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冷气开到了最大,疯狂地撕扯着从烈日下带进来的余温。
高架桥上的车辆走走停停,红色的尾灯在暮色里连成一片黏稠的暗芒。闻一舟单手掌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搭在车窗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个疯子就这么想活么。”
谢微靠在副驾驶上,声音低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他手里还攥着那份属于自己的体检报告,折痕陷进他的掌心,留下一道苍白的印记。
“不想活,他费尽心机隐瞒这么久干什么?”闻一舟冷不丁踩了一脚油门,语调里裹着一层压抑的低沉。
“不,你不懂,闻队。” 谢微转过头,他的瞳孔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由于电信号过载而产生的微弱幽蓝色。那是重度感染者濒临临界点的征兆。
“脑雾到了Ⅲ期,共情能力会像被水泥灌满。每一个清醒的瞬间都是从深渊里偷来的。他规避体检,不只是为了隐藏身份,他是在寻找某种‘药’。能让变异的神经电信号强行稳定下来的‘药’。”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如果我是他,在知道自己快要变成一具没有理智的躯壳时,我也会疯的。”
“刺啦——!”
SUV毫无征兆地在应急车道上踩死。巨大的惯性让谢微的身子狠狠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死死拽回座椅。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侧方沉重的阴影已经悍然压了过来。
闻一舟反手一把攥住谢微的肩头。那一瞬间,他眼里没有多余的暴躁,只有一种黑铁般沉冷、近乎死寂的严厉。隔着极近的距离,男人的呼吸沉沉地砸下来,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你少给我感同身受。”
闻一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没有起伏,却重得像砸下来的磐石,“他是凶手,你是我的顾问。他找不到药去害人,你有我看着。”
谢微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的病情私底下把报告翻烂的男人。
闻一舟掐在谢微肩头的手指在极轻地颤抖,力道却大得像要将两人的退路都锁在一起:“谢微,你给我听好了。只要我还喘气一天,你就到不了Ⅲ期。规避体检这种破事,你想都别想。下个月,我亲自押着你进扫描仓。”
四目相对。车厢里只有空调格栅发出微弱的、机械的震颤。
良久,谢微眼底那抹诡异的幽蓝色缓缓褪去,重新隐入一片清冷的漆黑中。他抬起无力的手,拍了拍闻一舟坚硬的手背。
“知道了,闻队。暴力执法可不合规矩。”谢微声音沙哑,唇角却终于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走吧,别让我们的凶手久等了。”
闻一舟死死盯着他看了三秒,猛地松开手,重新挂挡。SUV再度咆哮着冲入滚烫的车流,这一次,沉闷的车厢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挫败感终于一扫而空。
一路风驰电掣,直到枢机署指挥大厅那道沉重的防爆大闸门在身后轰然扣死,燥热才被常年恒温18度的冷气瞬间绞杀干净。
“赵哥,把大数据库的物理日志访问权限给我打开。” 闻一舟一把摔上车门,带着满身未散的冷冽,大步流星地卷进了信息排查科。
挂着黑眼圈的技术员老赵正记着数据,吓得险些把笔甩出去,十指在键盘上狂飙起来:“闻队,祖宗!背景调查不是刚做完吗?那数十个联合课题组、林林总总四百多号人……”
“重筛体检数据流。” 谢微落后半步走进来,外勤的奔波让他有些脱力,但他还是撑在老赵的椅背上微微俯身,冰凉的指尖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不要看他们的日常考勤。把这四百一十八人近半年参与单位普通体检的日志全调出来。重点拉出‘脑电波分析’这一项的数据。”
“排除掉所有私立设施跟公立医院。”
谢微抬眼,目光清冷:“凶手有严重的Ⅲ期脑雾,只要仪器扫描,他的异常脑电波会瞬间引爆全网预警。他要在众多研究所里瞒天过海,就只能在体检数据流里动手脚。找体检当天线上打卡完美,但脑电波分析的物理记录、样本数据却存在调包、延迟或者异常空缺的人。”
老赵愣了一秒,随即一拍大腿:“靠!明白了!现在不管是哪个单位,普通体检都强制增加了脑电波分析来筛查变异。凶手要规避这个,必然要在后台修改或者延迟上报数据,这绝对会留下窟窿!”
很快,老赵调出一个庞大的离线数据清洗进度条,脸色发苦:“可是闻队,这涉及好几家大型公立医院挂靠名下的外包数据库,单一研究所可能同时承接十几个合作项目,数据量太庞杂了。现场建立排查模型,清洗完所有人的脑电波体检日志,最快也得明早六点才能出第一批异常名单。”
找到了正确的解题公式,但把这片庞杂的数据海洋过滤干净,依然需要时间。
紧绷了数个日夜的神经骤然松下一颗齿轮,一种找到方向后的松弛感在空气里悄然弥漫。谢微有些脱力地靠在旁边的转椅上,清冷的黑眸里盛满了连续熬夜逼出来的倦意,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杂音。
闻一舟偏过脸,瞅着谢微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眉头拧成了死结。
“盯着模型。老赵,出了名单直接发我终端。”闻一舟捞过谢微那件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胳膊肘往外带,“走了,回家。”
凌晨两点半,回城的高架桥。
空旷的马路上已经没有了白日里的拥堵,偶尔只有几辆运送城建物资的重型卡车带着沉闷的轰鸣呼啸而过。SUV的速度降了下来,轮胎压过路面接缝,发出一阵阵规律且单调的微弱震动。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极其疲惫却安稳的沉默。
谢微偏着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冷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层极薄的水雾,模糊了窗外老城区错落的霓虹。他没有闭眼,只是看着那些发虚的光晕出神,胸口因为连轴转的消耗而有些微微的起伏。
闻一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粗糙的触感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着皮革边缘。他的视线在前方空旷的夜路上停留,每隔几分钟,目光就会习惯性地往右侧偏过几寸。
借着仪表盘上微弱的冷光,他能看到谢微有些过于分明的下颌线条,以及在冷气下微微蜷缩的指尖。
谁也没开口说话。
在枢机署那个巨大的国家机器里紧绷了数个日夜后,这辆在深夜里穿行的小小车厢,成了他们唯一的、可以短暂卸下防备的避风港。直到车子拐进熟悉的老旧街区,那股沉闷的情绪,才在一路无言的默契中彻底沉淀了下去。
凌晨三点。老城区那间属于他们“监管共用”的公寓里,防盗门“咔哒”一声被拧开。
熟悉的、属于两个人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一进门,高强度连轴转的生理疲惫便排山倒海般压了上来。
闻一舟解开大衣外套挂在玄关,转过头,顺手扶了谢微一把,将他按在玄关的换鞋凳上。
“鞋换了。”闻一舟声音沉沉的,虽然听着生硬,动作却很稳。
谢微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着这个在外面冷峻锋利、回了家却极其自然地低头照顾自己的男人。他顺从地抬起脚,任由闻一舟扯掉他脚上沉重的外勤靴,把那双浅灰色的软底拖鞋踢到他脚边。
“去把衣服换了,一身的外勤味。”闻一舟站起身,将自己的战术装备随手搁在长几上。
等谢微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居家服从卧室出来时,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窗外错落的霓虹穿过百叶窗,在地毯上拉出斑驳的冷色调。
茶几上,一盏刚泡好的热茶正袅袅地冒着白烟,散发着安神的药草香。
闻一舟已经换上了洗得发旧的黑色短袖,整个人大刀阔斧地陷在沙发里。见谢微出来,他抬了抬眼睫,示意他坐过来。
谢微顺从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暂时压住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钝痛。
“今晚状态怎么样?”闻一舟开口,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微的侧脸,长满老茧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规律地敲击了两下,“连轴转了这几天,你的电信号没波动?”
谢微在氤氲的茶气里低笑了一声,有些倦怠地往沙发后背上靠了靠,语调重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散漫:“闻队,你这也太小瞧人了。我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各项综合理论和模拟对抗的成绩,可是能跟闻一舟学长正面较量一下的。”
听到“学校”两个字,闻一舟的手指倏地顿住,眼底的冷厉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谢微看着手里澄澈的茶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自顾自地盯着杯底沉浮的茶叶,在黑暗里陷进了一阵有些过于漫长的安静中。
闻一舟看着他垂下来的长睫毛,和在冷光下显得过分单薄的剪影。他没等谢微眼里的那点情绪沉下去,突然伸出厚实的大手,在谢微单薄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带着安抚的掌温。
“是,你当年确实狂得没边。”
闻一舟粗声粗气地开口,直接打碎了空气里那点刚要聚起来的沉闷,“后来我毕业回母校,教官还跟我提起过你。说这一届来了个姓谢的小子,脑子和身手都是百年来少见的天才。教官当时还开玩笑,让我以后在署里离你远点,免得被你抢了风头。”
谢微被他捏得脖颈微缩,骨子里那股不服气的本性瞬间被激了起来。
他掀起眼皮,那双清冷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亮烈的光芒,直直地看向身侧的男人。他放下茶杯,稍微欺身逼近,语调里带着一抹久违的骄傲与挑衅:
“那是我的真本事,教官那是眼光毒辣。”
谢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闻一舟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故意拖长了音调,黏糊地问道:
“所以啊,闻大队长——你老实交代,后来我进枢机署一路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你私底下别跟我说……是因为你这位‘亲学长’在背后特意扶持我、给我开了绿灯啊?”
闻一舟搭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换了个姿势。
面对谢微近在咫尺的挑衅和那双亮得逼人的黑眸,他那张英俊却冷硬的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从鼻腔里溢出一声不易察觉的低嗤。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闻一舟往后一靠,舒展开长腿,语调平稳却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当初把你调进一队,是看中了你的脑子能帮一队破案。特殊机关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还指望我给你开绿灯?做梦呢。”
他偏过头,和谢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对撞在一起,两人的视线在晦暗的客厅里无声地切磋过几个来回。
“不过,”闻一舟的声音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护短,“教官有一句话没说错。”
“什么?”谢微端起茶杯,挑眉。
“你小子确实狂。”闻一舟伸出两根手指,在茶几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但在我的地盘上,只要你还有用一天,谁也别想把你从这儿挪走。明早老赵的名单一出来,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后方,敢多往线迈一步,我亲自把你扣在办公室里。”
谢微哑然,随后低下头,将唇角那抹彻底藏不住的笑意掩进微苦的茶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