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离婚后的第三天,苏倩和陆燃去了民政局。
早上出门,苏倩先收拾好,站在门口等。她穿一件米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扎成马尾。化了淡妆,遮眼下那层青。
陆燃从客房出来,黑T恤,深色牛仔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还没全干。他手里拎着文件袋,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都在里面。
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出了门。
电梯里挤,上班的人多,两人被挤到角落。陆燃往苏倩那边让了让,用胳膊隔开旁边挤过来的人。苏倩抬头看他,他没看她,眼睛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到一楼,两人走出电梯,还是一前一后。
陆燃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走前面,苏倩跟后面,隔着两三步。到车边,陆燃拉开副驾驶的门。苏倩愣了一下,坐了进去。
车开了,两人都没说话。
收音机里放早间新闻,主持人说今天晴,最高三十二度,紫外线强,出门注意防晒。苏倩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很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晃。
民政局在一条老街上,门口有个小广场,停了不少车。陆燃找位置停好,两人下车,还是一前一后往里走。
两人往里走的时候,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姑娘抱着一摞资料从旁边跑过去,鞋带散了,拖在地上。
陆燃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跑进大厅,跑远了。风把她卫衣的帽子吹起来,又落下去。
苏倩已经走出几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陆燃收回目光,“走吧。”
他跟上苏倩,走进大厅。没人知道他刚才为什么慢下来。
大厅里人不多,有几对在排队。苏倩和陆燃站在队尾,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前面一对年轻夫妻,看着像刚结婚不久。女的在哭,男的在旁边劝,说,“我们再想想,别冲动。”女的摇头,说,“不想了,想好了。”男的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苏倩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想起领证那天,也是这个大厅,也是排着队。那时候陆燃紧紧攥着她的手,手心都是汗,说,“紧张。”她笑他,说,“有什么好紧张的。”他说,“终于娶到你了,能不紧张吗。”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领了证,就是一辈子。
排到他们,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看着和气。她看看两人,又看看材料,说,“你们想好了?”
陆燃说,“想好了。”
苏倩没说话,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们一眼,说,“现在离婚有三十天冷静期。今天先登记,三十天后你们再来领离婚证。这三十天里,任何一方都可以撤回。”
陆燃说,“知道了。”
工作人员把材料递回来,说,“三十天后,双方亲自来申请发给离婚证。逾期不来申请,视为撤回。”
两人接过材料,转身往外走。
出了大门,陆燃停下脚步,看了苏倩一眼,说,“三十天。”
苏倩说,“嗯。”
陆燃说,“这三十天,我们还是住一起,等冷静期过了再说。”
苏倩想了想,说,“好。”
她没地方去。房子写着两个人的名字,现在卖来不及。她工资不高,肚子一天比一天沉,在外头租房子,租不起。
两人上了车,还是没说话。
车开出去一段,陆燃忽然说,“你想吃什么?”
苏倩愣了一下,说,“随便。”
陆燃说,“前面有家面馆,去吃碗面。”
苏倩说,“好。”
面馆不大,开在路边,里面五六张桌子,墙上的菜单纸都泛黄了。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老板过来问吃什么。陆燃说,“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苏倩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还记得她不吃香菜。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牛肉切得很薄,铺在面上,撒了葱花蒜末。苏倩拿起筷子挑了挑面,没什么胃口。怀孕两个月,最近闻见油味就犯恶心。
陆燃吃得快,几口就见了底。他放下筷子,看着苏倩,说,“你怎么不吃?”
苏倩说,“不太饿。”
陆燃说,“多少吃点,你最近瘦了。”
苏倩没说话,低头挑了几根面,慢慢吃了。
吃完面,两人回了家。
陆燃直接去了客房,苏倩回了主卧。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倩靠在门上,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就这么住着。
陆燃住客房,苏倩住主卧,共用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
洗手台上,两支牙刷还并排插在杯子里,一蓝一白。苏倩刷牙的时候,目光落在那支蓝色的上面。刷完,她移开了眼。
苏倩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做饭。只是做的饭,从两人份变成了一人份。
以前她做饭,两荤一素一个汤,知道陆燃爱吃肉,红烧肉要炖一个钟头,炖到肉烂汁浓,他能吃两碗饭。现在她只做一个菜,番茄炒蛋,或者清炒时蔬,饭也只煮一碗。
陆燃有时候回来得早,看见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会愣一下。然后他自己去厨房煮碗面,或者点个外卖,端到客房里吃。
两人很少在一张桌上吃饭。
有一次苏倩做了红烧肉,炖了一下午,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她盛了一碗,刚吃两口,陆燃回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看锅里的肉,又看看她碗里的,没说话。
苏倩说,“要吃自己盛。”
陆燃说,“好。”
他拿碗盛了小半碗,端到客厅茶几上吃。苏倩在厨房吃,两人隔着一道墙,谁都没说话。
那碗红烧肉,苏倩吃了三天才吃完。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
两人很少说话,偶尔说几句,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今天加班?”“嗯。”
“电费该交了。”“好,我转你。”
“卫生间的灯坏了。”“我明天修。”
就这些,没有别的。
苏倩的孕吐越来越厉害,尤其是早上,起床闻见什么味道都想吐。
有一天早上,她在卫生间吐得厉害,胃酸都吐出来了,嗓子火辣辣地疼。她扶着马桶喘气,眼泪都出来了。
门外有脚步声,停在卫生间门口。
苏倩知道是陆燃。
她没说话,也没开门,就那么扶着马桶,等着。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久到苏倩以为他走了。然后她听见他说,“注意身体。”脚步声远了。
苏倩坐在卫生间的地上,抱着膝盖,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吐得难受,是那句“注意身体”,还是别的什么。
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站起来,洗了把脸,补了个妆,照常去上班。
同事没人看出来她怀孕,也没人看出来她在闹离婚。她照常工作,照常跟同事说笑,照常中午去食堂。
有一次部门的张姐看她脸色不好,问,“小苏,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苏倩笑了笑,说,“没事,最近没睡好。”
张姐说,“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
苏倩说,“知道了,谢谢张姐。”
她转身回到座位,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眼眶有点热。
冷静期第五天,苏倩下班去了超市。
以前她和陆燃每周逛一次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陆燃会拿很多零食,薯片、可乐、巧克力。她说,“少拿点,吃不完。”他说,“吃得完。”
现在她一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她拿了一袋米,一桶油,几棵菜,几盒牛奶。
走到零食区,她停了一下。货架上那包薯片,是陆燃爱吃的口味。她站了很久,最终没拿,转身走了。
结账的时候,前面一对小夫妻在吵。女的说,“你又买这么多零食,说了多少次了。”男的说,“就买这一次。”苏倩看着他们,心里发酸。
她提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打了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陆燃还没回来。她把东西放进冰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冷静期第七天,苏倩一个人去医院做产检。
医院里人多,挂号的队伍排得很长。她站在队里,看前面的孕妇都有老公陪着,有的扶着腰,有的拎着包,旁边的人嘘寒问暖。
她一个人,手里攥着挂号单,站在队伍里。
轮到她,医生问,“家属呢?”
苏倩说,“没来。”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开了单子,让她去做B超。
B超室里,医生把探头放在她肚子上,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医生说,“两个月了,胎心正常,发育得很好。”
苏倩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影子,眼眶热了一下。
她想起陆燃刚知道她怀孕那天的表情,有惊讶,有愧疚,没有惊喜。
她擦了擦眼睛,拿着B超单走出医院。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有点晕。她站在医院门口,拦了辆车,回了家。
冷静期第十天,陆燃修好了卫生间的灯。
那天是周末。苏倩在客厅沙发上看书,陆燃搬了梯子站在上面换灯泡。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穿一件灰色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只表,还是她送的。
灯泡换好,陆燃从梯子上下来,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他看了苏倩一眼,说,“好了。”
苏倩说,“谢谢。”
陆燃说,“不客气。”
说完他就回了客房。
苏倩看着那扇门合上。墙那边是他,墙这边是她。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十一年,她跟了这个人十一年,如今中间只剩一堵墙。
冷静期第十二天,苏倩的好朋友林晚约她出来吃饭。
林晚是她大学同学,两人什么话都聊。林晚看她脸色不好,问,“你怎么了?最近瘦了这么多。”
苏倩说,“没什么,最近工作忙。”
林晚看了她一眼,说,“你跟陆燃吵架了?”
苏倩愣了一下,说,“没有。”
林晚说,“你别骗我。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一撒谎就摸鼻子。”
苏倩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林晚说,“到底怎么了?”
苏倩沉默了很久,说,“我们要离婚了。”
林晚愣住了,说,“什么?你们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离婚?”
苏倩说,“他说他不爱我了。”
林晚说,“放屁。他不爱你爱谁?你们从高中到现在,十一年了,他说不爱就不爱了?”
苏倩没说话,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林晚说,“是不是他外面有人了?”
苏倩说,“他说没有。”
林晚说,“他说没有就没有?男人的话你也信?”
苏倩说,“我了解他。他要是有人了,会直接说的。”
林晚叹了口气,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孩子呢?”
苏倩摸了摸肚子,说,“还没想好。”
林晚说,“你别犯傻,孩子是无辜的。可你也要想清楚,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苏倩说,“我知道。”
那天她们聊了很久,林晚一直在劝她想清楚。苏倩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
回到家已经很晚。陆燃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看见她回来,抬头说,“回来了?”
苏倩说,“嗯。”
陆燃说,“吃饭了吗?”
苏倩说,“吃了。”
说完她回了主卧,关上了门。
冷静期第十三天晚上,苏倩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听隔壁的动静。陆燃还没睡,她听得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还有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然后是开门声,陆燃出来了。
苏倩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点东西,又走回客房。
门关上了,一切又安静下来。
苏倩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她想起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两人躺着聊天。陆燃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说公司里的事,说今天遇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她听着,偶尔插一句,慢慢就睡着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
现在,他们隔着一道墙,谁也不跟谁说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是上周刚换的,带着薰衣草味,被眼泪浸湿,味道混在一起,有点怪。
冷静期第十五天,陆燃回来得很晚。
苏倩已经睡了,被开门声吵醒。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半。
她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陆燃换了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外一点路灯光透进来,落在他轮廓上,模糊的一团。
苏倩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不是她的香水味。
她的香水是淡淡的栀子花香。这股味道,很甜,是果香,像年轻女孩子用的。
苏倩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
她的手在被子上收紧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门,把被子拉到下巴。
外面沙发响了一下,接着是脚步声,陆燃回了客房。
苏倩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陆燃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浆,两个包子,是她爱吃的那家早餐店的。
苏倩看着那杯豆浆,站了很久。
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还是热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该不该留。
她不知道,三十天冷静期结束那天,她会做出什么决定。
她只知道,日子还得过,一天一天地过。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餐桌上,照在那杯豆浆上,照在她手上。
她喝完豆浆,把杯子洗了,换了衣服,出了门。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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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