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南城还热着。梧桐叶子绿得发沉，路两边的蝉扯着嗓子叫。
火车到站，苏倩她爸拎着两个大箱子走在前面，苏倩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袋路上没吃完的橘子。她爸话少，一路只说了两句，一句是“到了好好吃饭”，一句是“钱不够跟我说”。苏倩都嗯了一声。
出站口人挤人，接站的牌子举成一片。苏倩一眼就看见那块牌子，上面写着“苏倩”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旁边画了只小熊。牌子底下是陆燃的脸，晒黑了点，正踮着脚往这边看。
“你怎么来了？”苏倩走过去。
“接你啊。”陆燃把牌子塞进口袋，伸手接过她爸手里的箱子，“叔叔，我来。”
苏倩她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倩，把箱子递过去：“麻烦你了。”
“不麻烦。”陆燃说，“叔叔，学校我来过一趟，路熟，我带你们过去。”
苏倩她爸是头回来南城，满街的陌生招牌看不过来，又见陆燃叫车、装行李、跟司机报地址，一样一样弄得妥帖，就没再说什么。
车子往学校开。南城的路宽，两边种着很高的树。窗外的风灌进来，把苏倩的刘海吹起来。她爸坐在副驾，偶尔回头看一眼后座。
陆燃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爸是不是不太放心我？”
“嗯。”苏倩说。
“那我表现好点。”
苏倩没接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学校门口拉着大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欢迎新同学”。计算机系和统计系的报到点隔了两排棚子。陆燃先去统计系那边，排队、填表、领宿舍钥匙，一整套办完，又把行李扛上六楼。
宿舍楼没有电梯。陆燃一手一个箱子，肩上还挂着苏倩的书包，爬到六楼，额头上全是汗。他放下箱子，喘了口气，笑着说：“六楼，锻炼身体。”
苏倩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喝点水。”
宿舍里已经到了两个人。一个正坐在床上拆行李，叫小满；另一个在阳台收衣服，叫小北。小满看见一个男生扛着行李进来，愣了一下，又看看苏倩，眼睛亮起来：“你就是苏倩吧？这是你……”
“男朋友。”陆燃接得特别自然。
苏倩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瞪他一眼。陆燃装作没看见，蹲下来拆箱子。
他拆开行李，把床单被套一样一样拿出来，爬上上铺铺床。床单要四个角对齐，他蹲在床上，一点一点抹平，又下来套被套。被套套了半天，角总往里头缩，他干脆钻进被套里摸角，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炸了。
小满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小声跟苏倩说：“你男朋友，还会套被套啊？”
苏倩没接话，走过去，从被套里把两个角拽出来，对齐了递给他：“捏着。”
陆燃接过去，笑了笑：“还是你会。”
蚊帐挂好，床单抹平，被子叠成方块。陆燃拍了拍手，从上铺跳下来，又去阳台转了一圈，回来跟苏倩说：“这屋朝北，冬天冷，你多备床被子。”
“知道了。”苏倩说。
小满终于没忍住：“苏倩，你男朋友也太好了吧。我那个，床单都是我妈铺的。”
苏倩的脸又红了，低头拆自己的行李，没接话。
陆燃倒是不见外，跟小满小北聊了两句，又看了看时间，说：“你们先收拾，我带苏倩去认认食堂。”
食堂在三号楼下。陆燃走前头，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这个窗口的番茄炒蛋是甜的，你应该爱吃。二楼有家麻辣烫，还行。超市在那边，你以后买日用品，别去学校门口那家，贵。”
苏倩听着，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高一那会儿，他趴在窗台上，也是这样一样一样跟她说食堂哪个窗口好。那时候她还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现在，他们在一个学校了。
吃完饭，陆燃送她回宿舍楼下。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
“以后我们就在一个学校了，天天能见面。”他说。
“嗯。”苏倩说。
“你不会嫌我烦吧？”
“不会。”
陆燃笑了：“那就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倩上楼，直到她拐过楼梯口，才转身往自己宿舍走。拐弯的时候，脚步轻得有点飘。
那天晚上，苏倩回宿舍，小满小北已经洗好了，一人一个位置窝着。小满趴在上铺探头：“苏倩，说说，你跟你男朋友怎么认识的？”
“高中同学。”苏倩说。
“高中就开始谈了？”
“没有。”苏倩说，“毕业以后才在一起的。”
“那也挺早。”小北在阳台那边接话，“他追的你？”
苏倩嗯了一声。
小满追着问：“怎么追的？”
苏倩想了想，说：“送饭。”
“送饭？”
“嗯。高中那会儿，天天中午坐我对面吃饭。后来分到一个班，还坐我后面。”苏倩说。
小满“哇”了一声：“这也太偶像剧了。”
苏倩没接话，拉上帘子，躺下来。她想起高一那个中午，陆燃端着餐盘，在她斜对面坐下。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男生会在她生命里坐这么久。
两个人还是天天一起吃饭。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慢慢成了他们的老位置。陆燃点菜还是老习惯，记得苏倩不吃葱，番茄炒蛋要甜口的，米饭要软的。有时候苏倩觉得好笑，她爱吃的东西，他自己记得比她还清楚。
晚上没课，他们去图书馆自习，还是靠窗的位置，两个人挨着坐。一人一本书，谁都不说话。苏倩做题卡住了，笔尖在纸上点两下，陆燃就偏过头来看一眼，拿过她的草稿纸，帮她写两笔，写完递回来，也不多说。
有一回，苏倩问他：“你老坐我旁边，自己还学得进去吗？”
“学得进去。”陆燃说，“你在我旁边，我反而静得下来。”
苏倩没接话，低头翻了一页书。纸页后面，她嘴角弯着。
有天晚上，图书馆快闭馆了。管理员阿姨敲了敲桌子，喊了一声“要闭馆了”。苏倩从题里抬起头，看见陆燃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趴在桌上，脸压着一本翻开的书。她没叫醒他，就坐在那儿等。闭馆的铃又响了一遍，他才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她还在，愣了一下：“几点了？”
“十点了。”苏倩说，“走吧。”
他揉了揉脸，站起来，把书收拾好。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风凉飕飕的。陆燃打了个哈欠，说：“你也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苏倩说。
“那也不能让你等我。”陆燃说，“下回你直接拍醒我。”
苏倩没接话。他学生会的事那么多，晚上还陪她来上自习，困也是应该的。
周末的时候，他们去逛学校。南城的大学城，几所学校的围墙挨着，中间有一条很长的街，卖吃的，卖小玩意儿。苏倩在一个卖干花的摊子前停住，挑了一小束勿忘我，十块钱。陆燃要付钱，她不让，自己掏的。
“你又不要我花钱。”苏倩说。
“那我留着给你买奶茶。”陆燃说。
苏倩抱着那束干花，走在前面。陆燃跟在后面，看着她晃来晃去的马尾，忽然说：“苏倩。”
“嗯？”
“没什么。”陆燃说，“就叫你一声。”
苏倩没回头，耳朵尖却红了。
陆燃进了学生会，体育部的。苏倩进了文学社。
两个人的忙，从此错开。陆燃那边一忙起来，开会、办活动，晚上常常九十点才散。苏倩不催他，也不问他什么时候回。只是有一次，她捧着两杯奶茶，出现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
陆燃正跟人说话，一抬头看见她，愣住了。
“给你送奶茶。”苏倩说，“顺便看看你忙成什么样。”
办公室里几个部长都笑了，有人起哄：“嫂子好。”
苏倩把奶茶放下就跑了。陆燃追出来，在走廊里追上她：“你跑什么。”
“你们那屋里人太多。”苏倩说。
“那你怎么不叫我出来。”
“你不是忙吗。”
陆燃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把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说：“甜的。”
他走在苏倩旁边，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苏倩偏头躲，没躲开，由着他揉。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苏倩文学社活动多。有回读书会散得晚，快十点。苏倩下楼，看见陆燃站在楼下，靠着路灯杆，手里拎着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
“你怎么来了？”苏倩问。
“接你啊。”陆燃把栗子递给她，“你们社长说你快散了。”
苏倩接过栗子，烫手心。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递到陆燃嘴边。陆燃张嘴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好吃。”
两个人沿着路灯走回宿舍区。苏倩走里边，陆燃走外边。南城的夏天晒，他总让她走有树荫的一侧；到了冬天，风大，他又换到风口那一侧挡着。这些事，苏倩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被太阳直晒过了，冬天的指尖，也没再冻得发僵。
大一上学期，过得飞快。
期末复习那两周，图书馆一座难求。陆燃提前去占座，还是靠窗那个位置，桌上放两瓶水，一瓶拧开的，一瓶没拧。苏倩到了，坐下来，拿起那瓶拧开的水喝了一口，是温的。
她没问。她想起高考那两天，他也是这样，把水提前捂温了给她。
复习的日子，又回到高中那种并肩刷题的样子。苏倩错题本上，红笔写原因，蓝笔写解法。陆燃看了，说：“你还带错题本。”
“习惯了。”苏倩说。
“那你多抄一份，我考试前也看看。”
“你看我的干什么。”
“看你错在哪，我好避开。”陆燃说。
苏倩没接话，把错题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考完最后一科，两个人从考场出来。太阳很好，晒在脸上暖融融的。陆燃说：“走，吃顿好的。”
“吃什么。”
“学校后街新开了家店，去试试。”
那天他们吃到很晚。往回走的路上，陆燃牵着她的手，忽然说：“寒假，你是不是要回老家？”
“嗯。”苏倩说。
“那我送你到车站。”
“好。”
放寒假那天，两人一起回了老家。车站人挤人，苏倩的火车先开。她检票进站，回头看了一眼，陆燃还站在闸机外头，冲她挥了挥手。她忽然想起高中毕业那天，也是这样的车站，这样的挥手。只是那会儿，他们还什么都没说过。
火车开动，窗外的城市一点点退远。苏倩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倒退的田野，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陆燃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嗯”，嘴角弯着。
老家那边，陆燃到家那天晚上，洗了澡，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跟了他很多年的日记本。他翻了一会儿以前写的字，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六个字。
宝宝，我想跟你一辈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拿笔，在“一辈子”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窗外是老家的月亮，又圆又亮。他躺下去，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笑了。
寒假一个月，两个人每天都要打电话。没什么正事，说今天吃了什么，说家里的猫胖了，说开学以后要去哪玩。有时候电话打着打着，半天没人说话，也不挂。苏倩她妈路过，看一眼，问：“跟谁打电话呢？”
“同学。”苏倩说。
“哪个同学？天天打。”
苏倩没接话，把电话换了个手，耳朵尖有点红。
再开学，陆燃提前一天到校，把宿舍收拾干净，又去车站接苏倩。他站在出站口，还是举着那块牌子，上面的字比上学期工整了些，小熊画得更圆了。苏倩远远看见，就笑了。
“你怎么又来了。”她走过去。
“接你啊。”陆燃接过她的箱子，“走，宿舍我都帮你收拾过了。”
“真的？”
“真的。床单换了一床新的，你上次说那床有点硬。”
苏倩没说话。她跟在陆燃后面，看着他扛着箱子走在前头，背影又高又直。她忽然觉得，这个学期，好像比上个学期更让人期待。
四月底，陆燃忽然在电话里说：“五一，我们去玩吧。”
“去哪？”苏倩问。
“去个没去过的地儿。”陆燃说，“往北有个小城，听说夜景好看。”
“行。”苏倩说。
订房的时候，陆燃在电话那头问：“订一间还是两间？”
苏倩愣了一下，说：“你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陆燃说：“那就订标间。两张床。”
“嗯。”苏倩说。
五一那天，他们到了那座小城。城不大，巷子窄，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一溜排开。中午吃了一碗当地的面，面馆老板娘问：“小两口来玩的？”
“嗯。”陆燃应得自然。
苏倩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没反驳。老板娘笑了，又往他们碗里各添了一勺卤子。
晚上他们沿着江边看夜景。灯光倒在水里，一明一灭。陆燃站在她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说：“以后，我们去看更多的地方。”
“嗯。”苏倩说。
“就我们俩。”
“嗯。”
酒店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小床头柜。晚上，两个人各自躺下，说了会儿话，就都安静了。
什么都没发生。陆燃很规矩。苏倩也很放心。
黑暗里，她听见旁边那张床翻了个身，听见他说：“苏倩，睡了吗？”
“没。”
“明天带你去吃这儿的早茶。”
“好。”
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像是翻了个身睡了。窗外是这座陌生城市的灯光，隔着一层窗帘，淡淡地亮着。苏倩闭着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