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他躺了一会儿,眼睛睁着,看屋顶的梁。昨天夜里他没睡好,闭上眼就是海边的月光,和她低着头的样子。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着眯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他到现在还有点恍惚。
她在海边答应他的时候,声音也很小。
“真的?”他说。
“嗯。”她说。
他当时愣了很久,直到海风吹过来,才反应过来。
“那明天开始,你就是我女朋友了?”他问。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昨晚回到房间,躺下,又爬起来,在窗边站了很久。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到现在还是不太敢信。
五点多,他轻手轻脚起了床。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又觉得不自然,掬了捧水,重新抓了抓。牙膏挤多了,吐出来的沫子都是白的,他漱了两遍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没起。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撑着下巴,看着对面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一点动静也没有。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老板娘早起开了电视。卖早点的吆喝声从巷口飘过来,一声,又一声。他坐着,数着那扇窗户。
苏倩其实醒得也很早。
天刚亮的时候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有人搬椅子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谁。她知道是他。昨晚回来的时候,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带来的衣服里,她挑了一件浅蓝的短袖,又换了一件白的,对着镜子比了比,最后还是换回浅蓝的。她说不清为什么。
头发扎成马尾,她又把碎发别到耳后,照了照镜子,才下楼。
等到太阳升起来,暖光斜斜地照进院子,那扇窗帘才动了一下。他一下子站起来,又觉得太急,重新坐下,理了理衣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苏倩从楼上下来,头发扎成马尾,换了一件浅蓝的短袖。她在楼梯口站住,看见他坐在院子里,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早。”他说。
“早。”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含在嘴里。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从前他找她说话,总有话头。今天那些话好像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走,带你去吃早餐。”他挠了挠头。
“嗯。”
她跟在他后面,隔了两步远。他放慢脚步,等她跟上。她又慢下来。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出了院子,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游客,端着相机到处拍。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小情侣啊,今天这么早?”
陆燃挠了挠头,没否认。苏倩耳朵又红了,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老板娘在后头笑:“还害羞呢。”
巷子口的早餐店刚支好摊子。老板娘在案板上揉面,油锅滋啦滋啦响,炸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巷子。陆燃说,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屉小笼包。
老板娘手上不停,问,小笼包要不要醋?要。他说,再拿碟咸菜。
他端着托盘找了靠里的位子,用袖子把凳子擦了擦,让她坐。豆浆端上来,热汽往上冒。他低头,把自己那碗里的葱花一点一点挑出来,推到她那一边。
“这碗没葱。”他说。
苏倩看着那碗豆浆,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高一就知道。”他说,“食堂二楼那个窗口,你每次打番茄炒蛋,都要跟阿姨说一声不要葱。”
苏倩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么小的事,他会记得。“你那时候认识我?”
“认识。”他说,“你不认识我而已。”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烫得嘶了一声。
苏倩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她笑,自己也笑了。他掰了半根油条递给她:“趁热吃。”
她接过油条,小口小口地吃。他坐在对面,假装低头喝豆浆,眼睛却一直在看她。她吃得很慢,一口要嚼很久。他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地翘起来。
“你看我干吗?”她发现了。
“看你好看。”他说。
她脸一下子红了,低头,把油条塞进嘴里,不看他。
小笼包端上来,热汽腾腾的。他夹了一个,放到她碟子里:“尝尝,这家的小笼□□薄。”
她咬了一口,汤汁有点烫。他问,好吃吗?她点头,又咬了一口。
他看着她吃,自己那碗豆浆都凉了。她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问,你怎么不吃?
“我吃。”他说,“我看你吃,就忘了。”
她低下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吃完早饭,太阳已经很高了。巷子里的人多起来,有卖贝壳串的,有卖冰棍的。一个小孩举着风车跑过去,风车呼啦啦转。
“去海边走走?”他问。
“好。”
海边人不多。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把沙子冲得平平整整。他们沿着岸边走,拖鞋踩在湿沙上,一步一个脚印。
陆燃走在靠海那一边。他看了一眼苏倩垂在身侧的手,又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他想伸手,手抬起来一点,又缩回去,插进裤兜里。
兜里有一枚贝壳,是今早他出门时,在巷口捡的。他攥着那枚贝壳,贝壳硌着手心,他攥得紧紧的,像是给自己壮胆。
走了一会儿,苏倩的鞋带散了。她蹲下去系。陆燃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鞋带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又拽了拽,确认系紧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热的,湿的,把她整只手包住。
苏倩愣住了。她没有挣开。
海浪涌上来,没过他们的脚背,又退下去。谁都没说话。陆燃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觉得自己能听见。他想握得稳一点,又怕握疼了她。她的手很小,很软,他一只手能全包住。他慢慢收紧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她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苏倩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脸烧起来。她小声说:“宝宝…”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陆燃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的脸红到耳根,眼睛不敢看他。
“你叫我什么?”他问。
“没叫什么。”她说,“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他笑了,“你再叫一声。”
“不叫。”
“叫嘛。”
“不叫。”她甩了甩手,没甩开。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步子都轻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叫人的。”他说。
“要你管。”
“我不管。”他说,“我爱听。”
苏倩低着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陆燃脚步一顿。他侧过头看她,她还低着头。可他看见,她嘴角是弯着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上午,是他长这么大最好的一个上午。
沙滩上人不多。有个卖棉花糖的大爷挑着担子经过,问,来一个不?陆燃问苏倩,要不要?她说不要。他还是买了一个,粉色的,递给她。
“你买它干吗?”她问。
“看着好玩。”他说。
她接过棉花糖,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他凑过去,也想尝一口。她把棉花糖举到他面前,他咬了一大口,糖丝粘在嘴角。
她看他嘴角粘着糖,笑了。他问,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他抬手一抹,也笑了。
他们聊起大学志愿。他说,我想报南城的大学。她说,我也是。他说,那报同一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他脚步一顿,看她。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他没再问,只是把她手里的棉花糖又拿过来,替她举着。
他们沿着海边走了很久。从沙滩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有只小螃蟹从沙里钻出来,横着爬了两步,又钻回去。他们停下来,蹲着看了很久。
苏倩问,它怎么横着走?他说,不知道,可能螃蟹天生这样。她说,那它不累吗。他说,它自己不知道累。她想了想,说,也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蹲在沙滩上,看那只螃蟹钻的洞,又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太阳晒得有些热了。他们坐在沙滩上,隔着一小段距离。他偷偷往她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两个人的胳膊肘,快要碰在一起。
陆燃把兜里那枚贝壳掏出来,放在她手心。
“今早捡的。”他说,“给你。”
苏倩看着那枚贝壳,白的,壳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给我干吗?”
“不知道。”他说,“看见它好看,就想给你。”
她把贝壳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那圈纹路。“那我收下了。”
“嗯。”
中午他们在路边小店吃了碗海鲜面。苏倩把碗里的香菜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到碗边。陆燃看见了,把自己碗里那两片香菜也挑出来,放到自己碗边。
“你也不吃香菜?”苏倩问。
“本来吃的。”他说,“看你挑,我也挑。”
苏倩看着他,又笑了。她发现,从今早开始,她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午后太阳大,他们回民宿休息了一会儿。苏倩上楼午睡,陆燃在院子里坐着,翻一本旧杂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牌,笑闹声一阵一阵。他坐不住,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老板娘问他,小伙子,中午没睡啊?他说,不困。老板娘笑,是心里有事吧。
他笑了笑,没接话,又坐回椅子上,看着二楼那扇窗户。
下午他们在巷子里逛。苏倩在一个摊子前停住,看一串贝壳风铃。风一吹,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细碎,像落小雨。老板说,姑娘,喜欢就买一串呗。
苏倩没说话,只是看。陆燃已经掏钱了。
“别买。”她拉住他,“我就是看看。”
“买。”他说,“挂你房间窗户上,风一吹就能响。”
她把那串风铃挂在民宿房间的窗台上。下午有风,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下午。她在窗边坐了很久,听着那个声音,没觉得吵。
傍晚,他们又去了海边。
太阳快落山了,海面被染成一片橘色。浪小了些,一下,一下,拍着沙滩。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们并排走着。陆燃的手,很自然地又伸过去,握住她的。这一次他没有紧张,握得很稳。
苏倩也回握了他。
天边那点橘色慢慢沉下去。风大了一点,她把外套拢了拢。他看见了,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不冷。”她说。
“披着。”他说,“风大。”
她没再推。外套上有一点他的味道,混着海风,说不清是什么味。
太阳往海面沉,光从橘色变成紫红,又一点点暗下去。海鸥在海面上飞,叫了两声,落回礁石上。
苏倩问,明天就要回去了,这地方你会想吗?
他说,会。她问,想什么?他说,想你在这儿。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那回去以后呢?
“回去以后,我每天去找你。”他说,“你上学,我等你放学。你放假,我带你出来玩。”
“你不上课吗。”
“上课。”他说,“下课了就来。”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他有点慌,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说,没有。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着他说,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算话。”他说。
她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走回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在民宿门口站住。
“明天还去海边吗?”他问。
“去。”她说。
“那我明天早上来找你。”
“嗯。”
他看着她,又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早点睡。”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宝宝。”
苏倩在门里,耳朵又红了。“干吗?”
“没事。”他说,“就叫你一声。”
门关上了。陆燃站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留着一点她的温度。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
那枚贝壳还揣在他兜里。他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一路走回去。
苏倩上楼,推开房间的门。林晓还没睡,趴在床上玩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说,今天进展怎么样?”
苏倩耳朵又红了:“什么怎么样。”
“牵手了没?”林晓凑过来,“我刚才在窗户上都看见了,他牵你手了!”
苏倩没说话,脸越来越红。
林晓笑得不行:“我就说嘛,他看你那个眼神,恨不得天天黏着你。”
苏倩把那枚贝壳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风铃在窗台上,被夜风吹得叮叮响。
她躺下来,听着那个声音,好一会儿,才说:“他说明天还来找我。”
林晓:“哦哟。”
苏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再理她。
回到房间,他室友已经睡了,打着呼噜。他没开灯,摸黑躺下,盯着天花板。
手心还留着一点她手的温度。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好像还能感觉到她指尖那一点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想,明天早上,他还要去叫她。以后每一天早上,他都要去叫她。
隔壁窗户那串风铃,隔着一道墙,细细地响了一夜。
从那天起,他走路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去牵她的手。这一牵,就再没松开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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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