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神色淡然,自有大宗师俯瞰众生的睥睨气度,他轻叩采撷之的舱门,“撷之妹妹,可安歇了?”
“进。”这一夜采撷之思虑万千,她心中尚有待印证之事。
刘昭从容落座,淡淡开口,“怎的,连茶水都不备?”
“太子殿下,代入的倒是快。”采撷之起身,为他斟满茶盏。
“下一处港口,便是采王封地,吾若估算不错,会有数余位七品死侍,要来掳你。”刘昭抿了一口茶,蹙眉,“茶淡了。”
“我原本也没打算撑到抵达云梦泽,只是原定计划生变,如今,不得不筹谋后事。”
“要我出手吗?”刘昭语气平静。
“太子殿下,您演的过真了。大宗师下场,天下必大乱。”采撷之抬手,用茶盖轻轻压住他手中茶盏。
“也好,那你便自求多福。”见她神色愈发清寒,刘昭松开茶盏起身,“不动天下苍生,又想报仇弑君,难度不小。”
“多谢提醒。”采撷之浅浅一笑。
自与这假刘昭相逢,她心绪反倒安定几分,原来这世间,当真有仙人一般的人物。
她话锋一转,含沙射影,“太子殿下,您到底意欲何为?”
刘昭微怔,唇角漾开笑意,“撷之妹妹,吾能有什么意图?”说罢饮尽温茶,笑意意味深长。
“太子殿下,请回吧。”采撷之不再多言,起身送客。
“也罢,撷之妹妹,上京再会。”刘昭迈步之时,周身灵韵漫溢,超凡出尘,待踏出舱门,那股灵韵骤然敛去,不复异象。
……
昼夜更迭,船抵泊岸。
“云梦泽左候官白无涯,在此恭候贵人登岸!”
“噤声。”一道偏年轻常侍的尖细嗓音响起,“此地候官上前。”
白无涯快步上前,原本挺拔的身形,在走近那常侍之时渐渐躬身。
“王常侍。”白无涯躬身,递承归京海图。
“吾乃中常侍,李常侍。”李常侍语气暗含不悦,却并未发作。
白无涯眸光骤然锐利,直起身,阴冷的面容令李常侍心头一震,他只沉声道,“恭送贵人。”
采撷之立于主船碧纱舱内眺望,并未察觉高阶武夫踪迹,神色刚稍松缓。
下方白无涯陡然扬声,“奉采氏诸侯王之命,请桑华翁主返回封地!”
话音落,他取出一道赤红手令。
“七品追杀令?”李常侍神色由局促转为阴沉,“诸侯王内务,本常侍不便干涉,但白无涯,你好大的胆子!借追杀令之名,袭击皇家贵胄?!”
港口大小官吏纷纷侧目,有人认出那赤血追杀令,却无人敢出声。他们辨不清这浩荡舟队属于哪位天家贵胄,更不敢揣测。
“区区候官,竟敢如此放肆。”李常侍摆出天家威仪,以内力传音,镇压一众七品之下武夫与凡人。
白无涯一惊,“七品巅峰大武?”
“李常侍,我随云梦左候官回去便是。”采撷之掀开碧纱,清冷身影显现,场中众人尽数跪地参拜,唯有白无涯手持追杀令,阴冷俊眸,与她清透的目光相撞。
采撷之踏下船身瞬间,便感知到至少九道七品武夫气息,更藏着一道八品武道大能的气息。
“走吧。”刘昭慵懒的声音忽然传来。
“遵命。”
天色颐和,质朴的生活气息透过高贵华服,在港岸上演不同的人生。
采撷之偶然看见一痴傻少年独坐一块破木之上,少年武学天赋极高,她有了几分欣赏的意思。
白无涯附着采撷之视线看去,缓缓开口,“他是云梦泽一家高品武官少爷的书童,可惜啊,疯了。无父无母,被人抛在港岸,偶有善心老伯和老媪会照顾一二。
“没人管?”采撷之微微皱眉道。
白无涯请采撷之入一辆玄铁重马车之内,以内力隔绝外界,缓缓道,“云梦泽乃最疏松的诸侯封地,不是不想管,是影响太甚,帝王需要掂量代价,故而管不了。”白无涯脊梁隐隐直朗起来。
“以吾令,救助同这痴傻书童一般的百姓。财帛由吾出。”
“翁主殿下,您如今是戴罪之身,您没有这权力。”白无涯躬身道,手中那追杀令抬得愈发高。
采撷之接过追杀令,一道雄厚内力顿时冲撞采撷之经脉,“地字杀手印?”
地字杀手印,乃江湖隐匿杀手组织赋予杀手的最高权限印记。
“桑华翁主,这是天诛阁一众宿老,包括阁主的意思。大王至今还不知道此事。”
“吾一介三品武人,这般头衔,于我何用?”采撷之不解。
“八品大能司命星君耗尽内力气运,窥探一丝天机,天诛阁若想活下去,只有找您。”
“背叛诸侯王,投靠落魄翁主,天诛阁当真昏了头。”
“桑华翁主,我们又何尝不是再与天斗争呢。”白无涯躬身,俊俏面容上附着沧桑无奈。
“天诛阁,全阁将生死托付于浮萍女子之上,胆量倒是很大。”采撷之愈发对眼前这位白无涯看不透。
“谢翁主夸赞。如今,您是天诛阁地字宿老,在这云梦泽,地位仅次于天字阁主。”
“死局还未开始,倒也不必这般着急推我送死。”采撷之冷言。
“翁主说笑,您如今是天诛阁宿老,除了隐世的大宗师,何人敢对您下手?”
“那吾,很是欣慰了。”
无尽大陆,南有十二白玉京,北有九重观月台。
这两大势力对天下第一派的名号惦记了太久太久,天诛阁内八品武道大能一手可数,仅有阁主一位九品武道巅峰。
天诛阁虽仍是明面上天下江湖第一组织,但实力,早已不堪。
白无涯有些惊讶,采撷之竟然这般冷静的便有了身份认同感,甚至不多问一句,“您,没有什么想问的?”
“采明楼身边的高手几何?他打算何时动手?”
“经过玄营数年探查,八品两位,七品十位,王府皆配备五品之上的府兵,大王贴身伺候的丫鬟,更是有着七品内力。”白无涯徐徐道来。
“采明楼如今是何境界?”采撷之冷冷道。
“大王如今,已然迈入七品巅峰。”
“天诛阁玄营,是如何打听到的?”
“玄营的几位,皆由八品境界的宿老担任。大王身侧并无九品高手,如何躲得过天诛阁的调查?”
采撷之冷笑,“世人学了内力功夫不过几百载,却忘了最基本的。”
白无涯俊朗面容生出不解,“翁主何意?”
“采明楼,手段通天,吾,自愧不如。”采撷之摘下面纱,清冷眸子对上白无涯,白无涯周身僵住,俊朗面容多了几分怜爱,极力克制。
“拿出天诛阁的诚意,吾只说一遍。”采撷之声音愈加冷冽。
白无涯回过神,心中暗惊:真被司命星君说中了。
他从袖间拿出一张封条,递交采撷之,“翁主,这上面是司命星君的住处,他说了,有任何问题,便直接找他。”
“既然目的达到了,白候官,还请下车。”采撷之冷眸睥睨,不再多看白无涯一眼。
白无涯原以为能凭借自己貌比潘安的容貌获得采撷之青睐,如今看来,根本不可能。
他想起司命星君曾与他说的话:容貌不错,可心思用错了地方,接到翁主后,切记,做好本职。
白无涯面容微风拂过,几滴清泪落下,“缘分已尽,缘分,已尽。”
采撷之坐着马车,回到王府,整个王府皆在等候着这位尊贵翁主的回归,这是采明楼的意思。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一道威严浩瀚声音传来,一位青年踏过半空,竟然直直落在马车身前,“翁主,此行可安好?”
“亚叔。”采撷之神态悦色,冷眸不再。
采撷之盯着眼前和蔼可亲的亚叔,王府在他身后,仆从迎接,礼数周全,亚叔他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可直到方才被天诛阁授予地印,她脑海中顿时产生了无数种可怕的念头。
“迎桑华翁主,回家。”亚叔行着最高参拜之礼。
“回家。”采撷之不是个冷漠机器,她此刻声音抖动,几滴泪珠落下,这必须是感动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