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晚，到今早还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天地被粗密的雨线连成一片，整座城市都被滂沱大雨浇得透湿。
闻朵挤在塞满了人的三号线早高峰里，左手拉着从顶上垂下来的吊环，右手握着一把已经断了两根伞骨的折伞。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滴落，在地铁车厢的地面上形成一滩水渍。
她娇小的身子紧挨着一名肥胖中年人，这人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正狼吞虎咽地大口吞嚼着油饼，唾沫星子在吧唧声中如垂雨般炸开。
在这密不透风的空间里，腻油味混合着沉闷的人气，搅得闻朵直犯恶心。她无声地在心里骂了句国粹，往旁边并不存在的空间避了避，生怕饼渣子和飞舞的口水洒落在她的衬衫上。
衬衫是她花了六十八块钱，在某APP上淘的“高端”二手货，专门用来面试撑场子的，细看之下还能看出布料表面泛着旧旧的米黄。
“科技园站”到了。
机械的女声从扩音口传出来，人群一阵涌动，啃油饼的大胖子左右开弓挤出了一条大道，在人潮的抱怨中下了车。
科技园这一带是城市的产业核心区，在这一站下去不少人。闻朵身边终于腾出了一小片地方供她喘气。她松开吊环，伸手抚了抚肩膀，想把某些虚存于布料表面的不干净的东西抚去。
地铁再次启动，闻朵掏出了手机，打开短信页面。
【时空科技咨询公司】：
闻朵女士你好，您的简历已通过筛选。请于本月10日上午10：00，前往时空金融中心A座参加面试。请着正装，迟到恕不等候。
闻朵看了一眼时间，9：17分，离目的地还有四站，时间还挺充裕。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
这整整一个月，她足足投了一百二十份简历。已读不回的就占了九成半，剩下半成约了面试。
那半成无非两种情况：
第一种，面试过程看似顺利，HR让她回去等通知，之后便了无音讯。
要么就是，花了大半天时间从城市东头跑到西头，公交、地铁、共享单车连轴转。混了个灰头土脸，好不容易辗转到了地方。
HR接过她的简历一看，直皱眉头：五年间换了十八份工作，每一份工作平均干不超过三个月。还都是奶茶店、快递站、超市收银、夜市摆摊......这类不太“像样”的职业经历。随后，轻飘飘地丢下一句，“经验不匹配。”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不匹配，你喊我来干嘛呢？早就发送过电子简历了，不匹配你早说啊！闻朵颓然又气愤地心想。
其实她也不想这样没尊严似的求职，可她没得选。
大学刚毕业那会，她就去考公了。闻朵成绩极好，按理说应该一帆风顺。谁知政审直接给了她现实的一巴掌，她这才知道她那混账老爹在外欠了一屁股的债。
也正是从那天开始，闻建国留下合计一百六十八万的借条“人间蒸发”，闻朵从此过上了打零工还债、搬家躲债的日子。
每次刚在一个地方稳定下来，债主就会找上门。法治社会扫黑除恶，他们不敢打人。可架不住这些人站在门口大喊大闹，“闻建国的女儿，你爸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闻朵可以充耳不闻，可老板不行。
有的老板还算客气，结了工资让她赶紧走人。有的不那么好说话的，直接扣了半个月的工资、或干脆不给，言语粗鄙地让她赶紧滚蛋，别影响人做生意。
闻朵也曾尝试过自己摆摊，可那些讨债鬼见不得她好，一个电话就喊来城管驱赶，让闻朵一天生意都做不下去。她始终想不明白，这伙人既然要自己还钱，怎么就不能让她安生工作赚钱呢？
她已经算不清楚自己搬过多少次家、换过多少次工作了。能往简历上写的，尚且都还是上得了台面的，还有许多见不得光的黑工，她也没少接触过。
履历换了又换，人生被搅得面目全非。
闻朵实在是想不通，一个遵纪守法的工薪家庭是怎么欠出这么个天坑的。后来她才知道，她爸是参加了一个所谓的投资项目，起先尝到了点甜头，这点甜勾起了人性深处的赌徒心态，之后便是越投越多、赔钱、借钱、继续赔钱的烂俗剧本。
一百六十八万像座大山，别说本金，闻朵连每个月的利息都还不起。
所以当昨晚【时空科技咨询公司】的面试短信出现在手机上时，她直接吓了一大跳。
实习期两万五。转正三万起。社保、五险一金俱全。高额提成和年终奖。
投简历的时候，闻朵本是抱着大海捞针、寻找有缘人的心态，根本也没去注意自己适不适合某些岗位。像她这种简历，若要细看，根本就没有匹配的岗位，只能广撒网，然后等捞。
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被金网捞了。
这个薪资在本市已经超过了90%的岗位。她这种简历能收到这等薪资的面试通知，根本不正常。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个骗子公司。可闻朵后来上网查了查，这家公司居然还是本市知名企业，每年光上缴的税都是九位数。
她漫无边际地猜测，会不会是这家知名大企业闲来无事，跟自己开了个惊天大玩笑。但回头想想，跟自己这种穷人，有什么玩笑可开的？又想，说不定是有什么十分基础、只要是个人就能干的岗位，可这又和薪资对不上......
所以，这家公司到底看上了自己什么？
闻朵揣着满腹疑惑打开简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不堪入目的求职经历，加上一张只能算得上周正五官的证件照，甚至还带着点苦大仇深的表情。显然这家公司不会被这两样吸引的。
唯有自我评价一栏写着：双商在线。
这本是她对自己多年躲避债主，练出的一身演技和周旋本事的自嘲。
该不会有人当真吧？再说，有哪家公司放着求职者的工作经历不看，光在乎双商在不在线。
闻朵嗤笑一声，既然想不清楚，干脆也不在乎正常不正常了。
面试机会本来就少得可怜。她还是要还债，还要吃饭。家中还有一个被催债的流氓吓坏了的、时不时犯心悸的妈要照顾。
天堂还是地狱，去看了再说。只要给钱，闻女士撸起袖子就能立马干活！
————
时空金融中心是城市中央的地标写字楼建筑。88层的高楼包裹着琉璃蓝色的玻璃幕墙，大堂挑高足有十米，大理石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和闻躲之前面试过的那些破烂地方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那些公司有的在居民楼里租个两居室、要么就是在那种墙皮都脱落的写字楼里，伴着霉味和杂虫度过每一天。
但这家【时空科技公司】不一样。它不仅矗立在最昂贵的地段，还独占了一栋楼。
闻朵从来没踏足过如此高端的地方。透过玻璃幕墙能看见外边昏天黑地的瓢泼大雨，雨水正顺着玻璃滚滚滑落，形成层层水浪。她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是在世界中心欣赏一场4D末世电影，一时有点头晕目眩。
穿着制服的保安见她半晌不动，又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走了过来，“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闻朵闻言，立刻调整好表情和情绪，昂首挺胸表现出一派从容镇定。多年来与追债人的对峙让她明白，若自己一开始就怂，那后面便没得看了。
“哦，我来面试。”
保安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骨折的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客气地说：“67楼，请走右边的电梯，需要刷身份证登记。”他顿了顿，指了指门口，“还有，麻烦请将雨伞存放在那边。”
闻朵望过去，刚才进门即被震撼，没注意到门的右手边摆了个方形的盒子，上面赫然写着“雨伞存放处”。
雨滴顺着伞尖洒了一路。
她不好意思地折回门口，把雨伞插进方形盒子里，又匆匆在机器上刷了身份证登记，然后直奔进电梯。
电梯也是高端进口货，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上升。闻朵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这么无止境地升上去，会不会直接就到天堂了？这样也好，省得在这劳苦人间受着没完没了的还债蹉跎。
胡思乱想还飘在半空，被“叮——”一声打断。
竟如此之快，67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闻朵愣了一下。
轿厢门之外即是一间特大的房间，占了一整层。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隔间，亦没有工位和电脑。只正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白色桌子，桌前摆着一把椅子，桌后坐着一人。
紧接而来的反应就是：“豪横！”
在这种地段，专门拿出具有无敌视野的一整层用来面试。还偏偏将遮光帘子全部放下来，不惜高昂的电费，用白炽灯换取不要钱的天光。足见得这家公司有多挥金如粪土。
桌子后面坐着的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一身黑色西装。自从电梯门打开，就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闻朵。
闻朵两条腿刚迈出电梯轿厢，女人就发出了一声毫无感情和波澜的问候，“闻朵女士？”
闻朵忽然就站直了，“是！”
怎么回事，又不是军训！闻朵觉得有些怪异，兴许是房间过于空旷，竟会让人没来由地紧绷。
“来，坐。”女人简单地两个字，宛若命令，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闻朵暗暗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到桌边。走到近前这才看清，女人的西服外套上，赫然印着璀璨夺目的奢饰品牌大logo。她虽穷，但并非没见过市面，对于奢侈品牌TOP3大概有多贵，她心里还是有点数。
穷人一下起了贪念：是不是入职这家公司，就可以拥有一套昂贵的员工制服？
她一边不动声色地打着贪心的算盘，一边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她内心就是一句“卧槽”。她坐过无数把椅子，只靠坐感就能知道身下之物价格几何。这绝对是一把最普通的五元店塑料折叠椅，坐上时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
在此等天价租金的楼层里，居然给求职者用这么一把便宜货......贵公司就这么对待求职者么！
闻朵绷着脸低下头，看向桌面上的一沓纸。
女人将那沓纸推过来，指着最上面的一张表，“先填这个入职登记表。还有下面的，是员工守则，你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
闻朵拿起那沓纸。
填表倒是正常的流程，只是怎么会有人在面试还没开始，就让人看员工守则？还有，为什么要在员工守则上签字？
带着满腹疑问，她低头开始填表。填到紧急联系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写下了她妈的名字和手机号：周敏，135xxxxxxxx。
填到“父亲”那一栏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划了一道斜线——无。闻朵不想在任何文件资料上写闻建国的名字。那个人已经从她的人生里消失五年了，在她心里等同于不存在。
填完表，她翻到第二页：员工守则。
看着看着，闻朵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爱岗敬业”那一套陈词滥调。
第一条：本公司承接的所有“时间线干预项目”，执行过程中与目标人物接触所产生的一切情感纠葛/人身损害/民事纠纷，均由执行官独立承担。
第二条：执行官在任务中因任何原因导致的非必要的财产损失，全部由执行官独立结算。
第三条：若客户提起法律诉讼，负责该项目的执行官为唯一责任人。
第四条：执行官与本公司解除合作关系后，其在职期间所执行任务的一切遗留责任，仍由执行官承担。
第五条：严禁执行官深究客户背景、禁止执行官私自溯源订单。
第六条至第十五条：......
闻朵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她虽然没上过几天正经班，各种离谱的小老板条款却也没少见。但那些多是小钱上的抠搜，比如打碎东西赔三倍、上班迟到扣全勤之类的。
她手上这东西，分明是披着员工守则的皮，实则是一份精心措辞的法律免责声明。十几条条款翻来覆去就说一件事：出了事，员工自己抗，跟公司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抬起头。
阅人无数的HR一眼就看出闻朵深藏眼底的惊讶，但她既不催促，也不解释，就这么保持着以不变应万变的面无表情。
“这......”闻朵把那沓纸放回桌上，稳着声线，“请问什么是‘时间线干预项目’？”
女人脸上的轻蔑一闪而逝，仍旧是那副无风无雨的样子，“我们做的是时间干预咨询业务，客户有需求，我们出方案，你负责执行。具体内容入职后会有培训。”
得，入职前具体的工作内容无可奉告。
“那这些员工守则——”闻朵换了个问题，“意思是，要是业务涉嫌违法，由员工负全责？”
她给足了对方面子，没有直白地说出背黑锅三个字。
“我们公司从不接违法的业务。”女人冷冰冰地说。
闻朵心想，那合着这免责声明就是为了多此一举？
可对方嘴严得撬都撬不开。好吧，那就暂且当是如此。
“那......”闻朵斟酌着措辞，问出了会心一问，“你们看上了我什么？”
实习期两万五、高端上档次的办公场所，一点都不像给她这种简历一塌糊涂的人准备的。
女人有了点异样的表情，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你该心里有数，按理说你的简历，与我们公司的气质十分......不匹配。”
这才对嘛，闻朵心想。
女人话锋一转，“但老板看上了你的个人评价，具体来说就是......”她回想了两秒，“双商在线。做我们这一行的，经常跟各种客户打交道，我们老板很看重这一点。”
什么？闻朵呆愣住，这个理由实在有够扯淡。随便一填的个人评价，居然真成了对方求贤的理由？
况且双商这种无法量化的特征，人与人之间，对好与不好有着巨大的认知差异，怎么就能这么随便就把她招来。
真是离了个大谱。
她先前总琢磨这家公司到底是哪里有问题，现在看来，最大的可能，是老板的脑子有问题。
闻朵有气无力地问：“可你们怎么验证，求职者的双商是否符真的合你们的用人要求？”
“这你不用担心，试用期的时候自然会有一套完整的评价体系。”
这女人又是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雨打在玻璃幕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闻朵垂着眼，盯着身前一方桌面。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简历在任何一个正常的HR眼里都是不堪入目，更遑论这份试用期就两万五的工作。
况且面试流程也令人心生疑虑，什么也不问，只让在员工守则上签字。简直就像是古时候奴隶的卖身协议，签了卖身契，就可以开始干活。
太不正常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女人耐不住长久的沉默，出言催促，“签了，明天九点准时入职。或者，现在电梯下楼，我们有缘再见。”
有缘？出了这道门，还有个屁的缘分。
闻朵想起昨晚她妈周敏端着一碗泡面放在她面前，说；“朵朵，别光顾着投简历，身体要紧，吃了早点休息。”碗里卧着两个蛋。
周敏今年五十七岁，头发已经花白，每搬一次家换一个地方，她就在附近的小区做保洁。活多不说，一个月一千八还经常遭到业主的投诉。
一百六十八万。闻朵闭眼算了算，靠她和周敏两个人打零工，干到老死都还不完。
虽知不是善堂，高薪背后一定有代价，可两万五的月薪实在是太诱人了。哪怕实习期没过，几天的工资也抵得上好几天的零工了，怎么算也不亏。
至于那员工守则。她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生活已经逼她至此，若不搏这一把，也许永远也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那才真是活该被人踩在脚下一辈子。
闻朵拿起笔，在最后一页上签上了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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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