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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水北小传

/还慈

沈水北这辈子所求的不过是从盛启文的身体里生出来。

这话说出去是不大好听的,盛启文自然生不出他,沈水北知道。

人都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脐带一剪,孩子哭一声,母亲也哭一声,往后便有了个说法。哪管母子俩几十年不见一面,哪管当娘的后来改嫁了,搬家了,死了,或者干脆不认这个孩子了,也总有那么一桩事是赖不掉的。

沈水北觉得人这辈子最不讲理的事就是投胎。降生这事本就不由孩子做主,他从一个女人肚子里出来,便理所当然地成了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女人不管他,他也还是她的孩子;她管了旁人,他也不能换个娘。人家都说生恩大过天,可他连天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就已经欠下了一笔还不完的债。

他想,凭什么呢?

他不是没妈,他只是觉得自己兴许是生错了。他想让盛启文生他,只要生过一次,哪怕往后盛启文再也不看他,他也有地方可以追究了。

他可以说,您是我妈,您不能说不是。

一、

沈水北小时候是有妈的。

只是有得不太长久。

爹他也见过。见过别的小孩的,会骑摩托车,会去镇上,给崽子和婆娘买东西,会把崽子扛在肩上,会抽烟,会喝了酒之后打媳妇。他见过,他知道。

他觉得爹这个东西有或是没有,没什么太大的要紧。

但娘不一样。

那时候他还不叫水北,母亲叫他小北,或者北娃。他喜欢母亲的手,喜欢她弯腰洗衣服时从后脖领子里漏出的一小块皮肤,也喜欢她给他放在盆里洗澡,拿一块拧得直硬的毛巾擦他嘎吱窝。

那种喜欢没什么道理,娘给他盛一碗饭,他就喜欢;娘替他缝一颗扣子,他也喜欢;娘有时候嫌他碍事,把他往旁边一推,他还是喜欢,他甚至喜欢她对他生气,他不怕挨打。

娘打他的时候总得看着他,有时候揍着揍着,还伸手给他把鼻涕擦了。老毛巾擦得人脸疼,他也不躲,他心想,这不就是疼他吗。

他闹病,他娘就半夜背着他往卫生所跑,脚后跟踩着棉鞋帮子,在结冰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趴在女人肩上,看她脖子后头一颗很小的痣,跟着她走路的动作一颠一簸。沈水北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颗痣。

他不记得那晚打了什么针,也不记得烧是怎么退的,只记得女人的肩膀很窄,身上很暖和。他的脸贴在她脖子上,鼻子里全是她的气味。

这就是娘。

后来女人走了,走的时候没带他,她说要出去挣钱,等挣着钱了就回来接他。沈水北点头,说好。他在沟口站了很久,眼看着班车扬起一溜黄土,拐过山梁就没影了。

他以为她过几天便回来。

头一年,他逢着有人从外头回来就往沟口跑。

第二年,他不怎么跑了。

再往后,他连女人究竟在哪个城市都说不大清,只知道她隔一阵子会打个电话回来,问他长高没有,学习好不好,听不听话。

他每回都说好,电话那头的女人便说,那就好。他想多说两句,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可电话费贵,旁边又有人等着用,话到了嘴边便咽回去了。

他跟着曲艺团过日子。

马兰沟第四曲艺团的名头听着挺唬人,实际上也没多少人。

说是曲艺团,干的营生杂得很。红白喜事、做道场、看吓着、逢年过节给乡里乡亲扭秧歌、踩高跷、跑旱船,锣鼓一响,几十号人拖家带口地往场子上走。锣鼓一响,村里的人都出来,老人小孩挤在街边,女人们抱着孩子看,男人们夹着烟说笑。平日里各过各的,只有到了这时候,大伙儿才像一家人似的挤到一处。

沈水北穿着戏服混在后头跟着跑,他喜欢这个,尤其喜欢看女人们抱孩子。

演完了分点钱,分不着钱便管顿饭,团里的人没什么闲钱,但也不至于让个孩子饿死。平时叫他来帮些忙,谁家蒸了馍,谁家杀了羊,便有了由头能顺手给他留一口。只是留一口归留一口,吃饭的时候,终究不能把他当成自己家的孩子。

他从小就会看人脸色。人家让他吃,他便吃;人家没叫他,他绝不往人家近了凑。偶尔有人说这孩子可怜,他没觉着自己可怜。

他有妈妈。

只不过妈妈不在。

他跟那些别的没妈的可怜孩子是不一样的。

直到有一天,母亲真回来接他了。

女人头发剪短了,脸比从前白净,身上有股香味。

沈水北起初没认出来,女人叫他小北,他站在原地看了半天,才走过去叫了声妈,女人摸摸他的头,说长这么高了。他本想扑过去抱她,却感觉女人好像比以前小了,脚底下就没动。

女人说,收拾东西,跟妈走。沈水北高兴得一宿没睡。

他跟那些没娘的可怜孩子是不一样的。

他把能穿的衣服叠好,书本摞齐,他想往后就能跟娘住在一块儿了,早上睁眼能看见她,晚上睡觉也能看见她。到了城里,就不用再等着那些隔着电话线的问候了。有人告诉他去了城里好好念书,别给你妈添麻烦。沈水北说好,他向来会说好。

二、

到了城里,他才知道他的娘已经有了另一个家。

那个男人沈水北后来很少提,记得,只是不想说起。男人不算坏,有稳定工作,平时不怎么喝酒,买水果回来还会让他先拿一个,逢年过节买东西,偶尔也会给他捎带一份,逢着外人问起来,也肯说这是家里孩子,不会当着旁人的面给他难堪。

只是那男人看他的时候,总带着点客气。

那个家里有另一个小孩,比他小几岁,是母亲和那个男人生的。沈水北头回进门,看见玄关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沈水北在相片前站了一会儿,母亲从后头过来,催他换鞋,他便换了。

往后那张相片也一直摆在那里。女人没想过把它收起来,沈水北也没想过叫她收。

他住着一间收拾出来的小屋,原先堆杂物,女人给他买了新被褥,又添了张书桌,说往后就在这儿写作业。

沈水北说好。

他是真觉得好,毕竟自己来得晚,家里人还不熟,过些日子就好了。他知道大人都喜欢孩子懂事,没关系,他最擅长懂事了,他知道。

人给什么他就吃什么,学校里有事也不往家打电话。小孩闹,他让着,小孩要东西,他给,男人跟他说话,他答得恭恭敬敬,见了母亲更是乖巧。他知道妈妈忙,知道她不容易,知道自己已经大了,不该跟个小孩争这些。他想,这就够了。

可是人总会贪。

刚开始他只盼着能跟妈妈住在一块儿,住在一块儿以后又盼着她能多跟他说两句话,再后来,他开始盼着女人也能像疼那个孩子一样疼他。

那小孩挑食,女人便换着花样做饭,哄着骗着逼着吃。沈水北不挑,什么都吃,女人便说还是小北省心。

有一回那孩子放学一直没回来,夜里妈妈和叔叔满世界地找,叫着学校老师和认识的家长一起找,他也跟着找,最后找到了,原来是去了伙伴家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找到时那孩子被这阵仗吓坏了。

他看着自己的妈妈给那孩子擦眼泪,流着泪撤他巴掌,打完了又狠狠抱在怀里,听见她一遍遍地说不怕,啊,妈在这儿呢,没人怪你。

沈水北也怕。

他怕的倒不是那孩子真丢了,是自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妈妈是会疼孩子的,她不是不会做母亲,她只是现在不怎么做他的母亲了,这比她不会做母亲还要难受。一个人要是天生没长出那份心肠,倒也罢了,可她有,明明有,而且给得那么好,给得那么多,给得一点都不吝啬。

只是不再给他了。

沈水北在走廊坐着,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钥匙,他想,他也是她生的。

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小的时候,母亲明明也曾把他抱着,跑出过冬夜的山。

怎么如今突然就不一样了呢。

后来他把这个问题想了很多年,想得越久,越觉得没有答案。

三、

到了弟弟要学专业课时,女人给他办了住校。

说是学校管得严,学习环境好,周末还能回来,沈水北答应得很痛快,自己收拾了铺盖、盆和暖壶。

开学那天,校门口全是送孩子的家长,有的抱着被子,有的提着脸盆,有的追着孩子叮嘱天凉加衣裳,晚上记着给家里打电话。

女人也送他了,她把生活费塞进他口袋,叫他在学校别惹事,沈水北点头。女人说,那妈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呢。他说好,路上慢点。

沈水北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到马路对面,拦了辆出租车,弯腰坐进去。

他只是在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白忙活了。

从马兰沟到城里,从城里到学校,他每回都以为自己是在往家走。可他走到哪儿,哪儿都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住校以后,沈水北反倒自在了。

宿舍里八个男孩挤一间屋,有人偷东西有人打架,有人半夜蒙在被子里哭,他什么都不大参与,他读书不错,脑子也灵,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装傻。朋友吵起来,他能在中间劝两句,劝不动就躲开,他不喜欢跟人争,争是因为觉得自己该。沈水北从小就不大相信什么东西是自己该的。

他想要什么,总得先琢磨怎么让别人愿意给。

这本事练得久了,人就显得特别讨喜。

懂事,有分寸,省心…沈水北听着都高兴,他喜欢别人夸他,夸完以后,各自回家,各自过日子。

他明白,人和人之间是要有理由才能待在一起的,同学因为在一个班,朋友因为玩得来,老师因为要教书,邻居因为住得近,理由没了,人也就散了。夫妻之间有婚姻,婚姻也能离;兄弟离心,一蹉磨也就散了;

而父亲呢,父亲本就可以不认孩子,孩子也可以不认父亲。

只有母亲不一样。

他小时候学到的道理是天下没有不疼孩子的妈,他从前觉得这话是假的。后来想想,又觉得兴许是真的。

他娘疼那个孩子的时候,从来不先想一想值不值得。那孩子学习不好好,她疼;生病了,她疼;不听话,她也疼。她不会因为那孩子不够聪明、不够乖、不够争气,就把他从家里撵出去。母亲爱孩子,原来是没有理由的,至少沈水北是被这么教的。

现在他跟这东西不熟了,便把这东西想得很神圣。

他甚至觉得,母亲和孩子之间的关系是世上唯一不需要双方同意就能成立的关系,孩子出生以前不知道母亲是谁,出生以后也不必费尽心思地讨好她。只要从她身体里出来,便有了一个位置。

多好。

沈水北想,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道理。

后来他考去了省城,念了高中。

马兰沟第四曲艺团还在,逢年过节仍旧有人叫他回去帮忙,他扮关公,行头是旧的,青龙偃月刀也是旧的,刀杆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红布,摸起来发硬,他扮得不大好。

不是功夫不行,他架势练得挺熟,锣鼓一响,身段一摆,外行人瞧着都觉得像模像样。

可拉弦的说他不像。

关公是个忠义人,站在那里就该堂堂正正,大义凛然,鬼神也要退避三舍,沈水北偏偏没有那股劲,他脸上的红油彩抹得再厚,眼睛里也透不出关公的正气。他生得不算难看,甚至有点秀气,可那双眼睛老往人看不见的地方瞟,笑起来又不大像笑,像心里藏着什么事,藏得太久,自己都快忘了是什么。

老人说他阴,又说他邪性,最后叹了口气,说关老爷不肯上他的身。

沈水北听了也不上火。

他心想,关老爷不肯来,那就不来吧,人家忠义千秋,何苦跟他这么个东西挤一副皮囊。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虽然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可心里那些念头实在拿不出。比如小时候他有时会想,要是那个弟弟没了,妈妈不就只剩他一个孩子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便吓了一跳,他没想真叫那孩子死,那孩子也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想知道,倘若妈妈没有别人可以管,会不会就肯多管他一点。现在他长大了,知道这心思坏,坏得没道理,人家愿意管谁不愿意管谁,关他什么事呢。可他又想,怎么不关我的事。

那是我妈呀。

四、

他高二那年,弟弟要开始准备艺考了。

母亲比弟弟还紧张,学表演要花钱,集训要花钱,请老师要花钱,住宿要花钱,考学还要到处跑。她每天拿着手机看消息,跟老师打电话,跟别的家长商量。弟弟也开始为了考试减重,起初是少吃晚饭,后来连中午也吃得少,脸一天天瘦下去,下巴尖了,锁骨也显出来了。

母亲心疼得不得了,吃饭的时候心疼,洗碗的时候心疼,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也心疼。她总说,你只管努力,妈全方位支持你;又说,别把身体弄坏了,考不上就考不上,身体要紧。

弟弟说没事,女人说怎么能没事呢,你看你这脸。沈水北坐在旁边,低头吃饭。

他忽然想,原来瘦下来也是会让妈妈心疼的,他从前不知道。

他以前以为妈疼弟弟是因为弟弟年纪小,身体不好,后来发现好像也不完全是这样。弟弟长高了母亲也疼,弟弟累了也疼,弟弟考得不好妈妈心疼,考得好又心疼他太辛苦。

妈心疼弟弟的理由很多,他有些羡慕,他想如果自己也这样,是不是也可以分到一点,于是他也开始少吃饭。

不是一下子不吃,那样太明显,他也不想让妈妈觉得他在叛逆,他先是少吃晚饭,后来早饭也省了,中午在学校随便买点东西垫肚子,他觉得自己挺有毅力。毕竟曲艺团里练功也累,蹲马步、练刀、吊嗓子,哪样都不是轻松活,饿几顿跟那些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起初他每天照镜子,脸好像没什么变化。

过了些日子,校服松了,腰带多勒一点,他高兴了一点。再后来脸颊也瘦下去,手腕上的骨头凸出来,他觉得应该差不多了。

晚上他回家,母亲正在沙发上给弟弟收拾出门的行李,见他进门,说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他说好。他想,妈妈太忙了。

又过了一阵,班主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沈水北第一次被单独叫去办公室,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他学习不错,作业按时交,课上也不捣乱,他把自己最近的表现尽捋了一遍,也没琢磨出什么值得特别批评的地方。

他坐在办公桌前,等着盛启文开口,盛启文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他说挺好,又问家里有没有什么事,他说没有。盛启文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沈水北心里有点发虚。盛启文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问他最近是不是吃饭不规律,沈水北说还行,盛启文问还行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正常吃,盛启文说正常吃怎么瘦成这样了,沈水北愣住了,他没想到这老师会注意到这个。

盛启文见他不说话,便放缓了声音,说就随便唠唠,你别多想,也不是说一定有什么问题,就是了解一下。他接着问,有没有人逼你干什么不愿意干的事?

没有。

盛启文有些犯难,他已经把大概能想到的情况都问了一遍,问不出结果,又不能把学生按在椅子上审,只得说那行,先这样,你放学之后等我一会儿。

沈水北答应了,他回到教室座位上,把书翻开,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心里头反复想着盛启文刚才说的话,他一直以为自己变化得不够明显,所以妈妈才没注意到,可这人只教他一科,每天跟他见面的时间不过两三节课。他忽然有点难过,他原本还可以相信母亲没发现是因为变化不明显,而且她太忙,没法顾得上,可现在这老师把这层遮羞布揭开了,他才知道,原来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

他想,早知道不这么搞了,饿肚子真难受。

放学以后盛启文领他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小店,沈水北缩在靠墙的位置,看着盛启文替他拿筷子、倒热水,又把桌上的调料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盛启文让他看看想吃什么。

他说都行。

盛启文说都行是个什么菜。

他说老师您点吧。

吃饭的时候盛启文仍在旁敲侧击地问,家里几口人、平常谁做饭、住校习不习惯、生活费够不够。

沈水北一一回答,母亲挺好的,叔叔也挺好,弟弟也不坏,家里没什么矛盾。这些都是真的,母亲确实没有不给他饭吃,叔叔也从来不说他什么,弟弟平时也跟他打不了几个照面,要说有什么不好,他也咂么不上来。

总不能跟老师说,我妈不怎么爱我。

这话太不像话了,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长这么大了,吃穿不愁,念着书,身体也没毛病,却坐在老师面前哭母亲不够爱自己,听起来实在无理取闹,沈水北觉得丢人。他宁可说自己是压力大吃不下饭。

盛启文问了半天没问出什么,最后只得叹了口气,说你们今年正关键呢,不能这么糟践自己。

沈水北点头。盛启文又说,往后有什么事,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上的,都可以来找我,别自个憋着。他说好。

盛启文又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沈水北便吃,他嚼得慢,盛启文也没催。他坐在对面看手机,偶尔抬头问一句够不够,不够再加,沈水北说够了。

吃到最后,盘子里还剩了些菜,盛启文站起来,说吃不动就算了,别硬撑。

沈水北放下筷子,看着去结账的背影,突然鼻子发酸。

他很久没被人这样问过了,够不够,多不多,喜欢不喜欢。他原先以为这些事不重要,吃饱了就行,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他这么想要,还不是因为他做对了什么,他没考得有多好,没帮人家干活,没做什么让人家高兴的事。他甚至没跟盛启文说实话。

可盛启文还是管了他,沈水北想不通。

他想世上确实有那么一种东西,不用人做什么,不用人挣什么,也不用人拿东西去换,那是娘和儿之间的事,孩子只要生下来,母亲就会给他,只不过这种事没轮到沈水北,他这辈子怕的就是这种没有理由的东西。

他不怕付出,他会干活,会念书,也会照顾人。别人要他做什么,只要做得到,他都肯做。

可偏偏这种没有理由的东西,他连自己哪儿不够好都无从知晓。

五、

盛启文第一次领他回家,是个小窜休。

学校放三天假,住校的学生大都回家了,剩下几个家远的,也早早约了人出去玩。沈水北没地方可去,他倒是给他妈打过一个电话,说学校放假了,女人问他放假回不回来,他说不回,女人便说那也行,在学校好好待着,别乱跑。

他妈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沈水北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觉得这样也好,省得回去折腾。他原本打算在宿舍里窝三天。食堂关了就出去买点吃的,实在懒得出去,柜子里还有两包方便面。反正三天而已,过去也就过去了。

放假那天下午,他抱着刚从小卖部买来的粮草往宿舍走,结果盛启文走前在操场上碰见他,说嗳?你怎么还在这呢?

他说我放假在学校过。

盛启文说学校没人食堂都关了你在学校过?

他鼻子一酸,吭哧瘪肚嗯了一声。

盛启文问他家里有没有人,他说没有,又问能不能联系家长,他说不用。盛启文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他就这样被盛启文领回了家,走过菜市场,走过一条有卖熟食的小巷,又上了几层楼,盛启文掏钥匙开门,招呼他坐。

屋里不大,却很整洁暖和,鞋柜边放着两双拖鞋,茶几上有个装水果的盘子,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衣服。沈水北坐在沙发上看,他觉得这地方真好,什么东西都像有人用过,明天还会有人接着用。

那天他也见到了段难,他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自己的包,脸色不怎么好看。

沈水北起初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叫学长太生分,叫名字又不大合适,后来跟着旁人喊段儿哥,便一直这么喊下去了。

段难这人不好说,他有时候挺好,有时候又阴晴不定,说话带刺,沈水北觉得他像一只看门的狗,不是骂人的意思。狗护家,谁要靠近门口,都得让它先闻闻。

段难会跟盛启文抬杠,盛启文也会说他两句,沈水北听着听着,便觉得自己像个客人,这原本就是事实,他是来吃饭的学生,当然是客人。可那天的客人跟他在母亲家里当的外人又不一样,在母亲家里,他总怕呆错位置,多说一句,怕别人觉得他不识趣;在这里,盛启文给他盛饭,让他自己调电视,段难把水果往他面前摆,虽然是让他剥皮。

盛启文问他:“怎么样,吃得惯吧。” 沈水北点头,“香。” 段难说:“你别夸他,他待会儿真信了。”

他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在这张饭桌上,也占据了一个小小的位置,位置不大,坐完就得走,可他舍不得走。

后来他还是会想起那天的饭菜,想起厨房里的热气,想起段难说盛启文做菜不行,想起盛启文最后把苹果削了用刀尖叉给他,然后去给他收拾客卧。

他最想念的不是那口苹果,是盛启文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人似乎根本不觉得,给他喂个水果有什么值得说的。

那两天其实没什么大事,盛启文有时候在屋里,有时候出去办事,段难也有自己的事忙,沈水北跟着他们吃饭,帮忙买过一趟东西,下午坐在客厅里写作业,晚上看一会儿电视。

那两天沈水北记了很久,他甚至开始想,倘若自己能常常来家里就好了,不必天天,隔三岔五也行,倘若来得多了,盛启文嫌他烦,开口骂一句“怎么又来了”,他也高兴,毕竟只有熟得不能再熟的人,才敢这样说话,他想跟盛启文熟起来,不必客气,不用道谢,熟到哪天他不见了,盛启文会觉得屋里少了个人。他当时还不知道,这已经不是师生情分了。

第三天早上,盛启文也要回学校,沈水北收拾好书包,跟着他一起出了门,到了校门口,他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是从家里出来上学的。

他跟着盛启文从一扇家门里出来,一起吃过早饭,一起坐车,到了学校又要各自去自己的地方,盛启文一路上管他作业,管他衣服,管他吃饭睡觉,像极了一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沈水北想到,自己小时候也不是没盼过这样的事,他盼过他妈早上叫他起床,给他装好书包,送他到学校门口,最好还能在分别的时候嘱咐两句,告诉他放学早点回来,只是他妈忙,后来有了弟弟,就更忙了。如今他已经这么大了,竟又有了小时候那点念想。他走在盛启文旁边,偷偷摸摸地看他,生出一种很古怪的错觉。

好像他真的在那个家里住了很久——假放完了,家里的大人要回学校上班,他也要回学校念书,早上一起吃饭,一起出门,路上还要被问作业带齐没有。到了学校,盛启文便不再是家里那个穿着旧衣服、吃饭、晾衣服、坐在沙发上给他和段儿哥削水果拿刀尖叉着喂给他们的人了。

他又成了盛老师。

……要是盛启文真是他妈妈就好了。

这念头荒唐得很,盛启文是个男人,比他母亲年轻些,家里还有个段难,无论怎么论,都轮不到他来当他的孩子。

可他偏偏这么想了。

他想,兴许妈妈就是这样的,如果盛启文是他妈妈,在家里管他这管他那,嫌他磨蹭,叫他早点休息;到了学校,他又不许自己这样叫,一定要自己规规矩矩地叫老师。

沈水北甚至能想出盛启文皱着眉头训他的样子。

“瞎叫什么呢?叫老师。”

沈水北想到这里,竟然笑了。

他觉得这事很有意思,一个人可以既是他的妈妈,又是他的老师,在家里管他吃饭睡觉,在学校管他功课纪律,旁人只知道他们是师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们还有另一层关系。

他想着想着,脸上有些发热,随后又觉得自己下流。盛启文好心留他住了两天,他竟在心里占起人家的便宜来,这事若是叫盛启文知道了,怕是再不会让他进家门,于是沈水北把那点心思藏起来,谁也不说。

可这念头一旦有了,就再收不回去。

他知道盛启文喝什么茶,什么时候回办公室,天冷时穿的外套他在阳台上见过,大课间站在队尾跟别的老师聊天,板书后把手腕子送到嘴边,去吹落在表带里的粉笔灰。

他觉得这没什么,这很好,他甚至喜欢挨盛启文的训,只要是盛启文骂他,他就觉得自己在那人心里偷得了一块位置——母亲打孩子的时候,总得是看着他的。

后来即便毕业了,他也总是往盛启文家跑,起先还要找理由,借个东西,落了东西来取,帮着拿点什么,再后来盛启文也习惯了,见他来了就叫他进门,碰上吃饭便添双筷子。

段难也同他熟了,有时沈水北去得早,盛启文还没回来,段难便先开门叫他进去,他坐在客厅里等,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便不由自主地朝门口看,门一开,盛启文拎着东西进来。

“哟,又来了。”

沈水北就笑,“老师。”

“学校没课了?”

“嗯,没课了。”

“今天来干什么?”

“来看看您。”

“我有什么好看的。” 话虽这么说,盛启文还是把买回来的水果放在桌上,叫他自己拿。

沈水北就这样一点点熟悉了那个家,他知道哪个杯子是盛启文常用的,知道段难把备用钥匙放在哪儿,知道厨房里有一个抽屉关起来总不大顺当,得往上抬一下;他知道盛启文冬天怕冷,做饭也得穿着毛衣,穿完又嫌有厨房味。

他喜欢这些小事,这使他觉得自己不是只认识了一个人,而是渐渐认识了一个家。

他并不讨厌段难,恰恰相反,他有时候还挺喜欢段难的。段难对盛启文好,知道他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不想说话,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沈水北看在眼里,既羡慕,又有些说不清的难受。

他也想知道这些,他想比段难知道得更多,可他又不觉得非得把段难赶走。一家人本来就可以有好几个,那张桌子边上多摆一副碗筷,谁也不会少吃一口饭,他要的不过是那一副碗筷,他觉得,自己所求的真的不多。

六、

沈水北后来回忆,他彻底搞明白自己对盛启文存着什么心思,大概是在弟弟出事以后。在那之前,他也喜欢盛启文,喜欢这个词说得轻了些,可那时候他确实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别的词。

他知道自己是有些不正常的。

人家当老师的,对学生好些,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偏偏要把人家的一点好记得那么牢,记得跟别人欠了他什么似的,他也明白盛启文没有欠他什么,所以从不敢往外说,只是心里反复想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盛启文做什么。

沈水北不讨厌弟弟,这话是真的,他有时嫉妒弟弟,嫉妒得心里发苦,但那不是弟弟的错。那小孩从小就活泼,嘴甜,见了谁都叫得亲,母亲疼他,叔叔疼他,偶尔去母亲家的亲戚们也喜欢他。

那年弟弟正准备考艺术院校,母亲把这件事看得很重,潇潇学的是表演,老师说他体重还得控制,母亲便天天盯着他吃饭,怕他吃多了,又怕他饿坏了。他少吃一口,她都心疼。

沈水北有阵子也不怎么吃饭,他本来就瘦,几天下来,脸颊凹得厉害,母亲没发现,她忙着给弟弟联系老师,算每天能吃多少东西,偶尔见沈水北不动筷子,只说一句不吃就算了。

他自己也觉得幼稚,这么大的人了,还拿不吃饭来试探母亲,跟小孩子赌气有什么分别。

可他忍不住,他想看看母亲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问他一句。

结果母亲没问,倒是盛启文先问了,那天盛启文问了他不少家里的事,沈水北答得很含糊。盛启文也没逼他,只说:“往后有什么事,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上的,都可以来找我,别自个憋着。”沈水北记住了,盛启文为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楚。

弟弟出事时是个雨天。

母亲叫他陪弟弟出去取点东西,她本来要亲自陪着,临出门接了个电话,便叫沈水北带弟弟去,沈水北答应了。

他那天心情还算不错,弟弟一路上说个不停,说这个要是过了,母亲答应给他换个手机,他羡慕沈水北住校能跟朋友住在一起真是太好了,问他们在宿舍一起都干什么。

沈水北说不干什么。

弟弟便问:“哥,你咋老这么深沉?”

沈水北说:“我没深沉。”

“你像高手。”

他看着弟弟,觉得有点好玩,潇潇并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有什么了不得,他觉得母亲疼他是应该的,父亲接送他是应该的,家里人围着他转也是应该的,他甚至觉得哥哥不说话是一件奇怪的事。

沈水北不怪他,他只是觉得,有些人过得太好,便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他们走到一条正在修路的街上,雨下着,路边积着直没过脚踝的脏水,围挡有一处被人挪开了,行人都从那里穿过去,沈水北看见前面有人走,便领着弟弟跟了过去,潇潇走在他后面,还在说考试的事,雨点砸在伞上,听得不大清楚。

沈水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只是一会儿,等他听见一声响,再抬头时,弟弟已经不见了,旁边的围挡也倒了,沈水北起初没反应过来,往回跑了两步,才发现这些人挪开的围挡处竟是个污水管道。

他急得手都在抖,他喊路人,喊施工的人,后来有人过来,打了消防电话,也有人把他从井口旁拉开,怕他再掉下去。

母亲赶到现场的时候,几乎站不稳,她瘫在井口前面,一遍遍叫潇潇。沈水北站在旁边,不敢过去,他从来没见过母亲那个样子,她平时是个很能干的人,家里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遇上什么麻烦也总有办法。可那天她哭得整个人都发瘫,抓着搜救人员问了又问,问到后来连话都说不完整。

找了十几个小时,没能找到

“为什么是潇潇呢?”她说。

“为什么偏偏是潇潇呢?”

沈水北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他知道母亲是在伤心,他知道母亲不是在问他,可那句话还是叫他心里凉了一下。

为什么偏是潇潇。

那该是谁呢?他想,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吓了一跳,他怎么能这么想。

潇潇是他弟弟,他们一同长大,弟弟从来没害过他,出了这样的事,他应该难过,应该自责,应该盼着弟弟赶快被找到,他也确实难过。

看着母亲失了魂,他宁可自己没带弟弟出门,宁可自己早一点发现那个井口,宁可当时伸手拉住了潇潇。可母亲那句话,他怎么也忘不了。

母亲接连几天没怎么合眼,她守在现场指挥部,吃不下饭,也不肯回家,叔叔劝她,她就哭,亲戚来劝,她还是哭,哭完了忽然又说潇潇的衣服还晾在阳台上,她赶回去收下来,收下来了又挂回去,书包放在门口,也不准人收,她有时又去开弟弟的衣柜,拿出来看看,过一会又放回去。

后来有一天,母亲终于把目光转向了沈水北,她问他:“你那天为什么带他走那?”

沈水北一愣,说:“那边近。”

“近?你不知道那边有井?”

“我看见有人从那边走。”

“别人走你就走?”

沈水北没说话。

母亲盯着他,“你不是在他旁边吗?”

“是。”

一个是字出口,他感到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沈水北张了张嘴,他想说,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不知道井盖是开着的,他还想说,他不是故意的,可是母亲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弟弟就在你眼前掉下去了,为什么不拉他?你就看着?”沈水北说:“我喊人了。”

“喊人有什么用?”

他不说话了,母亲笃自愣怔了一阵,忽然又抬头看他,那眼神很陌生,“沈水北,你跟我说实话。”

沈水北心里一沉,“什么。”

“妈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怨我…你是不是…可潇潇有什么错?他拿你当亲哥啊,你怎么能…你是不是……”

沈水北看着她,他甚至没听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妈。”

母亲还在哭。

“妈。”

沈水北又叫了一声。

母亲没听见似的。

“为什么偏偏是潇潇呢…”

沈水北站在那里,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垮了。

他原本以为,母亲不喜欢他,是因为他不讨人喜欢。

他是母亲从前那段日子留下来的孩子,母亲看见他,兴许就会想起许多不愉快的事。

他都能理解。

他甚至替母亲想过很多理由。

母亲年轻时也不容易。

母亲后来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

母亲不想再想起从前,也不是不能明白。

他唯独没想到母亲会觉得他是故意的,他一直知道母亲不怎么爱他,直到这天,他才知道,原来母亲还在防着他。他很想问一句,妈,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可又问不出来,他怕母亲真给他一个答案。

他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有。”母亲捂着脸哭。

他又说:“我真没有。”

还是没人理他,他便转身出了门。

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店一家家亮起灯,行人赶着回家,车从他身边过去,溅起一裤子泥点子。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家里不能回,学校太远了,也不想回,他在街上走了很久,发现自己站到了一家小店门口,他抬头看了眼招牌,是盛启文头一回带他吃饭的地方,他原本没打算来这里,可心里没想,脚却走到了。

他推门进去,在上回那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随便点了东西,面端上来,他吃了几口,没尝出什么味道。老板也没记得他,在后厨忙活,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沈水北坐在那儿,想那天盛启文在这问他怎么瘦了,还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人虐待他,现在他想,若是盛启文再问他一遍,他兴许就会说了。

可盛启文不在,他也没打算去找。

他吃完饭放下筷子,正要起身,门突然开了,盛启文撩帘子走进来,他大概是出来办事,手里还拿着个文件袋,进门先同老板打了招呼,转头便看见沈水北。

“哎,水北。”

沈水北整个人僵了一下,盛启文走过来,“你也在这儿呢。”

沈水北抬头看着他,那一瞬间,他觉得鼻子酸得厉害,盛启文说过,有任何事自己解决不了,都可以来找他;他想起在他家的那些光景,盛启文叫他去帮着买东西,回来让他自己翻冰箱;他和段难坐在沙发上,盛启文见他打瞌睡便叫他去睡觉,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他几乎要哭出来,他想问老师,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沈水北站着没动,盛启文又问:“吃好了?”他点头。

他明明有一肚子的事,他害怕,妈妈恨他,心说老师,我妈不喜欢我,我弟没了,我妈觉得是我害的,心说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不知道到底哪出了岔子。

他还想问,老师,您要是有个孩子,您会不会也那样疼他?要是那个孩子不争气,不讨人喜欢,长得也不好看,心眼还坏,您会不会也疼他?

这些话他在心里滚了一遍又一遍。

可最后他只说:“老师,您吃饭吧,我先走了。”

盛启文说:“哎,行。”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就要抓着盛启文哭。

更怕盛启文问清楚了,最后也只能说几句安慰的话,然后回自己的家去,那样的话他该怎么办呢?总不能真的跟着盛启文回去,他又不真的是盛启文的孩子。于是低着头,匆匆说了声老师再见,便推门走了。

盛启文在后头叫了他一声,没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要把自己满腹的蛆心烂肺吐盛启文一身。他有什么资格呢,人家只是来吃饭的。

他逃得很快,走出去几条街,才发现自己眼眶里全是泪,沈水北抬手擦了一把,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他觉得自己其实可以过这样的日子,只是他不想过了,心说原来他活着不是谁非要不可的一件事。

母亲有了新的丈夫,有了潇潇,有了一个像样的家,他原本就不在那个家里占什么位置,现在潇潇没了,他倒还好端端地活着。

他活着,母亲就总要想起死去的那个。

他若不在了,母亲也会哭吗,会不会像如今这样,仿佛叫人凭空地剜了胸中的一坨肉去。

自己太可恶了——弟弟没了,他竟还在算计母亲会为谁痛苦得更多,他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他若不在了,兴许母亲还能少难受一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反而不那么难过了,反而觉得自己终于知道该怎么办了。

七、

盛启文后来想起来,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跟了出去,他本来已经坐下了,老板娘过来问他吃什么,他点了菜,端起水杯喝了两口,又觉得不对劲。

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好追着问,可他越想越不放心,最后把杯子一放,跟老板娘说先别做,自己出去看看。

他追出去时,沈水北已经走远了,盛启文沿着街远远地跟了半天,见他在公园分岔一拐往人工湖后头的水库走了去,在坡道边坐下了,盛启文没跟过去,离老远看着。

再动时却是直接站起来顺着水泥坡往下出溜,盛启文心里一沉。

“沈水北!”

沈水北浑身一僵,一回头是盛启文,不知道怎么跟过来的,跑得有些喘,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脸色很不好看。

“你干什么呢?”

沈水北没有回答。

“上来。”

沈水北还是没动,盛启文看了一眼他站的位置,声音低了些。

“听见没有?你先上来,有什么委屈跟我说说,兴许我能给你想想办法。”

沈水北看着他,“您帮不了。”

“你都没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了?”

“您真帮不了。”

盛启文一时没接上话,他想了想,又说:“你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沈水北眼睛红起来,“我弟没了。”

盛启文怔了一下,沈水北接着说:“我把他带出去的,他掉井盖里了,我没看住。”

“你家里人现在在哪儿?”

“家呢。”

“那咱们先去你家。”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沈水北嘴唇动了动,“我妈不想看见我。”

盛启文听得心里发酸,他不知道那家人究竟出了什么事,也不敢随便说他妈不是那个意思,只能先哄着他。

“那你先跟我走,你不想见谁,咱们就先不见,你先别急着做决定,行不行?”

沈水北说:“老师,您回去吧。”

“我回哪去?”

“您回去吃饭吧。”

“你在这呆着我回去吃什么饭?”盛启文往前上了一步。

沈水北往更深处走,“您别过来。”

“行,那你回来点,我听不清你说话。”盛启文停住了,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站着。

盛启文劝了很久,先讲道理,后来又说有事可以商量,家里的事也好,学校的事也好,哪怕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总不能连商量都不商量,他问沈水北遇着了什么事,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说。沈水北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觉得他说得都对,可他就是不肯动,他心里憋着一股很坏的劲儿。

他想叫盛启文走,又舍不得盛启文走,他想叫盛启文别管他,又想看看盛启文到底能管到哪一步,他甚至想,老师若是真不管了,我就死心了。

盛启文见他半天不肯往回走一点,终于有些急了,“沈水北,你看着我。”

沈水北抬起头。

“你今天要是心里不痛快,你骂两句也行,哭一包也行,你先上来,行不行?”

沈水北的眼泪又下来了,他转过身,不再看他。

盛启文在后面喊他,“沈水北,回来。”

他没回头。

“你听见没有?”

他当然是听见了,可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回头,一回头,他肯定就要忍不住求盛启文带他走,求盛启文别把他送回那个家,求他随便给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只要能时不时看见他就行。这种话太丢人了,他宁可死,也不愿让盛启文知道自己是这么一个又贪又贱的人,于是他继续往水里走。

后面盛启文骂了一句,他竟有些舍不得,他想,盛启文怎么会出来呢?自己明明已经跟他道过别了。

紧接着,沈水北感到自己膝盖忽然一沉。

那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感觉,倒像腰下的水突然变得粘稠如沥青,叫他没能照着原来的步子往前去,他脚下一乱,整个人晃了晃,等他再想动,盛启文已经扑进水里了。

水花溅了他一脸,盛启文从旁边抓住他的衣服,另一只手死死抠着他的胳膊,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他往岸上带。

沈水北起初还挣了两下,盛启文冲他喊:“你别跟我这裹乱。”他便不挣了,其实他也没什么力气。

盛启文把他弄上岸,自己也跟着爬了上来,两个人身上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裤腿上沾了泥,盛启文喘得厉害,坐在地上捯了几口气,一转头看见沈水北还在那里对着水面发愣,气得抬腿踢了他屁股一脚。

“怎么就说不通呢?是不是想死了你。”

话刚出口,盛启文自己先顿住了,他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实在不对,人家可不就是不想活了么,盛启文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抬手挠了挠头。

“不是,”他咳了一声,“我说你……嗳。”

盛启文还在犯愁,他大概也是怕沈水北突然再来这么一下,寻思一番,便抬起胳膊,把人往自己身边圈了圈,一只手攥着他胳膊,一手牢牢锁着他脖子。动作不怎么温柔,甚至有点像锁喉。

盛启文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搂人的人,他把沈水北圈住以后,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大自在,换了换手的位置,又怕松开了人突然再整那么一出,只好继续揽着。

“你先别动啊,咱俩在这儿待会儿。”沈水北便不动了。

他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他想告诉盛启文,他今日并不是真的不知道活着有什么好,说的那些道理他也都明白,他只是想不到自己活着有什么必要。

可盛启文方才叫了他的名字,叫得那么急,那么响,像是沈水北这个人非得在世上好好待着不可,想到这,他又哞哞儿哭了。

他小时候挨过母亲的打,其实不算什么,母亲气得拿苕帚疙瘩抽他,他哭得厉害,母亲又嫌他哭得烦,说多大点事,哭什么哭。可过了一会儿,母亲还是把他拉过去,拿毛巾给他擦脸,擦鼻涕。他那时候小,哭起来不管不顾,母亲一边嫌弃,一边擦,沈水北便一边抽噎,一边往母亲身上靠。

后来弟弟小时候也淘气,惹母亲生气,母亲会打他屁股,打完了又心疼,把人抱进怀里哄。潇潇哭着叫妈,母亲便说,好了好了,妈没不要你,不哭了。她把孩子抱在腿上,摸摸脸蛋子,擦擦眼泪,再问他知不知道错了,潇潇说知道,母亲便亲他。

沈水北有时候在旁边,他有点羡慕弟弟挨打,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挨过打了。

母亲说他懂事,懂事的孩子不需要管,不需要管,自然也就不需要抱,沈水北从前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原来挨骂和被管可以是一回事。

竟真有这么个人因为担心他,气得踢他一脚,又怕他出事,把他圈在胳膊里不肯松开。

这不就是妈妈么。

沈水北受不了盛启文这样,好像这根本不值得一提——好像他活着本来就该被这样对待。

盛启文身上也湿了,衣服贴在他肩头,隔着两层湿布,沈水北仍能觉出这个人的体温。他刚从水里爬上来,胸口还起伏着,呼吸比平日重些,他喘气的时候,气息就喷在沈水北耳边,明明呼吸是凉的,可沈水北却觉得耳朵被吹得发烫。

他闻见盛启文身上原有的气味,混着水腥气和湿衣服的味道,那味道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刚跑了很长一段路,又下水捞了个人,身上该有的气味。

可沈水北觉得好闻,他甚至不敢动。自打第一次坐在这人的身边起,他就时不时会生出一种很难堪的念头。

要是盛启文身上有一个缝就好了。

他就要把自己缩回去。

缩成一个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饭都不会自己吃的小肉蛋蛋,钻到那缝里去,暖暖和和地睡上一觉,等再醒来,他就出生了,那样盛启文便得抱着他,喂他,哄他,替他擦洗,替他操心。

他也做过这样的梦,梦里自己很小,躺在一个吊在房梁上摇摇晃晃的篮子里,屋里有煤炉,炉子上烧着水,窗外下雪,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一道一道的水痕,然后有人走进来,是盛启文。

他比现在还年轻些,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起球,走到吊篮边,低头看沈水北。

沈水北高兴极了,他想喊老师,

可一张嘴,发出的却是婴儿的哭声。

盛启文弯下腰,把他抱起来,那怀抱暖和得不得了,沈水北把脸贴在他胸前,听见心跳,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他觉得自己终于出生了,

从前的二十几年都不算,

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来到人世间。

盛启文还在说话,说得有些乱,大概是刚才吓着了,一会儿责备,一会儿劝,劝着劝着又忍不住责备两句,沈水北听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盛启文发现了,低头看他,“嗳,怎么又哭了。” 他在身上摸了摸,想找纸,忽然又想起来自己衣服也湿透了,兜里就算有纸,恐怕也不能用了。

沈水北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声音就在头顶。

他想如果盛启文真生养了他这样的一个孩子,他一定也愿意像现在这样搂着自己。而做他的孩子哭起来就也不需要跟他解释为什么,饿了就哭,疼了就哭,想妈妈了也哭。

盛启文会把他抱起来,问他怎么了。他可以什么都不说,只要哭就行。

沈水北觉得太累了,他一直很听话,理解娘为什么不回家,理解妈妈为什么不看他,理解母亲为什么腾不出精力管他,理解那个女人为什么会怨自己,他已经理解够了,现在他只想哭。

盛启文没逼他懂事,这件事让沈水北觉得幸福得近乎难受。

他想,若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一直待在这个人的臂弯里,听他骂,听他絮叨,听他问自己到底怎么回事,他甚至愿意再挨两脚。

只要踢完了还肯抱他,他什么都可以拿来换。

这个念头让沈水北自己也有些害怕,他知道这不正常。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想呢?可他就是这么想了。

如果自己真有一个母亲,愿意在自己犯了错、闯了祸、连自己都觉得不值得活的时候,还追过来把自己从水里拉出来、给他这条便宜的命一次又一次地挂上筹码,那该有多好。

他又立刻想到,自己是有这么一个母亲的。

他不就在这里么。

八、

沈水北过了很久以后才知道,自己对盛启文的感情并不全是想要他的母爱,至少不全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他敬爱他,因为盛启文教他东西,碰上事会替他想办法,他觉得盛启文比自己见过的许多大人都可靠。

他也仰慕他,盛启文知道的事多些,身上有种不怎么张扬的本事,沈水北喜欢听他说话,哪怕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觉得有意思。

他还依赖他,遇见麻烦了第一个去找他,听他叫自己的名字,让他眉毛一耷说你这小王八蛋怎么又想不开。

这些都很好理解,可还有一些事解释不清楚。盛启文站得离他近些,便能闻见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茶叶和一点点油烟气,他便恨不得钻进去给自己泡透了,有时候他甚至想亲他。

额头,或是手背,他想或许自己只是想拿嘴唇碰一碰他眉毛的触感,或是嘴。

沈水北觉得这可能不太对,至少跟他以为的爱不大一样。

可他又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东西不能放在一起,一个人可以敬爱另一个人,可以依赖他,可以渴望他的身体,也可以想跟他过一辈子,既然都是喜欢,干什么非得分开。

他觉得没什么毛病,自己大概只是太喜欢了。别人爱一个人,只想要其中一样,他一个都舍不下。盛启文可以做他的老师,教他念书做人;也可以做他的父亲,管教他,训诫他;也可以做他的母亲,疼他,抱他,刮他的鼻子,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他也想盛启文做他的爱人,不是因为他不懂男女之间的事,恰恰因为懂,他知道自己那些念头算不上干净。

他在夜里想盛启文的眉毛,眉前那颗小痣,他手背的筋络,还有他说话时嘴唇开合的样子,想象自己能不能把这个人抱进怀里,亲一亲,摸一摸,听他用平常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叫自己的名字。

想完了又觉得自己恶心,恶心完了还想。

他肯定是不敢把这些告诉盛启文的,盛启文大概会被他吓死。当然也不可能让段儿哥知道,段儿哥知道了九成九会揍他。

要是盛启文真能生他一次就好了,生出来以后,他便可以把这些念头都藏进母子关系里,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盛启文,可以亲他的脸,可以挽着他的胳膊,可以跟他耍浑,可以躺在他肚子上睡觉。

旁人看见了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那是他妈妈呀,孩子亲近母亲,天经地义,他甚至可以把那些莫名其妙的**也解释成太想亲近妈妈。

这个解释能让他暂时觉得自己没那么恶心。

他想,万一盛启文真的成了他的母亲,他肯定就不再想那些事了,一定不会,他可以做个好孩子,他有这个信心。

沈水北加入还慈会,起初并不是为了盛启文,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从马兰沟第四曲艺团出来,小时候见过不少东西,知道有些事不能全按书上讲的理解,社火也不只是唱唱跳跳,有些老辈人传下来的东西,连演了一辈子的人都说不清来历。所以他第一次听说还慈会的时候,没觉得特别荒唐。

他们认的理,是人世间缘终不完满,他们说夫妻本不该离散,孩子本不应离家,兄弟之间本就没有异心。可世上父母生养孩子,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家,即便儿女愿行孝道,父母也终有老死,夫妻总能离散,兄弟总相背弃,只有血肉相连,才能把恩情牢牢拴在一处。

还慈会里有一位母亲,也有一位妻子。

她不嫌孩子,也不忤逆丈夫无,只要愿把自己的血肉交给她,她就肯还一份骨肉给你。领了恩,你便成了父亲,成了丈夫,这恩从母从妻处来,等时候到了,便把这恩还回去,成为另一份永远不离散的骨肉。

沈水北觉得这很好,一个人活着,总得有个归处,从母亲身上来,最后再回到母亲身上去。

后来他见到了母鼎。

她伏在山腹深处的石壁上,仿若一座生病的山,暗粉的褶皱隐于半透明的皮膜之下,许多还没长成的东西挤在一处,似一包挤在一起的□□,表面青色的细脉随着里头某种缓慢的动静轻轻鼓动、舒张和收缩,像一大座衰老而庞大的肺腑,正以一种极其费力的方式维持着呼吸。

人们为她建起了一座深长的窟檐,依山层层起拱,门楣上刻遍莲花、莲蓬、百子与连绵不绝的枝蔓,檐下悬着铜铃、长明灯和层层叠叠的祈牌,香火自下方缓缓升起,绕梁不散,隐入她堆叠的乳山子海,远远望去,静穆高洁,宝相庄严。

那是他们的至慈之妻,至顺之母。

它没有脸,也没有眼睛,沈水北却觉得它在看自己。

有人告诉他可以上前,他走过去,越靠近,越能听见一种很低的声音。

像心跳,又像人在睡梦里缓慢地呼吸。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妈妈怀里睡觉的事,那件事他原本已经忘了,甚至不确定究竟是否发生过。

可此刻他觉得自己记起来了。

妈妈是暖的,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和粉笔灰味,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把脸贴在上头,能听见里头咚咚的响。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记忆,也许只是他太想有这么一段记忆了。

可他还是哭了,很安静,眼泪落下来,他自己都没发觉,旁边的人见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家了吧。”沈水北点头,那人说:“回来了就好。”

他们从母鼎里请出肉胎,叫十全子。沈水北第一次见十全子的时候,觉得那东西有点可怜,它还没有手脚,没有五官,也没有能说话的嘴,只有一团温温软软的东西,安静地待在器皿里。

会里的人说,它尚未成形,只要诚心供养,总有一日能得圆满,沈水北问,圆满是什么意思,掌事说,是脱去旧身,再得新生。他问,新生以后,旧日的父母还算不算父母。那人说,血缘是旧世的牵绊,新生以后,自有新的创生之亲。沈水北听见这话,心里头忽然一动,他又问,那新的创生之亲是谁来定。

那人说,自然是受生之人自己择定,他问,什么人都可以?

掌事说是,只要有缘。

沈水北便不说话了,他觉得一座压在他头上的塔,忽然塌了。一件原本不可能的事,忽然变得有了可能。

人饿得久了,见着一碗饭,哪怕知道里头掺了沙子,也会想先吃两口。

掌事很喜欢沈水北,他年轻,聪明,懂规矩,又有一身社火桩身的本事,做事认真,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也肯干,最重要的是,他有诚心。

后来他替会里办了些事,有些事不大合规矩,有些事则根本不该做。沈水北心里清楚,他从小跟着第四曲艺团,知道民间这些组织里头什么人都有,不能听人说两句好话就把命交出去,可他还是做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拿来交换了,钱不多,本事也有限。他唯能拿得出来的就是自己。

只要能挣一次重新出生的机会,他愿意拿自己去试。反正这条命原本也不是他自己选的,现在总算有机会自己做主,他觉得挺好。

九、

盛启文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沈水北正在想办法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还慈会的名册,事情闹得不算大,却也不小。不该碰的东西他碰了,不该见的人他见了,还慈会的人没怪他什么,只说一家人没什么不能商量的。

盛启文没这么大度。

他找到沈水北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沈水北起初有点高兴,他从没见盛启文这样专门为了自己生气。

盛启文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说知道。

盛启文问知道还往里头钻?他说老师,我有自己的打算。

盛启文说:“你有什么打算拿自己往茅坑里填?”

他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解释。

盛启文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帮人你不能再接触了。”

沈水北低着头,“老师,我有分寸。”

“你有个什么分寸。”

盛启文说这话时并没有发很大的火,他只是有些疲倦。

那种疲倦沈水北见过,每回段难在外头不自量力硬挺,盛启文也是这个样子,先看人伤着没有,再看究竟出了什么事,等把事解决了,才腾出工夫来训。

沈水北忽然有点高兴——盛启文竟也为他这么操心了,这高兴来得很不是时候,他知道。

可他控制不住。

他甚至希望盛启文再生气些,最好给他两巴掌,最好骂他,最好像管段难一样,把他拎回家去,关上门,好好教训一顿。

沈水北听着,心里头一阵阵发热,他想,老师是在管我,

真好。

他几乎想立刻答应,说好,老师说不去就不去,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盛启文凭什么管他呢?

老师当然能管学生,可现在他已经毕业了,盛启文虽已不是他的老师可他的身份却也还是学生,可当他也不再是学生以后呢?

当他连学生也不再是,离开学校,步入工作,搬去别的地方,到那时候,盛启文还管不管?如果他犯了更大的错,惹了更大的麻烦,盛启文还会不会来找他,他想问问他。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从第一次去他家吃饭开始,从第一次跟他一起上学,第一次见段难把手伸进他系着围裙的后腰开始,他就一直想问。可他又不敢,他怕问了以后盛启文会告诉他一个他不想听的答案,如今他又想问了,他知道他贪。

他还想要更多,一个名分。

一个随便什么,盛启文无法随随便便把他丢下的名份。

沈水北看着他,觉得自己心吵得厉害,胸口像揣了面鼓,咚咚地响,连耳朵里都是声音。他想,要不算了,老师愿意管他,已经很好了,人不能太贪。

可是他又想,为什么不能贪?段难能贪,凭什么他不能?

他也是个没家的人,他也没有人管,他甚至比段难更懂事,更听话,更会伺候人,更会替人着想,凭什么他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手攥紧了,

“您是我什么人吗?”

盛启文愣了一下。

沈水北接着问:“您为什么管我?”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可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惹了什么骚我自己担着,您为了什么要来管我?”

说完以后,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不像话,像个不识好歹的学生,冲着一片好心的老师发脾气。

他怕盛启文突然看清了他原来是这么不懂事的一个孩子,更怕盛启文真的顺着他的话说,好,那我以后不管你了。

那样他便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沈水北看着盛启文,心里几乎是在求他。

求您说点什么吧,说您是我的谁,

说您舍不得我,

说我给您丢人,

说您不管别人也得管我,

您随便说一句什么都行,只要您肯说,我都认。

他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念,像个等待着宣判的犯人。

盛启文却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这个好像突然犯起浑来的孩子,本来微微皱着的眉头松开了,

“不管你能怎么办呐。”

就这么平实的一句,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好像他掉进泥潭里,盛启文看到便伸手拉了,至于为什么,根本不值得费心解释。

沈水北站在那里,忽然不会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整个人都空了。

那些从小到大积在心里的委屈、怨怅、羞耻、贪念,忽然像一锅煮得太久的粥,锅盖一揭,热气全冒出来,他原先想好的那些话一下全没了,盛启文说,不管你能怎么办呐。

也不因为他是学生,不因为他年纪小,不因为他聪明、懂事、倒霉、可怜,也不因为他曾经来家里吃过几顿饭,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不能不管。

沈水北忽然觉得胸口紧,紧得他气也喘不上来——不管能怎么办呢。

沈水北想,这不就是妈妈么?不然说不通啊?他找了这么多年,想了这么多年,原来答案就在这儿了。

他母亲从来没对他说过这种话,母亲总有办法不管他,她有那么多办法。

盛启文却说没有办法。

他像条在干河沟里扑腾了太久的鱼,已经不记得水是什么滋味,突然被人连着泥沙一块儿捧起来,放回了河里,水从鳃里流过去的时候,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他慢慢走过去,盛启文还在说话,叫他别往火坑里跳,沈水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走到盛启文跟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盛启文一愣,“水北?”

沈水北没答,他握着那只手,慢慢跪了下去,骨头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盛启文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拉他,“干什么这是,起来。”

沈水北起不来,他把盛启文的手拢在掌心里,贴到自己脸上。那只手是温的,掌心有些粗糙,指腹上有薄茧,和他小时候记得的那只手不一样。他娘的手他已经记不清了,可这只手他记得。

他记得它给自己递过饭碗,翻过书页,搭过自己的肩膀,也记得它拿着水果刀,一圈一圈地削苹果皮。他把脸埋进去,像块化在人手上的糖稀,甩也甩不掉。

盛启文身上一僵,“沈水北?”

沈水北抬起头,他看着盛启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儿渐渐浮上来的不安。沈水北却觉得很好,他终于可以把自己心里那些东西说出来了。

他不想再分了,什么是敬爱,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欲,什么是崇拜……他要的原本就是同一个人,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

“老师……”

声音很轻,他觉得不够,老师太远了,老师是所有人的老师。

“妈妈……”

盛启文的手猛地一抽,沈水北把那只手贴得更紧,他想起妈妈在灶台前烧火,想起她给自己洗手,想起她抱着另一个孩子,轻轻拍他的背。

他忽然很想哭。

“爹……”

他也想要爸爸,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不知道父亲该是什么样。他只知道那大约是一个能顶天立地遮风挡雨的人,盛启文也能。

“媳妇……”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下贱,可他就是想喊。他想同盛启文过日子,想在他身边睡觉,替他洗衣做饭,想在他老了以后扶着他走路,把自己挣来的钱全交给他。

他想要一个能陪他到死的人。

“丈夫……”

他声音发颤,每一个称呼都像从喉咙里往外扯一根筋,扯得他生疼。

他一字一句地念完,便不再说话,只是跪着,定定地看着盛启文。

他想,您选一个吧,哪个都行,您说我是您的什么人,我就做您的什么人。

沈水北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坦荡过,那些在心里藏了许多年的龌龊念头,原本像一堆见不得光的烂东西,如今终于被他一件件摆到了盛启文面前,他没挑挑拣拣,也没有遮掩。

他只怕落下任何一个。

这些都是他,那个懂事的学生是他,那个想被母亲疼爱的孩子是他,那个渴望父亲管教的人是他,那个对老师生出□□的坏东西也是他,他全都认。

只求盛启文也认他。

可他很快发现,盛启文害怕了。

盛启文低头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儿平日的温软忽然乱了,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那不是寻常的生气,也不是见学生犯浑时的无奈。

他大约这辈子也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一个学生跪在自己跟前,抓着自己的手,先喊老师,再喊妈妈爸爸,最后连媳妇爷们儿都喊出来了,这事换谁都得吓一跳。

沈水北知道,他甚至有点兴奋,他想,老师,您见多识广,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怎么偏偏叫我吓成这样,我又不吃人。

我只是想让您生我一次。

可他没笑出来,因为盛启文终于动了,他僵硬地弯腰,拽住了他的胳膊,

“起来。”

沈水北没动,盛启文又使了点劲。

“先起来,像什么样。”

他不动,盛启文叹了口气,

“听话。”

沈水北听见这两个字,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最会听话,从小到大,他就是靠听话过日子的,妈妈叫他留下,他便留下,妈妈叫他走,他便走,团里长辈叫他练功,他便练功,老师叫他念书,他便念书,他什么都肯听,只要有人愿意管他。

他松开了盛启文的手,却仍旧跪着,盛启文弯腰去拉他的胳膊。沈水北被拉起来的时候,腿脚软得几乎站不稳,盛启文扶了他一把,他顺势想往人肩上靠。

盛启文却把他扶正了,那一下很轻,却像一扇门关上了。

沈水北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件天大的蠢事——他把心里最脏的东西全掏出来了,一件件摆在盛启文跟前。

他想,完了。

往后老师再也不会叫他去家里吃饭了,再也不会问他冷不冷、饿不饿,他把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那点东西,全弄丢了。

盛启文没骂他,他只是抓着沈水北的胳膊,抖着手沉默半天,终于说了一句,

“跟我去见你妈。”

沈水北浑身一僵,“什么?”

“跟我去见你妈。”

盛启文说得很清楚,他大概觉得这孩子心里出了什么事,让那还慈会灌了什么**汤,家里人总该知道,孩子再怎么有主意,也不能任由他一个人在外头往歪路上走。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光靠老师劝几句恐怕不够,总得找监护人商量,这道理没错。

盛启文也没说错什么,可沈水北听见那个“妈”字,心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他想,不是,不对。

不是那个妈。

他已经有妈妈了。

他刚刚才认了。

他跪在地上,把自己的脸贴在那只手上,一声一声地叫出来,怎么这人还要把他送回去呢?

他不是说不管能怎么办吗?

怎么转头又要找别人管他?

沈水北觉得自己受了骗,可他又知道盛启文没有骗他,盛启文只是没明白。

他把自己的那些话当成他出了问题,想帮他把问题解决。

可沈水北不觉得自己出了问题,至少不觉得问题在这里。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从盛启文身体里生出来,这件事盛启文解决不了,至少现在解决不了,他忽然不敢再看盛启文。

盛启文拽着他的胳膊,叫他先起来,跟着走,沈水北拼命挣开。

“我不去。”

“水北。”

“我不去!”

盛启文还想说什么,沈水北已经往后退了两步,他想起他的生母,那间从杂物房腾出来的小屋,弟弟屋子里明明灭灭的灯,想起她一遍遍叩问怎么偏偏是潇潇的脸。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费尽心思地做个懂事的孩子,每一次进门之前都要提起精神先想好该怎么神情高涨地打招呼。他不想再回去了,更不想让盛启文领着他回去,那太难堪了。

像一个没人认领的东西,好不容易被人捡起来,洗干净了,喂饱了,结果发现原来有主人,便又要给送回去。

可他已经没有办法把话说清楚了,他越急,越觉得盛启文要把他交出去,越觉得盛启文要把他交出去,便越不敢留,他终于挣脱了那只手。往后退的时候险些绊倒,盛启文伸手要扶他,他躲开了。

然后他跑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借不来关老爷的身,他身上根本没有关公,他既不忠,也不义。

他贪得恨人。

盛启文给他一顿饭,他想要一辈子的饭;盛启文踢他一脚,他想要一辈子的管教;盛启文待他像个孩子,他便想真的做他的孩子。

做了孩子还不够,他还想做丈夫,做兄弟,做妻子,做血肉,做骨头,做一个盛启文无论如何也切不掉的瘤。

他觉得自己实在可笑,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一个人凭什么要把自己的一辈子全赔给另一个人,盛启文只是没生过他,这怎么能算罪呢?

他没地方恨,只能恨自己。

他想起还慈会,那些没有头颅的十全子,想起会里人说的骨肉不离,还有那具庞大而沉默的母鼎。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想错了一件事,他以为只要有了一个愿意疼他的母亲,便能有家,可愿意这种东西太靠不住,今天愿意,明天也许就不愿意了。

今天说不管你能怎么办,明天却又要领着你去找别人。

不是盛启文不好,是人本来就这样。

他想要的东西,不能只靠一颗心愿意来维系。得靠别的,靠血肉,靠那些真正长在一起、撕开了就会疼、分开了便活不成的东西。

还慈会里的人说得对,夫妻终有离散,母子终有异心,只有骨肉相连,才能真正不离不弃。

沈水北站起来,他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