀，说：“无用的废物仅剩的价值，不过如此。”
他说着，女修惊恐万分，发出凄厉的嚎叫，听不出人类的尖鸣，更像野兽的悲鸣。
我愣在原地，嘴唇颤动，如同被雷劈中一般。
刹那间，冰刀掠过，地上只剩堆成小山的一片片肉片。
一颗晶莹剔透的金丹落在了婴玉掌心，他在吸收这颗金丹的修为。
“这般修炼，你定能长生，假以时日也能得道。”
我强撑着不让自己摔在地上，掐紧手掌心，不可置信地说：“你不是答应她会放她走吗……”
“是啊，我做到了。”婴玉轻轻歪了下头，无辜道，“是她自己连走都走不了，这么可怜，我怎么忍心叫她浪费一颗金丹。”
我遍体生寒，浑身发抖，嘴唇张开也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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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寻常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