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年,小寒,时兴珠。
大舟行于冷冽沧海之上,咸风微起,贵人安坐舟头,远眺海景。
“冬月观此景,夏时难再得,雅极。”清俊男子两指拈起白子落下,“明楼兄,承让。”
“棋局藏尽心机,棋子本身,却又是另一番光景。”采明楼淡淡一笑,抬手掷子,算是认负。
“棋子?”关山渡尚沉浸在赢棋的快意里,低头细看棋盘上的珠棋,“明楼兄,你这棋子,细瞧倒是巧思。”
“以极品南海珰珠所制。”
关山渡神色一沉,抬眼看向采明楼,目光骤然变得可怖。他环顾四周,仆从丫鬟早已被尽数遣开,“明楼兄,你这是何意?”
“当今天下赋税苛重,民不聊生。我欲捕蝉,推倒这世道。”
“明楼,你疯了?”关山渡伸手收拾棋局,珠棋碰撞轻响,半晌才缓缓喘出一口气。
“我意已决。今日同你说破,只求他日若我事败,你能替我安置吾妹。”
“这是重罪。明楼,你可有后路?”关山渡压下心头激荡,伸手攥住采明楼的手腕,语气愤懑。
“今日对弈,甚是畅快。”采明楼抬手,轻轻拍了拍关山渡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关山渡稳住心神,死死盯着眼前人,手指捏其一颗黑棋,替采明楼认负的棋局补充点体面,“何时入盘。”
“上京巡狩时。”
关山渡双手缩回衣袖,指尖微微发颤,“令妹撷之不过及笄,你舍得,留她一人?”
“我本不是称职的兄长。父王母后下葬那日,我立誓护好撷之,如今看来,却是食言了。”采明楼抬眼望向船外,万顷沧澜尽收眼底。
“混账话,”关山渡面色涨红,不敢高声,胸口憋闷难忍,“明楼,我告诉你,你若真敢起兵,他日你若事败,我便把你尸首抛进这深海,任由群鱼日夜啃噬……”
“抱歉。”采明楼微微欠身,转头,清柔嗓音响起,“谢了。”
“你谢什么?”关山渡气性未消,听到这话,只道是采明楼疯了。
“谢卿,忧我前路。”
关山渡颓然坐回棋案前,取出绣了字样的手帕,抬手投入深海,素帕落入温润海面,涌入漩涡不见。
甲板之上,侍女们说笑打闹。采、关两家王府女公子围坐一处,掩着容颜,闲谈诗画书卷。
“山雪阿姊,下联,可想好了?”清冷话音响起,女子面上覆着一层翠纱,正是采王府的翁主,采撷之。
“好姐姐,容我再想想。”关山雪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
“都瞧瞧,大姐姐也有服软的时候。”大房嫡次女关山月笑着打趣道。
“等明日我便同大兄说,好好训训你。”关山雪伸手轻挠身侧的关山月,“可还敢取笑我?”
“好姐姐,我不敢了,可快停下。”嬉笑间,关山月忽然转峰,“好姐姐,我想到一句!”
关山雪停下动作,轻柔地凑近小妹,轻笑,“好妹妹,可快替阿姊答上。”
“唉,若是我答不好,阿姊可是要告知大兄。我呀,要被训责的。”
“哎呀,好妹妹,姐姐说的不过混账话罢了。吃了这蜜饵,可不生姐姐的气了。”关山雪拿过蜜饵,一个劲儿的想喂给二妹。
“唉,阿姊这般说了,我不应,可显着不领情了~撷之阿姊,不知我可否接下这题?”
“无妨,山月妹妹只说来,撷之且听着。”采撷之垂眸。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撷之阿姊以采珠人取珠起笔,我便顺着静待时机铺陈,正好接上姐姐那句‘只是当时已惘然。’”
关山月略一思索,眼底微亮,“有了!持珠人得此宝珠,心绪绵长,末句便‘此情可待成追忆’收束全诗!”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关山雪倾朗声念完,“这诗,当真雅极。”
“山月妹妹当真才华洋溢。”采撷之淡淡一笑,不作任何惊色,抬手取出一枚圆润宝珠,赏给关山月身边的一等侍女。
“多谢采翁主赏赐。”服侍关山月的一等侍女,频女礼道。
“阿姊方才赏频女的这颗珠子,珠身饱满,光泽莹润,莫非是御贡南海走珠?”
“啊?御贡的走珠?”几位女公子和小丫鬟纷纷围拢过来,“好阿姊,可有没有了?我和阿姊也想看一看。”
“这般色泽,或许世间只此一颗。”采撷之微微起身,行了告辞礼,便带着贴身侍女离开甲板。
船舱之内,采明楼斜倚床榻,神色带着倦意。这些年他早已筹谋妥当,手握三万南海水师,“这棋,快到中盘了。”
采撷之走到舱门外,轻轻叩门,“大兄。”
“是撷之啊,可有何事?”
“大兄,妹撷心中有感。”
“进来吧。”
采撷之摘下脸上纱巾,绝色清冷容颜展露,“南海郡守传信,天下局势不稳,他推测,春策前后,帝王或将收回藩地海符。”
“南海多数势力背地如今握在王府手中,一旦棋局有三方入侵,必满盘皆输。”采明楼睁开双眼,“那老狐狸,怕是已经察觉到动静了。”
“如今帝王权势鼎盛,唯大兄之采氏王府有几分制约。我们,亦可捏造第三方借势,这般,方可破此局。”
“何来第三方?”采明楼微微沉吟,试探道。
“一月前,南海珠场来了几位怪异海商,口齿不清,而后察觉是言语不通,现已押在珠水牢。从他身上,搜出几卷看不懂的奇门文书,而那文书上的字样,竟和前朝一位女官遗留的注释册对上了。”
“撷之,你说的,是那位前朝奇人?”
“正是她,那女子活着时,妹撷年岁不过二三。那奇女自创一套封建之制,先帝曾效仿推行,奈何诸王势力太强,一举推翻后,建立新政。今上登基,便斩她首级,焚其身,毁其典籍;唯有百家注释残本悄悄流传,而那残本,便藏在那帝王藏经阁。”
“撷之,大兄知你自小八面玲珑,饱读诗书,但,帝宫秘辛以及那残本,你是如何得知?”
“大兄莫不是忘了,帝宫中,虽有九品高手坐镇,但妹撷身边,亦有高手。”
“原是那次。难怪,那位前辈回王府后似有重伤痕迹,却不肯吐露,原来是去了那儿。”采明楼顿时理通思路,“撷之,那残本,讲解何?”
“其残本名曰:阴阳籍。”
……
采明楼耐心倾听,用一种似乎是欣赏的眼神看着采撷之,轻问,“撷之,大兄想问你,你如今,几品了?”
采撷之清冷面容强硬微笑,“三品,勉强能保命。”
“好。对了,撷之,这儿童小画,你且拿着欣赏。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惊喜。”采明楼低声道,示意她出去转转,走走。
采撷之拿过,微微俯后便身离开,而她不过离开的几个呼吸间,刺耳的尖叫响起。
“落水了!”一声尖叫划破宁静午后。
底层船舱内,几位擅水性的船夫火急火燎跑了出来。
采撷之听见尖叫,也闻声踱步,自三层船舱看去,正好看见二层甲板上几位关王府女眷也急撩撩地看向海面。
“来个会水的,快去救人!”关山月见贴身侍女落水,心情焦急,但时刻要维持仪态上的体面。
底层甲板,几个船夫犹豫不决,这片近海有潮汐回流,暗流会拖着人往深海卷坠,一旦被拽进涡流,很难挣脱。
“谁下海救回频女,吾赏钱百贯!”关山月顾不上体面,厉声喝道。
闻此言,几位船夫咽了咽口水,依旧踟蹰不敢贸然下水。
一道身影自船舷纵身跃下。
他并未径直迎着落水的频女,这股潮汐引力向内拉扯,硬顶只会一同被卷走。
他斜划海水,横切暗流,避开涡流中心,顺着潮水的侧缘迂回。靠近频女时,他一手牢牢扣住她后领,不让她慌乱挣扎缠住自己,另一只手持续横向划动,持续脱离向内拖拽的水势。
待脱出回流范围,他调转方向,朝着大船的方向游回。甲板上众人急忙抛下绳索。
不多时,少年拖着频女,借着绳索拉力攀上船板。浑身湿透的他单膝跪地,探了探频女气息,转头高声,“快拿温水与干布,人尚有气。”
“来人,快,按这小隶说的。”关山月喝道。
采撷之自阶缝看去,审视着周身湿漉的少年小隶。不知何时,她从袖中拿出那副孩童画卷,那英气俊俏的孩童,比之下方那小隶,竟有着几分神似。
采撷之酝酿情绪,眸宇间流露几分悲天悯人之色,“妹妹们,这是怎么了?”
“撷之阿姊,惊扰您了,妹妹给您赔罪。”关山月轻抹泪珠,起身行礼。
“无碍,山雪阿姊,山月妹妹,频女这是?”采撷之目光泛滥悲悯,余光看着那少年小隶,心中暗念: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关山雪扶起自家妹妹,一头转向身旁的贴身侍女,只见那侍女神情紧张,支支吾吾回道,“撷之阿姊,频女在舱板边观摩那走珠有些痴迷,却不料,有阵妖风袭来,失察不慎,掉落海中,这才有了前因后果。”
采撷之抬眸望着周遭海域,无心关注这些琐事,几乎是无法同情。
《阴阳籍》中,记录一则桃花醉翁的九品杀阵,若是能得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