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静,静安楼后巷的警戒线还没撤。风一吹,黄色的警戒带在路灯下发出烦人的沙沙声,像某种令人心烦的催促。
地面上已经没有了尸体,只剩下一块被雨水浸泡得发白的积水洼,以及几道勘查人员留下的、深浅不一的乱脚印。闻一舟站在警戒线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眉头死死锁着,盯着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地面。
谢微走进巷子,步子很慢。他没搭理闻一舟,径直走到之前发现尸体的位置。冷白的光束在积水上扫过,他没急着开口,只是盯着地面的凹陷,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太干净了。”
闻一舟把未燃的烟卷从嘴边移开,侧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像是一场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的演出。”谢微蹲下身,指尖在泥地上比划了一下,语气透着一股莫名的凉意,“如果是那个屠夫,他最喜欢的就是铺陈。他会享受这种仪式感,血迹的流向、肢体的摆放,那都是他的‘作品’。可这里……你看这些溅射状的痕迹,凶手是站着一刀毙命的,然后,连一秒钟的停留都没有。”
闻一舟冷笑了一声,眼神在巷子两侧这死寂的墙壁间扫过:“这地方选得够阴的,连个监控探头都没给咱留。”
“是啊。”谢微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指节,目光越过巷口,投向了远处那栋像蜂巢一样的静安楼,“手法确实像。那种精准度,那种狠劲儿……但他太急了,急得甚至来不及给自己留下一场谢幕。”
闻一舟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的敏锐:“所以,你觉得这是个冒牌货?”
“模得太死板,反倒露了底。”谢微抿了抿嘴,语气里甚至带出一丝对那所谓“模仿者”的轻蔑,“要是真正的屠夫站在这里,他绝不会把自己缩在这种死胡同的犄角旮旯。这人……他在害怕。”
“害怕?”闻一舟嗤之以鼻,终于划着火柴,把烟点燃了。火光在他冷硬的脸上跳动了一下,“又是模仿手法,又是挑这种背人的地方,还生怕动静闹大了。这冒牌货胆子够小的,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面对咱们,只是想借个死变态的名头给自己做遮羞布?”
谢微没接话,只是眯起眼,目光死死锁着静安楼那如蜂巢般密集的窗户。那种诡异的矛盾感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让他后背隐隐发紧。
“嗡”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闻一舟抽出来扫了一眼——二队发来的消息:死者李辉的终端信息、通话记录、聊天备份,全部整理完毕,已经导入了枢机署的系统。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将燃了一半的烟头碾灭在墙上,动作粗暴而果决:“走,别在这儿猜谜了。那人既然敢在咱眼皮子底下玩灭口,肯定留了尾巴。去看看死者的底,不管是哪路的杂碎想演戏,咱们都得先把他那身皮给扒下来。”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回了枢机署。
闻一舟坐在办公桌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那双沉冷的眸子里。他翻动着李辉遇害前几天的聊天记录。那些文字他已经在二队看过一遍了,三天,从察觉到被盯上,到试图用玩笑说服自己,再到无声无息地消失。凶手陪他玩了整整三天,直到确认无人可求。
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他看着那行字,眼神没动,只是把屏幕转向了谢微,指尖在那句“是不是我太累了”上轻轻一点。
谢微垂眼看去,目光扫过那串字,脸色从始至终没什么起伏,但眼神却沉了下去。
“这不是幻觉。”谢微声音极轻,“李辉在试图用玩笑化解恐惧,他在说服自己,但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不对了。”
闻一舟把最后半截烟蒂按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烟灰被压得粉碎。
“他没找警察。”闻一舟语气冷硬,“他觉得那是错觉。真正的杀手,就这么陪着李辉玩了三天,直到确定他真的无人可求,才把他拖进了那条巷子。”
谢微关掉了屏幕。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光已经不再是怀疑,而是实打实的厌恶。
“这根本不是什么模仿犯罪。”谢微低声道,“他在清扫麻烦,顺手把我们引向屠夫。”
闻一舟盯着李辉生前的轨迹图,目光最终定在了最边缘的一个点上。
“他最后那一单,单子是凌晨一点下的,目的地是一处老旧的自建房。”闻一舟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这单送得很蹊跷。李辉之前送的几单,路线都很杂,但唯独这一单,把他硬生生从闹市区引到了静安楼后巷的必经之路上。”
谢微看了一眼订单记录,眉头微皱:“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接单逻辑。”
“是诱导。”闻一舟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没再多说,“凶手这三天一直跟着他,把他赶到那个点,就是为了在那儿结束他。”
两人穿过走廊,枢机署深夜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李辉最后的订单信息,在那个被雨水泡烂的手机里显得尤为刺眼。闻一舟开车,车速不快,在潮湿的夜色中平稳地划过街道。
“他这三天一直在‘放牧’。”谢微坐在副驾,目光注视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声音平静得有些刺骨,“李辉感到的那股被窥视感,不是错觉,而是凶手在调整他的节奏,直到把他带进那个既定的屠宰场。”
“不管是哪儿,到了就知道了。”
闻一舟打死方向盘,车身在那个自建房的巷口缓缓停住。这里比静安楼更冷,路灯全坏了,只有远处那栋还没拆迁的危楼,在黑暗中伫立着,像某种沉默的注视。
两人下车,没有急着去推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门。
谢微借着车灯的余光,看了看地面。那里没有血迹,也没有混乱的打斗痕迹,只有几道长期被人踩踏出来的泥泞路。
“太干净了。”谢微站在巷口,声音很低。
闻一舟靠在车门边,并没有掏枪,只是借着暗光观察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干净,说明这里有人住,而且住得很谨慎。”闻一舟转头看了一眼谢微,“凶手既然把这里当成起点,那李辉在这里撞见的,恐怕不只是灭口这么简单。”
闻一舟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酸涩的吱呀声。
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味,屋子里反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干燥灰尘味。屋内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剩下的空间几乎全被遮挡窗户的厚重黑布占满。
闻一舟打亮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向临街的那扇窗。
那张黑布被裁出了一个极小的窥孔,正对着静安楼那条隐蔽的后巷,那里正是李辉被灭口的位置。
“他一直在看着。”谢微的声音很低,冷得像冰,“这三天他就像在看一场预演,看着李辉一步步走进那个巷子。”
闻一舟没接话,他在那张木桌上发现了一叠文件。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面那一页,是一份李辉的详细资料,照片上的李辉笑得憨厚,但名字被用红笔狠狠划掉,力道大得几乎穿透纸张。
谢微走到桌边,目光扫向压在文件下的一张便签。
那是一张随手撕下的记事本页,上面只写了两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李辉”,被打了一个深红的叉。
而在它的下方,写着另一个姓氏:“宋”。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兴奋。
两人看着那个字,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闻一舟盯着那个“宋”字,几秒钟后,他声音低沉得可怕:“是他。”
谢微目光如电,转头看他:“谁?”
“三年前屠夫案的那个知情者,老宋。”闻一舟盯着那潦草的笔迹,“除了他,没别人了。”
谢微没有接话。他盯着那字迹,眉头锁得很紧。这种行为太像某种预谋好的挑衅,这种顺利,反而让他心里发慌。
闻一舟没注意到他的迟疑,他抓起外套,语气带着一种军人式的决断:“我不管这是不是引诱。名单就在这儿,如果老宋是下一个目标,我赌不起第二条命。走。”
……
回枢机署的路上,天色已经泛起了青白。
办公室里,数据调查的结果出来了。情况正如闻一舟所料,又仿佛超出了预料。
“查过了。”记录员把汇总表递过来,眉头皱着,“老宋这几天报过一次警,说半夜有人敲门,但他没拍到人。另外……确实有邻居反映老宋家楼下停着辆银色轿车,但没人看清牌照,也没人见过车主。至于电话,他说这几天总接到空白的骚扰电话。”
闻一舟看着报告,这几条线索孤立来看,每一条都勉强能解释为巧合,可拼在一起,就成了极具说服力的“凶手锁定”。
他看向谢微:“还觉得是引诱吗?”
谢微站在屏幕前,看着老宋那些支离破碎的报警记录,沉默了很久。他没说话,那种不安依旧像刺一样扎在心头,但看着那张老宋在监控里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脸,他不得不承认,逻辑链条闭合了。
“如果凶手的目的真的是为了恐慌,”谢微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那他的恐吓效果确实达到了。”
闻一舟没时间再讨论这些,他转向二队,语气冷得像铁:“安排布控。我不看这是不是陷阱,只要他在名单上,那就得把人护住。这是目前唯一确定的威胁,我们必须得跑得比他快。”
……
凌晨四点,老宋住所外。
闻一舟重重地敲响了房门。那种急促的节奏在老旧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许久,门锁发出沉重的响声,防盗链扯得绷直,只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屋内透出的光线显得病态而浑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发黄的台灯,其余角落全都隐没在深重的黑暗中。
为了挡住外界的任何视线,所有的窗户都被那种厚重的遮光布封死,连缝隙都被透明胶带密不透风地粘牢。空气中混合着陈腐的灰尘味与浓重的烟草气息,令人窒息。闻一舟借着走廊的感应灯光扫了一眼,老宋的脚边,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混杂着散落的空药瓶。他显然已经整整三天没合过眼,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正以一种近乎麻木的、游离的惊恐盯着他们。
“……又死人了,是不是?”老宋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打磨。
他没等闻一舟回答,眼神在那两张警官证上晃了一下,那是对死亡精准的预判。就在闻一舟想要跨步进门的瞬间,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防盗链被重新扣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御姿态,竟比门外的冷风更让人脊背发凉。
走廊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感应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闻一舟站在原地,没再敲门。
“撤吧。”闻一舟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他带着谢微退回到楼道拐角,这里是监控死角,也恰好能避开老宋防盗门猫眼的视野。他从兜里摸出对讲机,调到一个内部频段,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所有人注意,一级布控预案启动。”
谢微看着他,眉头微皱:“你打算怎么布?”
闻一舟没抬头,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动,调出这栋老旧住宅楼的内部结构图。
“老宋这地方只有两个出口,正门走廊和后厨那扇封死的气窗,楼下全是那种堆满杂物的架空层。”闻一舟迅速勾勒着战术路线,“二队,分三组。一组便衣去架空层,伪装成夜班巡逻的环卫工,那个区域视野开阔,必须保证任何从楼里扔出的东西或者出来的人都在监控范围内。二组去楼上,占据三楼和五楼的楼道口,我们要确保除了老宋自己,没人能从那一层经过而不被发现。三组留车里,全天候监听老宋的手机信号,一旦有异常波段,立刻切入通话。”
“你是怕凶手会直接动手?”谢微问。
“不,我是怕他‘逼’老宋开门。”闻一舟的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墙壁,“他既然把老宋列在名单上,就绝不会只是为了恐吓。老宋现在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凶手只要在那扇门外稍作挑衅,他自己就会崩溃,甚至会为了‘求个解脱’而自己打开那扇门。”
“我去安排。”谢微点头,转身准备联络外勤组。
“等等。”闻一舟叫住他,语气沉了下来,“还有,那个负责盯着楼下银色轿车的人,让他把位置挪一挪,换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视线死角。如果那辆车动了,或者车上的人下来了,不要跟踪,直接汇报坐标。我要确认,这所谓的‘守株待兔’,到底是谁在盯着谁。”
布置完这一切,闻一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兜里掏出那个金属打火机,却并没有点烟。他反复把玩着那个打火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空洞。
“你觉得,他刚才为什么问那句话?”闻一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谢微停下脚步,沉思片刻:“‘又死人了,是不是?’。这句话的前提是,他非常清楚李辉死亡的规律,或者说,他一直在通过某种手段,甚至是那个名单本身,在计算死亡的进度。”
“不,”闻一舟摇了摇头,目光凝视着那扇门,“他是在向我们确认。他可能觉得,只要李辉死了,他作为‘祭品’的循环就会推进。他不是在问死没死,他是在问,离他还有多久。”
谢微沉默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走廊里只有远处断断续续的雨声。那种被人窥视的压迫感依然存在,但他现在更担心的是,这一场精心设计的“布控”,是否正中那双躲在暗处的眼睛的下怀。
“走吧。”闻一舟将打火机收回兜里,深深看了那道门一眼,“如果真的是局,那我们现在就是这局里最耀眼的诱饵。我倒要看看,他打算怎么吃掉我们。”
楼道里的感应灯彻底熄灭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两人迈着极轻的步子退入雨幕之中,老宋的门后,却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仿佛刚才那句绝望的问询,只是深渊里的一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