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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季听雨回到季家,已是晚上八点钟。

庭前小径还潮湿,他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屋,穿过玄关走廊,撞见季家人在饭厅里用饭。

一大家子人,人头乌泱泱,把他的心都提起来蹂躏几分。

季凡卿率先看见他,脑子还没动,嘴就先开口,带着惯有的嘲讽:“哟,不男不女的小怪物终于舍得回来了,真是好大的面子,叫一大桌子人好等。”

季家人丁兴旺,饭桌上坐着季家长房、二房、三房三家人,小到一岁的奶娃娃,大到快八十的老爷子,个个穿得光鲜精神,浑身透露出金钱的气息,老爷子最看不得子孙龃龉,不悦的斥了季凡卿一眼,“凡卿,说了多少遍,不要对弟弟出言不逊。”

季凡卿是长房季宏途的二子,从小备受宠爱,骄奢淫逸,生性乖戾,哪怕是老爷子也敢顶嘴三分,当即狠狠刮了季听雨一眼,“什么狗屁弟弟,一个下贱小三生的私生子,也配当我弟弟?要不是我妈宽容大度,他连踏进季家大门的资格都没有,还妄想做季家三少,做梦去吧!”

季听雨垂眼不吭声,二十好几的人了,在一众人面前被季凡卿羞辱,也还是像初来季家一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十三岁到二十七岁,他寄人篱下,受尽冷眼,早已麻木,更学会了隐忍,听话。一旦他不听话,季凡卿就会第一个跑来收拾他,然后弄得人尽皆知,丑态百出。

这样的场面,众人早已见怪不怪,依旧是用鄙视嘲笑的眼神打量着季听雨。虽然吧,季凡卿他妈也是小三上位,好不到哪里去,但好歹人家是等正妻死了,离婚了,才明媒正娶进门的,后来生的大女儿和小儿子,也落了名正言顺的名头,比季听雨那个被包养,且未婚生子的小三妈好了不知多少倍。幸而老天公平,小三遭了天打雷劈,得了癌症去世,才叫季听雨有机可乘,进了季家的门,若不是这样,季听雨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要饭呢,怎么会借着季家的钱势光鲜亮丽的活到如今?

饭桌上,只要季凡卿和季听雨同时出现,便少不了争端,季宏途作为男主人,自然要站出来当两头帮的慈父,微微训斥季凡卿:“季凡卿,你能不能消停点,一点礼数也不懂,别人看了还以为咱们季家没教养,连小孩都不会教,张口闭口就是粗话,成何体统!”

教育完,又朝季听雨招手,笑道:“小雨,来,别站着,过来坐,你哥成天就知道发瘟,别跟他计较。”

季听雨这才抬起眼睛,勉强露出一个笑,点点头,往桌尾唯一空着的位置坐下去,挨着三房不爱说话的小女儿。

“到底是谁在发瘟!”季凡卿见他爸如此维护季听雨这个贱人,气得不行,差点把筷子摔碎,咬牙切齿道,“一个个,都被狐狸精迷了眼,瞎了心!”

季凡卿的母亲邹心仪在桌下轻拍他的大腿,面上得体微笑着,温柔安抚自己的儿子:“凡卿,你乖一点,别跟你爸爸置气,听雨再怎么不是,身上也还流着你爸爸的血呢,你这个当哥哥的要宽容大度一点,未来才能成就大事业。”

坐在他身边的长姐季明珠也按住他的手臂,一双勾了眼线的狐狸美目淡淡扫了季听雨一眼,明艳红唇轻启,亦道:“是啊凡卿,你这样不稳重,还跟小孩子似的,将来爸爸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你打理,你乖一点,听爸爸的话,别总是和爸爸唱反调。”

长母长姐,都是这样的明事理,懂进退,肚子大得都快能撑一搜轮船了,任所有人看了,都得夸季宏途娶了个温柔娴淑菩萨心肠的妻子,生了一个貌美如花□□识度的女儿,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好了,都是一家人,闹来闹去成何体统,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饭吧。”季老爷子不爱这样争风吃醋的场面,肃穆了脸,吩咐众人开饭。

季凡卿纵有再多不满,被母亲与长姐提醒之后,也多少收敛了些,免得他爷爷去拿鞭子抽他,即使是这样,他也还是狠狠瞪了季听雨一眼,眼神中的怒火熊熊燃烧,那火中被他放了毒药,刀剑,枪子,恨不得把季听雨立刻弄死。

季听雨垂下眼,安静地坐着,宛如一只不会说话的鹌鹑。季凡卿恨死他,他从踏进季家大门的那一天就知道了。

当初他的母亲为了外公的病到处借钱,最后走投无路,才不得已被季宏途包养。可惜天意弄人,外公留不住,早早去了。后来母亲生下他,辛苦赚钱养家,身体日渐孱弱,患了胃癌,在他十二岁那年撒手人寰。母亲临死前,放心不下他,本想着交给外婆抚养,可外婆家里有个不省心的舅舅,恐怕难将他养好。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荣华富贵,免受苦楚,母亲便将他交给了季宏途,让他认祖归宗。

季家注重血脉,哪怕有所非议,也将他领进了家门。

住进季家那天,季凡卿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盏黄铜小香炉砸破了他的脑袋,面目可憎。

血流如柱,三针缝合,这是季凡卿送给他的第一份见面礼。

自那之后,他惧怕这个季家的二少爷,不敢忤逆他半分,毫无尊严的活到如今。

今晚季家人聚餐,必定是有事商量,他只需要做个哑巴,不说话,不掺和,便可侥幸度过一天。

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明枪暗箭他都受过,今晚季凡卿不过一番辱骂,反倒算轻的。

季家是申市排得上名的有钱人家,经营着一家收益可观的上市集团,只可惜汤里被人倒了一颗老鼠屎,季家二伯生的大儿子猪油蒙了心,挪用了大笔资金。

为了压缩项目成本,便对钢筋混凝土进行偷工减料,还出具虚假验收报告,交房后有业主发现问题,集体投诉至住建局。

住建局接到举报,派人来查,发现果然有问题,当即把季氏承建的楼盘都给锁了,进行彻底清查。

因着多处楼盘出现严重的安全问题,上面对季二伯的儿子进行了传唤,关押,季氏赔付了巨额的行政罚款,还要将有问题的楼房全部重建。

这对季氏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业主们索赔退房,闹上新闻,导致季氏股价大幅度下跌,损失巨大。

钱如流水般从季氏的口袋里溜走,投资方主动撤资并索赔损失,资金链断裂,眼看季氏虎落平阳,再不敢有人借钱给季家回旋,如今饭桌上的富贵骄奢,气派恢宏,不过是骆驼最后的强撑。

为此,季老爷子只能搬出自己的老脸面,在自己八十大寿当天宴请各位商贾老友,或是商界名流,求他们在季氏危难之际拉季氏一把。

老爷子曾经到底是叱咤申市的风云人物,各大有头有脸的上流门第,哪怕不把钱借给季氏,寿宴也还是要应邀前去的,去送份贺礼,或是去看看热闹。

这件事,也是季听雨第一回听说,他就一个月不曾回来,就发生了如此大的事,当真令人唏嘘。那位季二伯的大儿子,季听雨也见过,总带着金丝眼鏡,看着十分精英正派的模样,没想到居然私自挪用了公司的资金,还教唆下级工作人员偷工减料,瞒天过海,这回,恐怕是用钱也捞不回来,年纪轻轻,怎么干出这样的糊涂事?

“我呢,本不想向大家开这个口,但如今,季家已经到了危机存亡之际,我希望,咱们一家人,能够同心协力,一起共度这个难关。”难为老爷子这么大的年龄了,还要给小辈们擦屁股,“力所能及的,就凑一些出来,实在没有的,老头子也不逼你,等这个难关过了,我一定让老二加倍补偿给你们,若他赔不起,我老爷子就算是倾家荡产,也绝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

这是要向大家凑钱的意思了。

在座的人,心思各异,虽有不满,但也不愿看着季家就此落寞,他日东山再起,何愁没有钱花。

三伯明理道:“爸,你说的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不分你我,公司出现了问题,把公司扶好,扶正,是我们做子女的本分,我手里还有些资产,明天拿去卖了,能救一点是一点。”

老爷子头发花白,望着桌上的子子孙孙,长叹了一口气,扶额痛心疾首道:“老二,你家阿大,实在糊涂,糊涂啊!”

二伯愧疚难堪,忙起身跪到老爷子身边,扇自己的脸:“爸,对不起,是我没有教育好孩子,给你和大哥添麻烦了,你要打要骂我都接受,只求你想想办法,救救阿文。”

老爷子恨铁不成钢:“救他,我大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人,要怎么去救他,他自食其果,犯下滔天罪孽,自发去牢里赎清罪孽吧!”

“爸——”二伯哀嚎。

老爷子不予理会,客厅里陷入沉默,只余二伯恸哭的声响,季宏途扶住老爷子肩膀安抚:“爸,你别动气,都会好起来的,哪怕我去求爷爷告奶奶,也必须让季氏起死回生。”

饭席散了,老爷子的八十大寿被安排在周五晚,季宏途把季听雨叫到书房,说明老爷子被这件事给逼得气急攻心的事,让季听雨这几天在季家留宿,多去陪季老爷子说说话,顺带帮家里准备寿宴的事。

季听雨应下,想了想,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他这些年的积蓄,伸手递给季宏途:“爸爸,里面有一点钱,你拿去吧。”

在季家,季听雨需要讨好的人有很多,最首要的,就是季宏途。

季宏途说不上有多喜欢他的母亲,但至少,对待自己的孩子是不曾吝啬的。季听雨从前也曾恨过季宏途,恨他令自己背上了难听的骂名,又给了他一副畸形的身体,可纵使季宏途再不堪,他也仍旧是他的父亲,母亲逝去,季宏途把他接到季家,给他吃穿,供他读书,这份恩惠,季听雨想还给他。还完了,才心安。

季宏途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接,而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小雨,爸爸知道你孝顺,但季氏的窟窿,实在太大了,这些钱,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给你的外婆,或者舅舅都行,季氏的烂摊子,不用你去管,你只管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行,爸爸亏待你十二年,绝不能拿你的钱。”

是啊,他的这点钱,是远远不够的,季氏的公司,自有季家人去管,轮不到他来献殷勤。季听雨心中自嘲,很听话,把银行卡收了起来,又关心了几句季宏途的身体,让他不要太操劳,事情一定会有转机之类的,就离开了书房,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个月不曾住人,落了灰,季听雨打扫收拾,直到十一点多才洗完澡躺到床上去。

正查看手机的信息,回复店员的消息,房门突然被敲响。

季听雨放下手机,去开门。来人是季明珠,季家的大小姐。

季明珠人前娇柔和善,温柔似水,人后精明恶毒,心肠狭窄,穿着一身淡粉色丝绸睡裙,披散着一头秀发,推开季听雨就往他房间里走。

季听雨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明明,他比季明珠高了半个头,气势却反其道而行的矮她一大截。

季明珠的身材丰腴曼妙,毫不顾忌的,一屁股就坐到了他的床尾,翘起二郎腿,涂了粉色指甲油的指尖指了指门口,动作妖娆,眼神冰凉地开口:“关门,我有话对你说。”

若说季凡卿不好惹,那季明珠更是蛇蝎修罗,季听雨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心脏不安地跳动,不敢关门,握紧门框的手指有些发白,踟蹰问:“姐......有什么事,能去客厅说吗?”

“我不,”季明珠看着他惧怕的模样,得逞的笑了,故意说,“我就要在你房间说,把门关上,我数到三,你再不关,我可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季听雨脑中闪过不好的回忆,咬了咬唇,把门关上了,落锁那一瞬,心脏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怕季明珠,非常怕,季明珠曾经衣衫凌乱的躺在他床上,污蔑他意图侵犯自己的长姐,梨花带雨的模样惹得季宏途震怒无比,拿鞭子狠狠抽了他十多鞭,哪怕他再怎么解释,也无人肯信。季明珠撒下弥天大谎,巧舌如簧,骗得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嫌恶,都离得他三尺远。后来他学乖,说自己做错了,说自己不会再犯,季宏途才把他从禁闭室里放出来。

这一切的起因,是季明珠发现他喜欢江觉,恼羞成怒,才设计陷害了他,叫他得到了惩罚。

门关上,季明珠依旧保持那个姿势,季听雨半点不敢靠近,挨着门背。

季明珠见他胆小如鼠,如临大敌,嗤笑一声,说道:“贱货,跟你那个不要脸的下贱妈一样见不得光。”

季听雨肩膀一颤,咬紧了牙齿,不吱声。

季明珠也就不说话,直直盯着他,像毒蛇捕猎一样盯着,把他盯到浑身发毛,冒了冷汗,才又开了尊口:“过两天爷爷八十大寿,江家也会来。”

江家。

申市还有哪个江家,能得季明珠如此重视,亲自前来告诉他这件事。

在季明珠面前,季听雨甚至不敢想那个名字,低垂着眉眼,藏在背后的手指蜷缩,绞在了一起。

季明珠站起来,朝季听雨走去。

季听雨避无可避,闻到她身上有股浓浓的香水味。

季明珠抬手摸上他的脸,指尖如蛇信一般在脸上游走,眼睛亦不断地审视着他,嘴里吐出来的声音闺秀轻柔,里面却藏着刺人刀剑:“江觉,还记得吧?上一回,爸爸撮合我和江觉去相亲,被你这个贱人坏了好事,如果这一次,你还敢坏我好事,我就撕烂你的脸,让你再也无法用这张时时刻刻写着发骚的脸去勾引江觉!”

说着,季明珠手下的力道加重,往季听雨脸上拍打着,最后,狠狠扇了季听雨一巴掌,在季听雨脸上留下指甲刮出的一道道红痕。

季听雨被打得脸一偏,呼吸急促些许,回神过后,慌忙望向季明珠的眼睛,意图解释:“我没有,上次我只是路过......”

“还敢顶嘴!”季明珠声疾厉色,又扇了他一巴掌,动作,神态,无不带着厌恶,“要不是你,我跟江觉早就成了,就是你破坏了我和江觉的好事!季听雨,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到底要恶心我到什么时候!”

“我......”

“你闭嘴!”季明珠气得把季听雨推倒在地,指着他阴狠道,“季听雨,我警告你,寿宴那天你最好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一旦让我发现你敢出来勾引江觉,我季明珠一定找人弄你!你知道我的手段。”

撒完气,季明珠瞪他一眼,又用力踢了他一脚,打开门出去了。

临近深夜,无人在外头晃荡,自然也没人发现季大小姐的恶行,季听雨被季明珠一脚踢到肚子上,腹部隐隐作痛。

他背后冷汗岑岑,缓了好一会儿,才狼狈地爬起来把门关上,用尽力气反了锁。

关于那次季明珠和江觉的相亲,他真的只是路过,对这件事也完全不知情,季明珠自己被拒绝了,却反过来赖到他身上,对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打骂,污蔑,已成了家常便饭。反正季听雨在姐弟二人眼里,做什么都是错的,喜欢江觉是错的,住在同一屋檐下是错的,连吃饭季凡卿都要嫌他多余吃饭缸里的米,他甚至,甚至没有张口反驳的资格。

太窝囊了。

人怎么可以活得这么窝囊,这么下贱?

一直被欺负,一直被践踏,永远都翻不了身,是不是就是他季听雨的宿命?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听话,足够避让,足够放弃尊严,为什么,为什么季明珠和季凡卿就是不肯放过他?人的心里,真的能承载这么恶毒的恨意吗?恨不得把人折磨到死,才能消散心中的仇恨?

季听雨一向善良,便也不理解这种恨意,他只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浑身也逐渐发冷,发抖,他靠着门背,把自己缩成一团,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他的身体异于常人,不似正常男人那样健壮有力,反而单薄瘦弱,就也承受不住这样带着恨意的打击。

太痛了。

每一次挨打,他都很痛,痛得恨不能撞墙去死。

可他不敢死,于是他只能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尝遍身为私生子的折辱。

季听雨咬牙忍受,忽而感到委屈。

谁被欺负不会感到委屈呢,委屈得眼眶里浸满了热的,滚烫的泪。

可他的妈妈去了天上,没人能安慰他的脆弱和委屈,也没人帮他擦去眼底的泪水。

季明珠要他躲起来,他躲起来就是了,他也不想再见江觉的,他甚至想明天就和乔书玉商量,把慕月空间搬走算了,这样他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江觉,季明珠也就开心了。

他也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能和江觉在一起,是季明珠高看了他,把江觉那样一个一尘不染的人恶毒的许配给了淤泥一样的季听雨,妄想他们情意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