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了的团扇·卷七
暮色
黄昏,是一日里最难度过的时辰。
早晨是好的。虽然阴沉,虽然潮湿,可到底是一日的开始,心里总还存着些模模糊糊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希望。午后也好,可以读书,可以写字,可以焚一炉香,让那青烟袅袅地陪着你,消磨掉那一段不长不短的、慵倦的光阴。
唯有黄昏,是避无可避的。
那是一种青灰与昏黄交界的、暧昧不明的光。既不是白日的明朗,也不是黑夜的彻底。它就那样幽幽地、一寸一寸地,从天边漫过来,将一切都罩在它那朦胧的、哀愁的薄纱里。院子里的芭蕉,在正午时分看着还是青翠欲滴的,可到了黄昏,那颜色便沉下来了,变成了一种暗暗的、近乎墨色的绿。墙角的青苔也失了白日里那种水灵灵的生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湿漉漉的黑影。远处的屋檐,飞檐的轮廓也不再分明,渐渐地、渐渐地融进那灰蒙蒙的天色里,仿佛马上就要化开,化成一滩浓淡不一的墨。
光线是那样微妙地、不可挽留地暗下去,暗下去。像一个人,慢慢地、决绝地转身离去,你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白日的光明一点一点地消逝,看着窗棂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又从西墙上滑落,消失不见。然后,黑暗便来了。
每每在这样的时刻,心里便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沉沉的东西。
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幽微的情绪。仿佛白日里被各种琐事分散了的、隐藏起来的孤独,到了这黄昏时分,便再也无处躲藏,纷纷从角落里钻出来,将我团团围住。它们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像一群沉默的、忠实得令人心碎的影子。
这黄昏的愁,古人大约也是深有体会的。不然,怎会有“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这样的句子?那“暝色”,不仅仅是光线,更是一种浸透了天地、又浸透了人心的苍茫。它是带着重量的,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压下来,将你压得沉沉的,喘不过气。
我常常在黄昏时分,放下手中的一切,走到院子里,站一会儿。
雨后的黄昏,空气格外清冽,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西边的天空,若侥幸没有阴云,便会露出一小片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绯红,像是少女羞红了的脸颊,又像是谁用极淡的胭脂,在水里化开了一抹。那红色不持久,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渐渐暗淡下去,变成青紫,变成铅灰,最后完全被夜色吞没。
看着那一抹晚霞的消逝,心里总觉得怅然若失。仿佛失去的,不仅仅是光,更是一些更珍贵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是少年时无忧无虑的时光么?是那些曾经陪伴过我、又渐渐走散了的人么?还是一日复一日、在这寂寂的老屋里、悄然流逝的生命本身?
我说不清。
只是觉得,那黄昏的光,像一把温柔的、却锋利的刀子,将时间切出了一个鲜明的断面。让你清清楚楚地看见,一日又过去了,一生又短了一截。而你,却还是那个老样子,坐在这老屋里,看着这老风景,心里怀着那些老旧的、始终挥之不去的怅惘。
这怅惘,旧得像是这屋子里的旧家具。那架红木的梳妆台,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人总是影影绰绰的。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不知是哪一代的哪个女子,在怎样一个黄昏,用怎样一把梳子,不小心留下的。那痕迹,如今看来,倒像是岁月的注脚。旁边那只衣柜,铜锁已经锈成了绿色,柜门的合页也松了,开合时总是吱呀呀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在这旧家具之间生活着,像一只寄居在螺壳里的蟹。这螺壳虽然老旧,虽然有些逼仄,却是我唯一的庇护所。外面的世界,太吵,太亮,太拥挤,不适合我这样习惯了黑暗与寂静的人。
可有时,尤其是这黄昏时分,也会觉得这螺壳,有些过于沉寂了。
便又想起欧阳修的词。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那“深深深几许”的叠字,真是一层深似一层,将那份幽深的、无法排遣的寂寞,写得入骨三分。我的庭院,没有那样深,那样华丽。它只是寻常的、有些破败的小院,可那暮色笼罩下来时,那寂寞的深度,却也是“深几许”的。一层,一层,又一层的帘幕,将这院子与外界隔开,也将我的心,一层一层地裹起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黄昏的光线里,那手显得格外苍白,瘦骨嶙峋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这双手,弹过琴,写过字,绣过花,也曾在无数个这样的黄昏,紧紧地攥着衣角,抵抗着那从心底涌上来的、莫名的忧伤。
它抵抗了这些年,终究是有些累了。
今日的黄昏,似乎比往日更长一些。那最后一丝光亮,迟迟不肯退去,在西方的天际线上缠绵着,像一个人的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即将离别的故乡。我便站在院子里,陪着那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墙角的蟋蟀,开始试探着鸣叫了。先是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一声两声,像是怕打扰了谁。然后,便渐渐地放开了胆子,叫声连成一片,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带着秋意的网。那声音,在初秋的傍晚听来,并不觉得聒噪,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仿佛在说:别怕,别怕,天黑了,还有我呢。
是啊,还有蟋蟀呢。还有这满院子的、在夜色里沉默着的草木。它们都是我的伴侣。虽然它们不说话,可它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安慰。它们告诉我,这世间,除了人事的热闹,还有一种更沉静、更恒久的、属于自然的生命。它们在四季里荣枯,在晨昏里呼吸,它们从不抱怨,从不焦虑,只是那样静静地、坚韧地活着。
我便也学着它们,静静地、坚韧地活着罢。
转身回到屋里,屋里已经全黑了。我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让那暮色与夜色,将我完全包裹。黑暗,其实并不可怕。它像一床厚重的、温暖的被子,将你所有的伤痕与脆弱,都遮盖起来。在黑暗里,你不必强颜欢笑,不必应付任何人,你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做一个完完全全的、真实的自己。
那真实的自己,是忧郁的,是孤独的,是常常在黄昏时分,感到无端怅惘的。可那也是我。是我花了这许多年,才渐渐学会接纳的、与自己和平共处的我。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肚子有些饿了,才起身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在这沉沉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温暖。我走到厨房,将中午剩下的半碗粥热了热,就着一碟酱菜,慢慢地吃了。粥是白米粥,没有什么滋味,酱菜是去年的,有些太咸了。可在这秋夜的孤灯下,这一粥一菜,却也吃得妥帖。
饭后,泡了一壶茶,仍旧是龙井。茶已经有些陈了,泡出来的汤色,不是那种嫩嫩的、鹅黄的颜色,而是一种更沉静的、绿中带些微黄的颜色。香气也不那么鲜灵了,却多了一种醇醇的、温润的味道。像人一样,老了,年轻时的锋芒毕露便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含蓄、更耐人寻味的东西。
端着茶,又回到窗下。窗外的夜,已是一片纯粹的墨色。远处的天际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弱的青光。那不是落日的余晖,而是月亮将要升起来的预兆。
果然,不多时,一钩新月,便从东边的屋脊上,悄悄地探出头来。细细的,弯弯的,像美人新画的蛾眉,又像一把清冷的、闪着寒光的玉梳。月光很淡,淡得几乎照不出影子,只是将那满院子的黑暗,冲淡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朦朦胧胧的、如水墨画般的银灰色。
白日里那些寻常的景物,在月下,都变了样子。那丛芭蕉,叶片上泛着幽幽的、清冷的光,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霜。墙角的青苔,月光下看来,也不是那种湿润的、饱满的绿色了,而是一种更神秘的、近乎墨色与银色交织的颜色。微风吹过,竹叶簌簌地响,那声音,在静夜里听来,格外清澈,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在轻轻地、颤抖着歌唱。
这月夜的清景,将黄昏时分那份沉沉的、压抑的愁绪,冲淡了许多。愁还在,却变了质,变成了一种更轻盈的、更空灵的、近乎诗意的感伤。像这月光,虽然清冷,却不失温柔;虽然遥远,却不失亲近。
我望着那新月,心里忽然浮起李后主的词。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那样凄婉,那样绝望。后主的愁,是故国之思,是亡国之痛,是永远无法弥补的、刻骨铭心的创伤。我的愁,远远没有那样沉重。可这首词,却还是能触动我。因为那“无言独上西楼”的姿态,那“月如钩”的意象,那“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的氛围,都与我的心境,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契合。
寂寞梧桐深院——这七个字,便足以写尽我这半生的光景了。
可后主终究有他的“西楼”可上,有他的“故国”可思。而我,却连那样一个具体的、可供凭吊的对象都没有。我的寂寞与愁绪,是空泛的,没有来由的。它们就那样飘浮在空气里,混在这月色里,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或许,这便是平庸之人的悲哀了。连忧愁,都愁得这样没有分量,没有特色。
可我又想,或许这样也好。没有大悲大喜,没有大起大落,只是这样平平淡淡的、带着些许清愁地活着,也未尝不是一种福分。那些成就了伟大诗词的深悲剧痛,固然令人动容,令人景仰,可若真让我去经历那样的苦难,我自问是承受不起的。
还是让我做这清秋深院里,一个寻常的、忧郁的女子罢。在黄昏时看看落日,在月夜里听听虫鸣,在灯下读一读那些古人的悲欢,然后将自己的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愁绪,也融进去,融成这无边夜色的一部分。
这样,便很好了。
我将茶喝完,洗了杯子,又重新坐回窗前。那钩新月,已经升到中天了,愈发显得清冷而明亮。院子里,月光如水,将一切都洗得澄澈而透明。那几株竹子,在月光下,投下疏疏朗朗的影子,像一幅清淡的、韵味悠长的水墨画。
夜已深了,该去睡了。
睡前,又望了一眼那月亮。它静静地挂在天上,像一只温柔的眼睛,俯视着这沉睡的人间,也俯视着我。我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完全是孤独的。这月亮,这清风,这满院子的草木,还有那些古诗词里活着的、同样寂寞的灵魂,都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陪伴着我。
这陪伴,虽然无声,却如这月色一般,清清的,冷冷的,却能一直照到人的心里去。
我在这月光的陪伴下,安然入睡了。梦里,或许会有“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的景致。那景致,是我在这纷扰的、寂寥的人世里,所能拥有的、最奢侈的慰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