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尤第一次见邵晨,是在虞携江家小区门口的零食店。那时候隔得远看的不太真切,只见远处黑色晃动的背影跟手中夹带的烟发出的一缕白色烟雾。看到的是一个消瘦单薄的背影,感觉身体和手中的烟雾一样马上就要被风吹散了。
再一次见到邵晨时,果不其然,已经被风吹散了。
整个人病恹恹的坐在轮椅里,脸颊上没什么肉,脸全靠骨撑着,要是没有骨撑着,整张脸跟枯叶没什么区别,一捏就碎了。肩膀蜷缩在整个轮椅的一侧,宋尤感觉自己的半个胳膊都可以包住整个人的肩膀,坐在轮椅上的人手上骨骼尽显,但血管凸在皮肤上,整个人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眼睛凹陷,眼神没有焦点的涣散。
是在路上见到这样一个人会忍不住离得远远的,一身的病气。鬼估计见了都害怕,阎王见了都不想费笔墨,人见了会离的远远的。
宋尤高考完报志愿的时候全填的本省,还是在临江。他不想远离家,学他爸所说想离家以后都是机会,真想离家就别离怎么近,去国外留学。但最主要的是宋尤不太想离家太远,他爸妈就生了他一个孩子,他恋家。高考成绩出来。考上了本地最好的大学,学的热门的金融系。
他爸妈买了大学附近的一套别墅给他,说是想住宿舍就住宿舍,不想住就回自己家住。别墅车库里放着一辆限量款的保时捷,是拿到驾照后的奖励。
多亏了这套别墅,让自己养的一个男人能有地方妥善安置。
刚立秋,临江就变天了,白天中午热,傍晚冷。宋尤一三五有早八,每天都7点左右就醒了,家里学校不太远,他每次都会磨蹭到15再起床。这个时间点一般都会把睡在床边边的邵晨给拖进被窝里,再用手去摸摸邵晨的脸颊,检查他晚上有没有又偷偷流泪,最后就是搂他一会儿然后自己起身去洗簌。自己在楼下做完早饭,把早饭端上来喂给邵晨吃,邵晨吃完自己再去把碗洗了去上学。
宋尤关卧室门前道:“衣服我给你放床尾了,想穿就穿,不想穿我中午回来给你穿。”
床上的人没什么声音,宋尤看了一眼屋里的遮光帘确保没什么光透进来,自己轻轻带上了门。宋尤边下楼梯边把邵晨碗里剩下饭一口气喝完,然后扔进洗碗机里,兜上外套打车去学校了。
今天周一,上午满课。第一节课是思政,他刚踏进教室门就听见有人喊他:“宋尤,这儿。”
喊他的是同舍的舍友,寝室是4人寝,现在是3人,寝室的舍友还挺好,小组作业什么的都自成一组。有时候邵晨在家里,学院或导员发什么通知没及时回复,重要的几个人就轮流打电话,不重要的就代签,回头说一声就成。邵晨把书包里的早餐给张凌,坐下来开始掏书准备上课。
一头泡面头爱说话的是李鑫,一个东北小伙,说话一股大碴子味儿。一个不太爱说话,一说话就惊艳众人的是南方小伙儿刘奇。还有一个是三人寝的头脑担当是北方小伙儿张凌。
一个寝室天南海北的人都凑齐了,四人的群名就是天南海北的两字名。
张凌把早餐往里面递,李鑫哈欠连天眼睛完全睁不开,但还是把三明治往嘴里送边吃边说着什么。刘奇三两口把三明治吃完,就趴下睡。张凌看了他们一眼给宋尤说:“忘记今天周一了。”
宋尤笑笑:“咋没让人来替课?”
李鑫:“周一早八谁来?”
上课预备铃响了,惯例的签到点名,宋尤听了一会就打开手机看监控,卧室里还是一片昏暗,看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以老师摇人点名回答问题推出监控。上完一二节课,还有40分钟的课间,几个人准备回宿舍。
路上刘奇还是迷迷瞪瞪的,走路都是七拐八拐的,张凌让李鑫拉着他:“他是熬夜了吧,我咋看跟醉了一样。”
李鑫:“不道啊。”
宋尤道:“你摸摸他是不是发烧了。”
张凌上去摸了一下刘奇的头:“卧槽,怎么烫。刘奇你发烧了?”
刘奇感觉已经烧傻了,还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
“赶紧回宿舍。”
张凌看了温度计好一会儿,看的无比认真,以至于刘奇问:“我得绝症了?”
张凌坦然:“不是,我看不懂。”
宋尤接过体温计看了看:“躺下吧,发烧了,差一点39。”
刘奇自己缩进被子里还是感觉身上冷冷的,又让李鑫把他的被子给他。李鑫拿刘奇的手机给他请了假,问:“这用吃药吗?”
医生还没说话,病人先开口了:“不用,喝点热水就好了。”
没病的两个人没说话,看着宋尤异口同声:“宋尤,他用吃药吗?”
宋尤翻开手包拿出一板布洛芬胶囊和一盒感冒灵颗粒:“先吃一个布洛芬,等会看看能不能退烧。”然后又问:“有什么症状吗?”
“流鼻涕,嗓子疼。”
宋尤把感冒灵颗粒放在桌子上:“等会退烧了就喝一袋这个,先看看能不能退烧,不能就立马去医院看看。”
剩下三个人点点头,李鑫倒了水让刘奇吃药,正好也到上课的时间了,剩下三个人去上微积分。路上,张凌问宋尤他怎么会看病,依稀记得宋尤上学期住宿舍时自己生病都是上课提问老师看出来的,当时还在课上调侃说寝室四个人也没凑出来一个诸葛亮。
宋尤顿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监控,监控里的面画还是一片乌漆麻黑的。他收起手机道:“可能觉得刘奇刚刚的样子跟我上次生病的状态很像。”
为啥会看病,因为家里住着一个爱生病的王。邵晨刚来宋尤家里的时候,生病难受什么的全都不说,全都是靠他自己看出来有点不对劲,然后一遍又一遍的问,最后叫来经常给自己老爸做体检的医生印证自己的猜想。时间长了,邵晨有点不舒服他也能及时看出来,也不用问了。
上完课,宋尤让李鑫他俩回去看看刘奇烧不烧了,先量体温,看不懂温度计就找楼下大姨问问。
宋尤打车回家,他到家先去换了家居服,把刚穿了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去二楼的主卧,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很安静。宋尤步子轻,走到床边拍了拍床上人的后背道:“中午了,起床吗?”
床上的人没动,但宋尤知道他醒了。两人大概无声的坐了几分钟,床上的人闷闷的嗯了一声。宋尤把他扶起来,拿了一个棉柔的靠枕让他靠着,就摸着黑给他穿衣服。把裤子刚套到小腿上,宋尤一手捏着邵晨的小腿问:“还疼吗?”
邵晨没出声,宋尤也见怪不怪,接着说:“下午让蔡医生过来再看看。”
穿完衣服,宋尤让他把眼闭上,自己摁了一下遮光帘的开关。帘子徐徐拉开,靠坐在床上的人抬起胳膊放在自己的眼睛上,头向后仰着,细长带有一条伤疤的脖子全然暴露在宋尤的眼眶里,还有一半全未遮挡高挺的鼻梁和毫无血色的唇,邵晨比较高,又比较瘦,以至于宋尤眼眶里还有一半是腿。
宋尤把邵晨抱到轮椅上,带他去洗漱。镜子里的邵晨生着一张锋利的冷感脸,利落的寸头,眉飞入鬓,但就是气色和精神不太好。宋尤把牙刷和牙杯给他,又拿了一个吸水垫放在他腿上又拿了一个卡通小盆放在上面。邵晨在一旁慢吞吞的刷牙,宋尤拿了剃须刀在一旁静静地等着。邵晨把牙杯放在洗漱台上,宋尤又开始给他刮下巴刚长出来的小青茬。
刚开始的时候宋尤刮不好别人的,给邵晨刮伤是常有的事,但他都是一句话也不说。每天顶着粉红色的创口贴。有一次可能把邵晨弄的太疼了,邵晨手把手教宋尤,教了几次之后宋尤也上手了。洗漱完,宋尤把邵晨推到楼梯口,把他抱到楼下的轮椅上。
楼下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四菜一汤,是阿姨过来做的。宋尤把邵晨推到餐桌边,餐具什么的都准备好了。邵晨吃饭不太听话,以前宋尤觉得是邵晨太挑食了,后来才发现是邵晨的胃不太好,现在吃的饭都是少油清淡便于消化,养胃的健康餐。
宋尤把排骨汤盛出一小碗放在邵晨手边,并且看着他喝完。邵晨其实也吃不了太多东西,一般都是宋尤在吃,邵晨吃完在一边静静地等着他。但在半下午宋尤会给邵晨额外做一顿加餐,有时候是蒸鸡蛋,有时候是自己上网做的小辅食,实在做不来了让阿姨过来现做。吃完饭,宋尤把东西收拾完,切了水果给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的邵晨端过去。
邵晨有时候会在吃完饭小睡一会儿,但睡不长就十几分钟,然后空游一下午。所以一般宋尤都不会让他睡,正好电视上这个点有个纪录片,两个人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让邵晨把那种瞌睡劲儿过去。但一般不会奏效,邵晨还是会睡,但睡醒后倒不会一下午都空游一下午了,至少一半是清醒的。
宋尤剥了橘子递给他:“尝尝?”
邵晨接过吃了一口,不禁皱皱眉:“酸。”
宋尤又尝了一口自己的,是七分甜的:“可能是我耐酸吧。”然后从邵晨手里拿过剩下的橘子吃了,换了一盘已经切好的苹果给他。邵晨在一边小口地吃着,宋尤透过电视黑屏的时候看了看邵晨,邵晨就直直地盯着自己盘里的苹果。
邵晨问:“你下午没有课吗?”
宋尤嗯了一声:“今天是周一,我上午有课,下午的课被调了。”
邵晨愣了一会儿:“今天是周一吗?”
宋尤嗯了一声,邵晨健忘,宋尤已经见怪不怪了。邵晨很明显进入了很长时间的反思,好像还是很苦恼。
宋尤把倾斜快散落的苹果盘扶正:“我今天忘告诉你了,原本我今天也记错了。”
听了宋尤的这个话,邵晨的眉头有点舒展了:“哦。”
“等会医生来了让他再给你检查一遍,到检查的日期了。”宋尤把电视关了,拿来了旁边沙发上的毯子:“困就睡吧,我在这儿。”
邵晨挣扎了一下,但还是头枕着宋尤的腿睡着了。宋尤看着邵晨睡熟了,从桌子拿过手机开始回信息。虞携江半个小时前给他发来了信息是问邵晨恢复的怎么样,宋尤回:今天下午再体检一次,等会看看情况。
虞携江:钱够吗?
宋尤:够,不用操心这个,等会报告出来了我给你发信息。
虞携江:他的事麻烦你了。
宋尤:没事,都是朋友。把兄弟删了,重新打的朋友。
宋尤又给家里做饭的阿姨发了信息:明天还做西兰花吧。邵晨今天吃了好几口西兰花。
阿姨:好。
蔡卓发了信息说下午三点过来做复查,宋尤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半个小时后叫邵晨起来。自己也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感觉腿上的人抖了一下,宋尤哆嗦了一下睁开眼看着腿上的人,邵晨又开始流泪。
宋尤轻拍拍腿上人的肩膀:“没事,没事,我在这儿,我在这儿……”轻声哄了一会,邵晨缓缓睁开眼睛,宋尤拿袖子给他擦眼泪:“起来吧,等会蔡卓来了。”
邵晨在宋尤腿上又躺了半个小时,被宋尤扶起来靠在沙发上。宋尤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还是在后背轻轻的拍着,邵晨出声道:“我想喝水。”
邵晨去接了温水过来放到他手里:“喝吧。”
关于邵晨的哭,宋尤从来不问。
宋尤有时候会想人为什么要睡觉,不睡不行吗?他实在不愿看到一个人流泪。他也不愿看到一个人因困而不敢睡的纠结与害怕,睡觉不是很幸福的事情吗?
为什么有人会在做幸福的事而痛苦?为什么有人会满身伤,体无完肤的坐在一张已经快散架破旧的轮椅里,住在一所医疗设施不完善甚至说是只是一个看发烧小热的乡下私人卫生所里。
为什么总在梦里说自己错了,不敢了。是因为自己做了错事吗?
不是,是一群人该被挫骨扬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