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领出来那天,风一直没停。
陆燃搬出去之后,苏倩一个人在这套房子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她没怎么出门。门反锁着,门外邻居的脚步声、电梯开合声,她一概没理会。
冰箱里还有陆燃搬走前买的菜。她没动那些菜,就抓了一把米,煮白粥,一天只喝一碗。粥煮稠了她也不管,舀起来吹一吹,烫得舌尖发麻,还是咽下去。
她没有哭。她只是空。
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她盯着屏幕,演了什么一句也没看进去。茶几上那杯水凉透了,杯壁上留着一圈水印。
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锅铲,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池子里。她站了很久,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到天光从白转成灰,又从灰转成黑。
房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隔一阵停了,又隔一阵响起来。窗外有车压过井盖,咚的一声,远了。
从前这个点,陆燃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压得低,她在卧室翻小说。翻着翻着,客厅那边传来他一声笑,很短,像被什么逗了一下。她那时候嫌他吵,把门带上了。
现在门敞着,客厅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起身,把那扇门关上了。关完又觉得不对,重新推开,让它敞着。敞着,屋里也不会多出一点声音。
洗衣机里还攒着陆燃临走前没洗完的衣服,她启动了,滚筒转起来,咕咚咕咚,整间屋子跟着轻轻震。衣服甩干后她站在阳台上,一件一件晾起来。有两件是他的衬衫。她捏着领口抖开,挂上衣架,挂到右边那根杆上。那根杆现在空着。
她晾完衣服,又去把厨房收拾了一遍。
灶台上的油渍擦了两遍,碗洗了,码进沥水架。冰箱里的菜放了两天,西红柿皮皱了,青椒蔫了。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扔进垃圾袋,系紧,放在门口。买菜的人走了,冰箱空了,她也没觉得饿。
中午她煮了碗面,搁了盐,忘了放酱油。她吃了两口,放下,再没动过。
下午太阳斜进来,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通讯录翻到陆燃的名字,停了一会儿,没拨出去。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阳台的风有点凉。她看着楼下那条街,街口那家早餐店还开着,老板娘正低头收钱。从前她上班顺路,总在那买一杯豆浆,陆燃说她买的豆浆太甜。后来她习惯了,也说不清是习惯了豆浆,还是习惯了有人嫌它甜。
天黑下来,她没有开灯。窗帘也没拉,就坐在客厅的暗处,看对面楼一户一户亮起来。从前这个时候,楼下小饭馆的灯也亮了,陆燃有时候会下楼打包两个菜回来。他总记得她不吃香菜,打包前要先跟老板说一声。
她坐了许久,才起身去洗漱。
她站到腿发酸,才回屋。
第三天早上,苏倩醒得很早。
大床空着半边,她躺在自己那侧,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纹,盯了很久。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斜进来,落在枕头上,慢慢往墙角挪。
今天是去民政局的日子。
她起床,洗漱,从衣柜里挑了件干净的衬衫换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下眼睑泛青,下巴尖出来一截。才三天,脸颊就凹下去一点。她打开粉盒,拍了点粉盖住乌青的眼窝,又把头发扎成马尾,碎发用夹子别到耳后。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扯了扯衬衫领子,确认没有褶皱。今天要把日子交出去,她想,得收拾得体面一点。
她把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另一边那个挂钩空着,从前挂着陆燃的钥匙。她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开,攥着钥匙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扶手上搭着她那条针织毯子,茶几上搁着她的马克杯,杯口还留着一圈淡印。鞋架最下面,陆燃那双灰色拖鞋还摆在原位,鞋头朝里,像他随时会弯腰换上。
苏倩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把门带上。锁舌咔哒一声合上。
民政局在市中心,公交二十分钟。
车上人不多,她靠窗站着,手抓着吊环。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外面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有人下车,她坐到位子上,包抱在膝头。
车过了两站,上来一对小情侣。男生拎着两杯奶茶,女生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说太甜了。男生说,你不是爱喝甜的。女生说,今天不想。男生没说话,把奶茶换到自己手里,把自己那杯递给她。
苏倩看着他们,目光落回窗外。
她想起从前,陆燃也总给她带奶茶。三分糖,珍珠要软的,去冰。他记得比她清楚。后来有一次他带错了,她没说,他也没发现。
她收回目光,包抱在怀里,手心有点凉。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跟着开窗的风一阵一阵灌进来。路边卖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白烟,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到站下车,苏倩站在民政局门口,抬头看。
大楼灰扑扑的,门口挂着铜牌,字被太阳晒得发旧。进进出出的人不多,有人捧着红册子出来,脸上是笑的。
她站在台阶底下,掏出手机,给陆燃发了两个字。
“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已读,对方正在输入,停了一下。
“我马上到。”
苏倩把手机扣回包里,站在风里等。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她把外套拢紧了些,手指插进口袋,指节是凉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陆燃从街那头走过来。
他穿一件黑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头发剪短了,鬓角青青的。比起搬出去那天,人似乎精神了点,可眼下那层青黑还没退干净。
他在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陆燃先说话,声音有点哑。“等很久了?”
苏倩摇头。“没有,刚到。”
风又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掀起。她抬手别到耳后。
“进去吧。”陆燃说。
苏倩点点头,转身往大门走。
大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有一对穿红裙的小情侣头挨着头,也有像他们这样,隔着一个座位沉默的。叫号机的红灯一闪一闪。
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打完电话,压着嗓子说行,都听你的,挂了。他旁边坐着个女的,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苏倩取了号,在塑料椅上坐下。陆燃在她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地方坐下。
中间那个空位子,像隔了一整条走廊。
谁都没说话。
等候区里安安静静的。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望着天花板出神。叫号机每响一次,就有一对站起来,走进某个窗口。
苏倩坐着,后背靠着塑料椅背,硬邦邦的。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一枚硬币,凉凉的。她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墙上的时钟走了两格。她忽然想,结婚那天,也是在这里坐过。那时候两个人挨着,陆燃一直跟她说话,说装修,说婚礼,说以后要养一只猫。她嫌他话多,让他小点声。他压低声音,还是笑。
现在他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空位。一路无话。
斜对面那对刚领完证的小情侣,女孩举着红本本,让男孩给她拍照。男孩半蹲着举手机,嘴里数一二三。女孩笑出了声,那本红册子在她手里亮得晃眼。
苏倩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上。
苏倩和陆燃走过去,在窗口前坐下。
窗口里是个中年女人,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办什么业务?”
陆燃说,“离婚。”
女人点点头,手在键盘上敲。“材料带了吗?”
陆燃把一沓纸从文件袋里抽出来,从窗口缝里递进去。
女人翻了翻,又抬头。“冷静期过了?”
“过了。”陆燃说。
“行。”她把两份协议推出来,“签字。”
陆燃拿起笔,在两份落款处都签了名。他写字很快,一笔一划,很稳。签完,他把笔横搁在协议上,推到苏倩面前。
苏倩接过笔。笔尖悬在纸上,她低头看那份协议。
上面打印着:双方自愿离婚,房产归女方所有,车辆归男方所有,存款各半。
几行字。她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年,就缩在这几行字里。
纸张边缘压着一道折痕,是陆燃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时折的。她伸手,想把那道折痕抚平,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窗口里,工作人员在打单子,键盘敲得啪嗒啪嗒响。她忽然想,结婚那天,好像也是这个窗口。那时候递进来的是两本红本,现在递出去的是两本绿的。
她没再想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笔的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游移了一下,才落下名。
她的签名歪歪扭扭,和陆燃那一笔稳当的字,并排躺在同一张纸上。
她想起从前替他在快递单上签名,他总笑她的字圆滚滚的,像小学生写的。
女人把两份协议收回去,盖章。红章啪地盖下去,又啪地一声,盖在另一份上。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个绿皮小本,翻开,压钢印,推过来。
一人一本。
绿封皮很薄,边角磨得有点毛,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苏倩拿起自己那本,翻开。
贴照片那一页,她的一寸照和陆燃的一寸照并排。照片上的她嘴角抿着,笑不出来;旁边的陆燃也一样,脸板着。上面一行字:离婚证。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又压回去。
她把绿本合上,塞进包里。陆燃那边也收起了自己那本,拉上文件袋的拉链。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站在门口台阶上。
外面太阳很好,晒在人背上,暖烘烘的。台阶下有人结婚,鞭炮碎屑被风吹得满地跑。
谁都没先挪步。
过了很久,陆燃开口,“保重。”
苏倩低低应了一声,“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顿了一下。
“好。”
又静下来。风卷着一片落叶,从台阶上滚下去。
“那我走了。”陆燃说。
“嗯。”
他转身,下了台阶,汇入人流。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
风大了一阵,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他像是在等什么。身后没有人喊他。
他站了两秒,抬脚走了。这一次,走得很远。
苏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黑衬衫,卷着的袖子,越走越远,混进街上的人堆里,看不出哪个是他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移了位置,台阶上的影子斜过来,盖住她的鞋尖。她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两个人,从这一级台阶上,各走各的。风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一个吹向街东,一个吹向街西。
苏倩没有坐公交。她沿着马路牙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就是不想那么早回去。那个家如今空了一半,她一推开门,那半空就会迎面扑过来。
路过从前常去的那家面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板还认得她,抬头招呼。她摇摇头,走了。玻璃门上映出她一个人走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了不知多久,她拐进一个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背着手慢慢走,有个小孩追着一只气球跑,线脱了手,小孩站在原地瘪嘴。湖面上泛着碎光。
风卷着桂花的甜香,一阵一阵飘过来。长椅旁的落叶黄了一半,被风吹得打旋。一个老太太拎着布袋走过,袋里装着刚买的菜,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湖边的风吹过来,带一点凉。她抱紧胳膊,手指插进袖口。
长椅那头,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老伴推着他,慢慢绕着湖走。走了两圈,老伴停下来,从布袋里掏出保温杯,拧开,递给他。老头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两个人没说话,继续走。
苏倩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她别过头,去看湖面上那片碎光。
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她掏出来,是物业发来的缴费提醒。她看了一眼,锁了屏,没有回。这个月的物业费,以前都是陆燃交的。
苏倩坐着,看那片湖水,看了很久。
她又把那本离婚证从包里摸出来,翻开。
绿封皮有点硬,边角硌着掌心。她的指腹摩挲着那行“离婚证”三个字,油墨早干了,摸不出凹凸。
她想起结婚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太阳也这么好。陆燃牵着她的手,从这栋楼里出来,手心出了汗,他攥得很紧。他笑着说,“宝宝,我们终于结婚了。”
那天他眼睛很亮,亮得像装了整条街的灯。
后来呢…后来他牵她的手,越来越少。加班回来,他先去洗澡,洗完躺下,背对着她。她伸手碰他,他说累,把她的手拿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记不清了。好像是一点一点,又好像是一夜之间。
现在想起来,那盏灯好像是很久以前亮过的事了。
苏倩把绿本合上,塞回包里。眼泪没有声音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她坐在长椅上,肩膀一耸一耸,没出声。
一个遛狗的男人牵着狗从她面前过,狗绳拖在地上,敲出哒哒声。男人侧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狗也回头嗅了嗅,被牵走了。
哭到太阳擦着树梢往下沉,湖面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苏倩才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躺了一会儿,她又坐起来。
她赤脚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半壶水,烧上。水壶咕嘟咕嘟地响,她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了,她关了火,没有倒水,又走回卧室。
楼下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缝飘进来。她这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肚子不饿,她没去翻冰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闭着眼,听楼下那户人家的动静。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说话声,小孩笑,一声一声,隔着一层楼板,听不太清。
她想起从前这个点,她家也是这样。陆燃在厨房炒菜,她在客厅摆碗筷。炒好了他端出来,喊她一声,她应一声。后来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厨房里很久没有过锅铲响。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昏黄的光。
楼下的声音渐渐没了,那户人家也睡了。她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嗡一阵,又停了。
后来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空的那半边床。床单铺得平,没有褶。她伸手,在那半边床单上摸了一下,凉的,又收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什么呢…她不知道。
从前这个点,陆燃躺到她旁边,从背后圈住她,下巴抵着她发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今天哪个客户难缠,说楼下哪家烧烤又涨价了。她说着困了,他就不出声了,呼吸慢慢匀在她颈窝里。
现在背后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楼下有人在吵架,女人的声音尖,男人的声音闷,隔着几层楼,听不清吵什么。吵了一会儿,没声了。又过一会儿,一辆洒水车开过去,音乐声远远的,近了,又远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味道,淡淡的,是陆燃用的那款洗衣液,薰衣草味。他搬走三天了,那味道还没散干净。
苏倩抱着枕头,眼眶又发酸,却没再掉眼泪。
这三天,眼泪像是流干了。胸口那里只剩一个洞,风过的时候,空空地漏响。
不知躺了多久,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衣柜前。
她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把那件黑色小熊卫衣抱了出来。她抱着它走回床边躺下,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还是那股旧布味。今天她把它抱出来,像抱着很久以前的那个自己。
苏倩把卫衣抱在胸口,蜷进被子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被掀起一角,又落下,一下一下。
她闭上眼。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陆燃深夜加班进门的背影,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放;一会儿是他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一会儿是他说“我不爱你了”那天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这些画面,全是这两年的。
没有少年时那个笑出虎牙的男生,没有操场上卷起校服的风,没有表白那晚路灯下的光圈。
全是淡的,冷的,空的。
苏倩抱着那件卫衣,眼皮越来越沉。
窗外的风吹得窗帘沙沙响。房间里静极了,只有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一阵,又一阵。
她的呼吸慢慢放轻,放匀。怀里那件黑色小熊卫衣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一点一点松开。
窗外有夜归人的脚步声上楼,一层一层,在她这层停了,又往上去了。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好像又看见陆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背对着她说了句“我走了”。
门咔哒一声合上。
屋子里,又剩下她一个人。
夜还长。风还在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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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