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老旧，边缘长年被踩踏得圆滑，薄薄一层积灰铺在表面。四人依次踏上楼梯，沙沙的脚步声在封闭楼道里来回回荡，明明只是很轻的响动，落在这片死寂之中，却格外清晰刺耳。
头顶白炽灯依旧故障频发，时不时猛地暗下去两三秒，再骤然亮起。惨白的光扫过墙面大片霉斑，投下一块块歪扭漆黑的影子，像蛰伏在墙里的怪物。
祝安走在最前方，脚步平稳，视线有条不紊地扫过两侧房门、墙面、地面。但凡能映出人影的载体，她都飞快瞥一眼便收回目光，绝不长久停留。
路过地上一滩浅浅积水时，她刻意偏开身子绕了过去。余光匆匆一扫，余湳笙、岑晞珩、时淮三人的倒影在水里轮廓清晰，神态和本人别无二致，唯独属于她的那一小块，边缘持续消融、重组，像是随时都会散开。
这件事她牢牢压在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线索尚且稀少，过早暴露自己身上无法解释的异常，只会引来同伴的猜忌。她暂时只把它归为一种罕见的副本抗性，除此之外，不愿再多猜想。
走在中间的余湳笙攥紧手里的美工刀，肩膀绷得很紧，视线不停瞟向两旁紧闭的木门。方才门板后面那阵整齐划一的呼吸声消失了，仿佛只是所有人共同产生的幻听，可那种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的寒意，半点没有消散。
“一层所有房门都是锁死的。”岑晞珩压低声音开口，刚才赶路的时候他顺手试着拧了两扇门把手，“纹丝不动，门缝严丝合缝，像是从里面封死了。”
“大概率是陷阱房。”祝安淡淡回应，“反光媒介多半藏在房间内部，强行破门，很容易直接唤醒里面的临摹体。我们先上楼逐层排查，优先标记反光点位，不贸然开门。”
岑晞珩点头，默默在心里记下祝安的判断。他持续观测着队伍里每个人的状态：余湳笙情绪敏感，很容易被副本压抑的氛围影响；他自己习惯冷静收集、记录信息；时淮话很少，存在感淡淡的，可每一次危险临近，他似乎总能提前察觉；而祝安，镇定得有些脱离当下的环境，恐惧、慌乱这类新手玩家常见的情绪，几乎很难在她身上找到。
他在心底的观测笔记上，再次给祝安标注【高异常玩家】，但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下。空间苦苦搜寻的原型，是整个虚妄空间的本源，是一切临摹的根基，怎么会是一个刚刚踏入副本、和他们一样摸索求生的新人。岑晞珩依旧只认为她只是天赋特殊、拥有稀有镜像抗性。
队伍末尾的时淮，目光一直落在祝安单薄的背影上。
他看得一清二楚，每经过积水、抛光铁皮门牌、碎裂玻璃这类反光物，祝安的倒影都会畸变溃散。藏在这些载体里的临摹意识，拼尽全力想要抓取她的影像，可原型本源自带排斥力，它们永远无法完成完整复刻。
这是祝安与生俱来的特质，也是空间反复开启轮回、执意要捕获她的缘由。
千万次轮回，他见过太多不一样的结局。有的轮回里，祝安发现倒影异常后心生恐慌，心神失守，给虚妄抓住破绽；有的轮回里，她急于探寻真相，主动靠近镜面，提前被副本核心锁定。
唯独这一次，她克制、冷静，懂得藏好自己的特殊，步步谨慎。
时淮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松开，心底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稍稍缓和了些许。
但他不敢放松。镜像公寓只是S级浅层副本，可对于原型而言，每一面镜子、每一处水迹，都是空间精心布下的诱饵。
“二层到了。”祝安停下脚步。
二层楼道格局和一层分毫不差，同样泛黄起皮的墙面，同样依次排开的木门，同样闪烁不定的白炽灯。恍惚间会让人错觉，他们根本没有向上攀登，只是原地站着，周遭景物被重新复制了一遍。
“完全一模一样。”余湳笙皱起眉，不安愈发浓重，“墙皮开裂的位置、门锁锈迹的形状，全都重合，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这是临摹空间最典型的特征。”祝安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墙面一块翘起的墙皮，“它只会复刻外表，用重复统一的模板抹去独属于个体的差别。一旦我们习惯这种重复、放下戒备，影子就有机会取而代之。”
话音落下，余湳笙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抽痛。零碎、模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无穷无尽、一模一样的楼道，一个个和自己长相相同的人影，安静站在道路两端遥遥相望。眩晕袭来，那句熟悉的警示几乎要脱口而出，她用力咬住下唇，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碎片没有前因后果，连她自己都看不懂，说出来只会让同伴心生疑惑。
岑晞珩走到一扇门边，目光落在门板上方打磨光滑的金属门牌上。门牌光亮，足以映照人影。他微微侧头，看向门牌里自己的倒影，轮廓清晰，和此刻的自己毫无差别。
“反光载体不止镜子和积水。”岑晞珩沉声提醒众人，“抛光金属、光滑漆面，只要能够成像，都有可能用来采集影像样本。”
祝安顺着他的视线扫过门牌，飞快收回目光。门牌之中，余湳笙、岑晞珩、时淮的影子完整流畅，唯有属于她的那一小块，边缘不停崩解融化。
“避开所有成像载体，不要长时间直视倒影。”祝安安排，“我们沿着楼道走一圈，把所有反光点全部标记下来，不要遗漏。”
四人放慢脚步，沿着二层楼道向前行进。
楼道狭长，走到中段的时候，祝安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第三扇门，和其余房门截然不同。
别的房门都是暗沉褪色的棕木门，锁头锈迹斑驳，紧紧闭合。只有这一扇门板颜色更浅，门缝敞开一道细长的缝隙，缝隙里面漆黑幽深，没有半点灯光透出来。
门缝之中，立着一面落地镜。
镜面干干净净，没有灰尘、没有污渍，在这片破败重复的楼道里，干净得刺眼，违和感扑面而来。
“是这里吗？”余湳笙放轻呼吸，不自觉往旁边靠了靠，“二层唯一不一样的门。”
“大概率是这一层的临摹中枢。”祝安望向那条漆黑缝隙，冷静分析，“整片楼层的影像采集，应该都以这面落地镜为核心。”
岑晞珩凝神看向镜面，神色凝重：“副本不会无缘无故把核心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里面诞生的临摹体，成型度会比楼道里零散的影子高很多。”
时淮抬眼望向镜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这面镜子是专门设下的诱饵。它最想要捕捉的样本，就是祝安。只要祝安长久和镜面对视，空间就能强行加深对本源的抓取，就算无法复刻完整的她，也会提前锁定她的信号。
“不要靠近镜面，不要和镜中的视线对上。”时淮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身边三人听见，“一旦对视，影像采集的速度会成倍上涨。”
余湳笙微微一愣：“你以前闯过同类副本？”
“嗯。”时淮淡淡应下，依旧把自己包装成经验丰富的老玩家，没有提起轮回和原型分毫，“见过依靠镜像替换本体的副本。”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余湳笙和岑晞珩没有起疑。
祝安侧头看了他一眼。
时淮给她的感觉一直很神秘，刚入局时安静待在阴影里，不主动探查、不主动搭话，可每到触及副本关键危险点的时候，他总能精准给出提醒。她心里悄悄记下这个疑点，但没有当场追问。当下首要任务是搜集线索，不是探究队友的秘密。
“我们只在门外观察，不进门。”祝安定下底线，“确认镜面覆盖范围，标记点位，记录信息之后立刻离开，不多停留。”
另外三人都没有异议。
四人保持两米左右的安全距离，站在房门外，远远看向门缝里的落地镜。
镜面一开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安静几秒之后，四道人影缓缓在镜中浮现。
是他们四个。
镜里的余湳笙依旧攥着美工刀，身形僵硬，脸上没有一丝情绪；镜里的岑晞珩目光平直，如同只会记录数据的机器；镜里的时淮静静伫立，眉眼和真人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眼底一片空洞，没有情绪起伏。
三道虚影，复刻得近乎完美。
而站在最侧边，属于祝安的镜影，依旧残缺破碎。半边轮廓不停翻滚重组，色块混乱，怎么都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它依托镜面诞生，却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尝试描摹祝安的模样，永远无法成型。
镜里四道身影同步抬起头。
空洞无神的目光，隔着一层冰凉玻璃，直直望向门外的本体。
余湳笙后背骤然窜起一阵寒意，下意识后退半步：“它们……看见我们了？”
“只是采集到我们的形态，生成了临摹样本。”祝安语气平稳，没有后退，“现阶段它们被困在镜面内部，暂时无法突破镜面屏障。”
岑晞珩盯着镜影仔细观察，在心底梳理规则：“它们现在只能模仿姿态，没有独立思维，全靠副本规则驱动。等临摹进度拉满，镜面壁垒就会破碎，它们会走出来，寻找机会替换本体。”
“替换之后，原本的人会怎么样？”余湳笙小声问。
“被关进镜面之中，成为新的样本。”祝安回答。
一句话落下，楼道重新陷入死寂。
余湳笙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镜中那道残缺的祝安虚影上，心底隐隐觉得怪异。为什么只有祝安的影子是破碎的？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大概真的只是岑晞珩猜想的那样，是特殊的镜像抗性。
镜中的虚影慢慢抬手，动作缓慢又僵硬，整齐划一。它们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向前迈出一步，仿佛想要穿透镜面，来到外面的楼道里。
每一次抬手，镜面都会漾开一圈浅浅水纹，临摹进度无声上涨。
一行只有岑晞珩能够看见的淡白色小字浮在镜面边缘：【临摹进度：37%】
岑晞珩瞳孔微缩，不动声色，没有告诉另外三人进度。他快速扫过后台面板，其余三人的适配度全部高于95%，唯独祝安，适配度卡在11%，无论镜面如何抓取影像，数值再也涨不动半分。
又是这个反常的数据。
岑晞珩皱了皱眉，再次记录下来，依旧只归类为特殊抗性。
镜里那道残缺的祝安虚影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它不像另外三道虚影一样机械重复动作，轮廓在镜面里疯狂冲撞翻涌，目光死死锁定门外的祝安，带着直白、贪婪的渴求。它想要那份独属于原型的本心，可它永远触碰不到。
时淮的目光紧紧锁着这道残碎虚影，周身气息微微下沉。他随时准备出手，一旦镜面提前破裂，他会第一时间挡在祝安身前。
“不要再看了。”祝安率先转开视线，背对房门，“持续对视会持续供给样本信息，我们离开这里。”
其余三人依言转身，跟着她沿着楼道原路往回走。
身后镜面里的虚影停下了动作。
那道残缺的影子紧紧贴在镜面上，一直望着祝安离去的方向，不肯挪开。
四人刚走出数米，头顶所有白炽灯猛地全部熄灭。
浓稠黑暗瞬间吞没整条楼道。
余湳笙低低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黑暗之中，方才消失的呼吸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隔着门板的微弱声响。
呼吸声就在楼道里，离他们很近，整齐、匀速、机械，四道呼吸，和他们四个人的呼吸节奏一一对应。
“它们出来了？”余湳笙的声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没有突破镜面中枢。”祝安的声音在黑暗里依旧清晰冷静，“是已经成型的初级临摹影，正在楼道里巡逻试探。”
岑晞珩凝神分辨声源：“脚步声在楼梯口那边，正在慢慢往上走。”
哒哒，哒哒，哒哒。
步伐同步，快慢分毫不差，像是同一套程序复制出来的脚步声。
时淮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换到祝安身侧，隔在她和楼梯口的黑暗之间。他没有出声，防备的姿态已经十分明显。
黑暗之中，四道身影缓缓从楼梯阴影里走出来。
借着远处偶尔一闪而过的微弱电光，四人看清来人。
和他们四个长得一模一样。
复刻版的余湳笙、岑晞珩、时淮，还有那道轮廓破碎的复刻祝安。
四双空洞无光的眼睛，在黑暗里静静注视本体小队。
真假对峙，在死寂的二层楼道，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