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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湿了的团扇·卷三

沉香

不知从何时起,染上了焚香的习惯。

不是为了礼佛,也不是为了附庸风雅。只是觉得,在那样阴阴的、湿漉漉的午后,在那样寂寂的、空旷旷的屋子里,需要一点什么来陪伴。茶会凉,书会倦,只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是不绝的。它从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来,慢慢地散开,像一条极细极软的丝带,在空气里画出些若有若无的纹路,然后又渐渐地淡了,散了,融进满屋子的寂静里。

仿佛一个最知趣的访客,来了,并不喧哗,只是静静地坐一坐,便又悄悄地走了。留下的,是一缕幽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余韵,在空气里,在心头上,久久不散。

我用的是沉香。

不是那种极名贵的奇楠,不过是寻常的、灰褐色的小木片,放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闻起来也只是一股淡淡的、木质的味道。可一遇到火,它便活了。那香气,不是扑面而来的,而是丝丝缕缕地、若有若无地渗出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进来的消息。

初闻时,是一股淡淡的药香,带着些微的苦涩,像一个沉默的、心事重重的人,初见时并不讨喜,甚至有几分疏离。可你若耐心地等一等,等那炭火将它慢慢温透了,那香气便渐渐地变了。药香退去,一种温润的、甘醇的甜意便浮上来,不是花香那种轻浮的甜,也不是蜜糖那种浓腻的甜,而是一种沉沉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甜,像是埋藏了千百年的心事,终于被时光酿成了蜜。

这香气,是配得上这样的雨天的。

窗外依旧是绵绵密密的雨。这几日,天仿佛漏了,雨一直下,一直下,没有停的意思。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黑,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滑的。芭蕉叶被雨打得垂头丧气,石榴花落了一地,红红的花瓣陷在泥水里,有一种凄艳的美。

这样的天气,是不能出门的。便只能整日待在屋里,听雨,看书,焚香。

那香炉,是一只小小的铜炉,样式极古朴,是多年前在旧物摊上淘来的。炉身上没有繁复的花纹,只刻着两个字:“听雨”。当初买下它,大约便是因为这两个字罢。“听雨”二字,说来寻常,可细想起来,却是一种极奢侈的境界。

要有闲,才能听雨。整日为生计奔波的人,雨来便来了,不过是撑一把伞,或是躲一躲,哪里有心思去“听”呢?要有静,才能听雨。身在闹市,车马喧嚣,人声鼎沸,那雨声便被淹没了,听不见了。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能与雨声相应的心。若心是麻木的、粗糙的,便是听到了雨声,也不过是一片模糊的噪音罢了。

而“听雨”,是需要细腻的。能从疏疏密密的雨声里,听出节奏来;能从急急缓缓的雨声里,听出情绪来;能从打在芭蕉上、打在石阶上、打在瓦楞上的不同声响里,听出层次来。那是一种将自己的心完全打开,与天地自然相往来的境界。

古人似乎是很懂得这种境界的。

韦庄词云:“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那是江南的雨,温软的,缠绵的,听着听着,便能入梦。蒋捷的词,写得更是刻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从歌楼到客舟,从客舟到僧庐,听雨的所在不同,心境亦自不同。少年时的听雨,是风流,是欢娱;壮年时的听雨,是漂泊,是苍凉;晚年时的听雨,则是万事看透之后的淡然与寂灭。一场雨,便是一生了。

而我呢?我的听雨,又算是哪一种?

既没有歌楼红烛的热闹,也没有客舟断雁的沧桑,更不曾勘破悲欢离合,达到“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豁达。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忧郁的女子,在一间寂寂的老屋里,守着一炉沉香,听着一窗的雨,心中涌起的,是一些无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或许,我的听雨,便是“沉香听雨”罢。

沉香燃着,那香气幽幽地、不绝如缕地弥漫开来,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香是有形而无声的,雨是有声而无形,一个缭绕于内,一个淅沥于外,内外相合,便营造出一种奇特的氛围。在这氛围里,时间仿佛都变慢了,慢得像香炉里升起的烟,袅袅地、慵懒地,不肯走远,只在空中打着转儿。

我将手放在香炉上方,那烟气便绕着我的手指,温温的,软软的,像是猫儿的呼吸。指尖染上了淡淡的香气,那是任何一种香水都无法比拟的,清幽的、沉静的、带着些许苦意的香。

忽然便想起了“红袖添香”这个词。

那是古人读书时的一种雅趣。夜深人静,书斋寂寥,有红袖在侧,素手添香,那香气便不仅是香气了,更是一种温存的、贴心的陪伴。可于我而言,红袖是没有的,添香的人,便是我自己。自己焚香,自己听雨,自己陪伴自己。

起初是觉得寂寞的。偌大的屋子,只有自己一个人,和一炉香,一窗雨。可渐渐地,竟也习惯了,甚至从中品出些滋味来了。

那滋味,便是“清欢”。

苏东坡说:“人间有味是清欢。”年少时读这句,不甚了了。欢愉便是欢愉,为何要加上一个“清”字?后来才渐渐明白,浓烈的欢愉,像烈酒,入口虽痛快,却易醉,易伤,易逝。而清欢,则像这沉香的烟,淡淡的,若有若无,却可以久久地回味。它不来自外界的刺激,而来自内心的宁静与自足。

就像此刻,一个人,一炉香,一窗雨。没有热闹,没有喧嚣,可心里却是满满的。那满满的,并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更深厚、更沉静的东西——一种与自己的和解,一种对寂寞的接纳,一种在无所依傍中找到的、自己的力量。

香炉里的炭火,渐渐微弱了,那香气也变得愈发清淡,若有若无。我用香箸拨了拨,添了一小块沉香进去。那小块木头在炭火里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随即,一缕新的、更浓郁的青烟便升起来了。

这一炉,又能燃很久了。

燃香,大概是最能体会“消磨”二字的事了。看着那香一点一点地短下去,看着那烟一缕一缕地散开,时光便在这其中,静静地流走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波澜壮阔,只是这样静静地、缓缓地消磨着,像一块墨,在砚台上慢慢地磨,磨出些浓淡不一的墨汁来,然后,写一些只有自己会看的字。

古人对于时光的流逝,是格外敏感的。屈子说:“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那是一种壮志未酬的紧迫。曹植说:“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那是一种盛年不再的惶恐。而我,没有那样的雄心,也没有那样的际遇,我只是觉得,时光这样流着,便好。不急,不缓,像这雨,像这烟,有它们自己的节奏。

将手边的茶端起来,轻轻啜了一口。茶是普通的龙井,泡得久了,已经有些凉了,苦味便泛上来,涩涩的,滞在舌尖上。可那苦涩,与沉香的苦意融在一起,竟也不觉得难喝了。苦与涩,原本也是人生的一种滋味。若是一味地甜,腻也腻死了。

记得读《红楼梦》,最不喜那个“千红一窟”“万艳同杯”。名字虽取得好听,可想象起来,大约便是甜得发腻的东西,饮了,是要“范”的。倒是妙玉请黛玉、宝钗喝体己茶那一段,那“梅花上的雪”,虽被黛玉误认作“旧年的雨水”,却也让人觉得清雅异常。那茶,大约也是有苦味的罢。可那苦,是清苦,是雅苦,是只有懂的人才能品出的苦。

我的生活,大约也是这样的“清苦”了。

没有甘醴,没有膏粱,有的只是这寻常的茶,寻常的香,和这寻常的、下个不停的雨。可就是在这样的清苦里,我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仿佛一个在水中挣扎了许久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凭自己沉下去,却发现,水底竟是一片宁静而安稳的所在。

香又燃尽了。这次,我没有再添。

香炉里的灰烬,积了厚厚的一层,是灰白色的,蓬蓬的,像深秋的芦花。用香箸拨一拨,还有些余温,温温地,软软地。那最后的一缕青烟,也终于散尽了,只在空气里,留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余香。

雨还在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是明人冒襄的《影梅庵忆语》。那是冒襄悼念亡妾董小宛的文字,字字血泪,不忍卒读。可今日,我不想读那些伤心的故事,便翻到了写品香的那一段。

冒襄与董小宛,都是品香的高手。他们“宿火常温,护香烟不断”,在“寒夜小室,玉帏四垂”之时,“爇沉水,热闻其间”。董小宛更懂得如何让香气达到最佳境界——“热香间,以沉水香结,细毬成之,置香末于其凹处,火微薰之,香徐徐入鼻,别有清韵。”

那“清韵”二字,真是将香的魂魄点出来了。

不是浓烈,不是华贵,而是“清”与“韵”。清,是清雅,是不俗;韵,是余味,是袅袅不绝的回响。好的香气,是有韵的,像一首好诗,读完了,那意境还在心里缭绕着,久久不去。

我的生活,若也能有一丝这样的“清韵”,便也不算虚度了。

将那本《影梅庵忆语》合上,放回原处。忽然瞥见书架角落里有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经发黄的册子,抽出来一看,是一本手抄的棋谱。我不擅棋,这本棋谱也不知是何年何月被何人放在这里的。可那封面上,却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写着:“壬午年春,抄于听雨轩。”

壬午年,已是六十余年前的事了。那“听雨轩”,又是怎样的所在?想来,也该是这样一间寂寂的屋子,窗外有雨,案头有香,一个与我一样寂寞的女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抄着这棋谱。

她下棋么?她有对手么?还是说,她也像我一样,只是借着这些无用的、精致的事,来消磨那些同样无用而精致的、漫漫的光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捧着这本棋谱,闻着空气里残余的沉香气味,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那六十年前的女子,就在我的身边,隔着悠长的岁月,与我一同,静静地看着这雨。

这种感觉,大约便是所谓的“通感”了。不是神通,而是一种心灵的共振。两个同样寂寞的灵魂,在不同的时空里,被同样的气味、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场景,联系在了一起。

我将那本棋谱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像是安放一段易碎的、珍贵的旧梦。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雨声在暮色里,听来格外分明。不再是那种细细的、无声的牛毛雨,而是有了些力道,打在芭蕉叶上,啪啪地响,打在石阶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我将窗子推开一条缝,一阵凉风便挟着雨丝扑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香炉里的灰烬被风吹起,轻轻地、无声地飘散。我赶紧将窗子关上,可那香气,已被吹散了。

罢了,散了便散了罢。世间的事,不都是这样的么?聚了,散了;来了,去了;香了,淡了。强求不得,挽留不住。

重新坐回椅子上,心里却忽然觉得空落落的。那一炉香,陪伴了我整整一个下午,如今它散了,我便又只剩下一个人了。

可转念一想,又不禁失笑。便是它不散,它又能陪我多久呢?它终究只是一炉香,燃尽了,便是尽了。真正陪伴我的,从来都不是它,而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选择在这样的雨天,焚这样一炉香,看它袅袅地升起,又袅袅地散去。是我自己,在这升起与散去之间,与自己对话,与古人对话,与这满屋子的寂静对话。

香,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

它将我的思绪引出来,将我平日里深藏的那些细细碎碎的心事,一丝丝地牵出来,然后,便功成身退了。像药引子,药效发挥后,便不需要它了。

这样一想,便也释然了。

站起身,走到香几前,将那只“听雨”铜炉拿起来,用一块软布,细细地擦拭。炉身上沾了些香灰,轻轻一吹,便散了。擦拭干净的铜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沉静的光。那“听雨”二字,也愈发清晰了。

听雨,听雨,这一生,也不知听了多少场雨了。每一场雨,声音都不同,心境也不同。可我知道,未来的岁月里,还会有许多许多场雨,在等着我去听。而每一场雨来的时候,我想,我都会焚起一炉香。

不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让那雨声里,多一缕幽幽的、不绝的陪伴。

窗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的,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我抱着那只铜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那铜炉也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直到心里的那片空落落,也被某种更沉静、更深厚的东西填满了。

那东西,我想,便是与自己独处的、安宁的力量。

夜已深了,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喧嚷,变回了淅淅沥沥的低语,最后,只剩下檐角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像更漏,计算着这漫漫长夜。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那滴水声。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沉香气味,混着雨后清凉的夜气,像一层薄薄的、清凉的纱,覆在我的脸上。我想起李后主的词: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想落泪了。不是悲伤,也不是自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是为这雨,为这香,为这流逝的、一去不返的光阴,为所有在这雨夜里无眠的、孤独的灵魂。

我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罗衾的确不耐五更寒,便是这春末夏初的夜雨,也是凉意侵人的。可心里,却有了一点小小的、暖暖的火苗。那是在一整个下午的寂静与孤独中,自己为自己点燃的。

明日,会放晴么?

若放了晴,便将那些被褥、衣裳,都拿出去晒一晒。将那被雨气、香气浸透了的屋子,也打开门窗,让阳光好好地照一照。然后,便等着。等着下一场雨来。

那時候,再焚一炉香罢。

或许换一种香试试。檀香太热闹,龙涎太华贵,还是沉香好。就这样沉沉的,静静的,若有若无的,像那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能言说的心事。

心事,是不必说与人听的。只需一炉香,一窗雨,一个人,便够了。香会散,雨会停,人会老,可那一刻的宁静与自足,却是谁也夺不去的、永恒的宝藏。

我便在这永恒的宝藏里,沉沉地、安稳地,睡去了。窗外,夜色正浓,更深露重。明日,该是芒种了罢?芒种,芒种,忙种忙收,是个热闹的节气。可我的日子,依旧是静的。像一炉燃了又熄、熄了又燃的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