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着趴在地上的尉廷玉踱步。
“我为你练就的这一副好资质,真是可惜了。你用不好,像个不会动脑的莽夫。”
“真想不通你到底是怎么凭一人之力灭了王家仙府多数人的。”
待那一股子渗入魂魄中的阴冷气散去,尉廷玉才舍得搭理浮岑的嘲讽。
“因为王家人蠢啊。对我一点儿不设防,叫我钻了空。”
她翻了个身,额头已经高高肿起,见那白袍系玉坠晃来晃去,她又盘算不出下一步,索性直接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好了,杀便杀了,杂碎而已,我也不多问。”
浮岑不计较尉廷玉想杀他的举动,在他眼中,渺小的人即是蝼蚁,最多只是拿来调侃几句罢了。
“做事要做全,如今只是刚重塑真身,灵力充盈了,但技巧一个没学呢。希望你的脑子够用。”
“你资质好,我是一再保证的。换做旁人受这苦,别说百年内成功,就是熬上几个年头,撑不到一半也就疯了。”
听到百年,尉廷玉下意识挑起眉,可一想到浮岑嘲笑她的样子,她就干撇嘴,怎么也不愿意睁眼。
一座规格华贵的府邸坐落在荷花池旁,随着浮岑迈步往里走,那道鎏金红木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漫出白雾。
“别装睡了,跟上。”
府邸内装潢奇特,仿若又一处桃源仙境。
树木在屋子里生根展叶,枝丫间流水汩汩,淌在地上,汇聚一汪水镜,底下连着荷花池,雾气飘着,鱼儿似在云中游。
“一方小天地,幻化随我意。”
浮岑挥挥手,几条树干在他意识的操控下缠绕住离他们最近的一间屋子,在门口上方形成一道水帘。
“纵使在这里度过千百年,外界也不过是一息间。”
他率先走入,尉廷玉紧跟其后。
穿过水帘,一阵清凉带着淡淡荷花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入眼,书籍在高塔般的架子上一圈圈罗列,烛火悬浮于侧,天穹顶上飞鸟盘旋,偶有鸣响。
“哦,那您究竟是何方千年老妖?”
“千年?”浮岑停下脚步,侧过身,笑容淡去,桃花眸微眯,“我清醒时于此就有数万年,寿数也已然比过神仙。”
“至于来自哪儿,我想你该没忘记,我与你算作同乡。”
提及前尘往事,尉廷玉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
打从一开始,她就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打着幌子的“恩将仇报”不过是为了掩盖秘密。
尉廷玉摸清了浮岑本性里的傲慢与冷漠,她扯扯嘴角,到底没开口回答,怕杀意再露。
气氛倏地僵持下来,他们互相干瞪眼,唯有流水哗哗,镜面泛起阵阵涟漪。
“书阁内有各宗门的秘法,你想学什么?”
白衣人一甩袖,转回身,语调轻松,仿若刚才不曾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尉廷玉压下心中烦躁,腹诽浮岑变脸的速度,嘴上应得极快。
“我想学剑。”
随着她话音落下,书阁内每一层的关卡都开始转动。
轰鸣震动吹起浮尘,在光下汇聚成一小片星河,几只飞鸟挥动翅膀穿梭在书架间,从高空中叼下一本又一本书籍。
“当今剑首第一的宗门,便是那天下第一宗。”
“什么宗?”
“天下第一宗。”
好生不要脸的名字。
尉廷玉兀自翻开书籍,身边的浮岑抽了抽鼻子。
“此地乃灵地,最是适合修行,资质好、天赋高的人不比真正的天才,你需得勤加练习。”
“天宗的独门秘笈、心法笔记都给你挑出来了,你自己学着,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不必。我只需要学会这几本对吧?”
浮岑说完便往外走,听见这话又在门口停了下来,他看着尉廷玉,余光掠过书阁,面上笑嘻嘻的,嘴里净吐些扎心话。
“不,是除了这几本。”
一方小天地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二十四节气轮转,春秋同载,冬夏短暂。
天宗心法晦涩难懂,尉廷玉用了数个秋天才堪堪读懂其中内容。只是执念加深,难以静心,常常夜间梦魇,甚至不敢入睡。
失眠的这些日子,尉廷玉都会躲去书阁,她最爱盘腿坐在水镜上发呆。
阁内雾气缭绕,鸣响空灵,水镜连接她的念与思,竟于某日重现荷花池中未完的那一天。
悲剧循环,她看见年幼的自己想要牵住那对善良夫妻的手,却被背后的仇人反向抓住,欲将她拖入深渊。
时隔多年的痛苦漫上心头,然而迷茫和顿悟不过一瞬间。
或许她确实没法理解写下心法之人想要传授的那些道理,可每个人的感悟从没有标准答案。
而她的答案……
灵气激荡,平静的水面肆虐汹涌。尉廷玉立于漩涡中心,阴风怒号,吹翻本本古籍纸卷。
仇人的影子,连同那些幸福的幻想都被她的灵力搅碎。
水镜仍铺于脚下,镜中人不曾离去,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
你是谁?
他们持水镜两端,都抱有相同的疑问,又同时想要忽视彼此的存在。
是心魔吗?
参考秘笈学习剑招,掌握以灵辅剑后,尉廷玉折下一枝枯木,在暖阳春光下打坐。
一道剑法每日必要复习至手脚疲软,再加以自身感悟进行创新。
身上剑伤不断,尉廷玉闲暇之余还会去书阁内讨要其他类型的书籍,自己辨别药房灵草,熬制成药汤,调理内外伤。
有了这个开头,后来的法术、符箓以及各样式的技巧,她都去书阁里抓鸟,让它们叼来,自己则翻了一本又一本。
待某年冬时于结冰的湖面运起恢宏一招,隔着风雪斩半千里外一片枝上梅花花瓣,也就通透了世界,方觉花香袭来。
白雪皑皑,点缀红艳。
冬去夏至,百年复百年,花败又花开。她轻功御水飞入荷花池中,即便游鱼环身也能身轻如燕,在水中自在逍遥。
从始至终,她都未曾主动开口请教过浮岑。问起缘由,她也只轻飘飘回一句“一个人习惯了”。
一挑木枝,转身钻入书阁,她不免心下落寞。
梦中人掌心的温热仿若还停留在脸颊上,她那时年幼,记不清他们的面容,也没有能力摆脱外界的恶意。
幸好照片给她留了一个念想,可惜泪水晕染了背面的字迹,她最终也没能去到幸福的归宿。
水境震荡,好像有人在水中笑,眉眼沉静,眼尾点了一颗小小红痣。
竟是多年前出现过的那个人。
镜中人的声音无法穿透进来,尉廷玉就凝神注意对方的口型————我总梦见你。
她蹲下身,鬼使神差伸手,触摸水面,可惜涟漪起,那身影也在雾中散去。
飞鸟恰时衔来几本书籍,尉廷玉不再去想那个神秘人,她对书痴读几载,配合剑招融会贯通,顿悟时自然地突破瓶颈、解开了心结。
天下第一宗的人只习剑,但剑也有不同的种类,尉廷玉偏爱袖剑,可惜她只有一根快盘包浆的木头。
每位剑修对剑道也有不同的见解。有人可一剑撼动山海,斩尽世间妖魔;有人却可一剑枯木生花,问道苍生。
尉廷玉暂且悟不出她自己的道,也不急于一时。
浮岑自书阁分别那日起便神出鬼没的,鲜少出现。
仅有的几次碰面,是他察觉天地异样、尉廷玉境界松动时,前来护阵引天雷。
只是每次结束后都会冷不丁冒出几句不明所以的话,看上去精神状态不甚良好,徒留一席孤影走入云雾中,一去好几年都不见踪影。
直至如今,尉廷玉修炼有所成,终于得以在回廊转角遇到看上去还算正常的浮岑。
他啧啧几声,点评尉廷玉的剑法过分凌厉,真真是凶狠无比。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不过随口一提,又没觉得你有错。我只是想,你分明实力已是合体,为何看上去还像个刚筑基的?”
此间已过去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样的修炼进度在浮岑的预料之内,他说那看不透的瑕疵不足为虑。
“倒是也好,如今的修仙界少有化神以上,往后有人来招惹你,你便可先来一招扮猪吃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如先一步杀了来得省事。”
红衣女子眉目灵动,周身碧水青云环绕,烟雾弥漫,一点丹红在粉白花朵中跃动。
千年修炼没叫她放下仇怨,愤恨的□□反倒烧得更加旺盛。执念尽数藏在一张清秀温婉的皮囊下,旁人谁又可知这颗心的冷热。
“小小年纪怎的天天杀啊杀的?要杀也别光天化日下就动手啊。虽说这修仙界的本质是弱肉强食,但也各有各的规矩。”
“来时我就与你说过,修炼成后就带你去天下第一宗找宝物,剑修总得有把本命剑不是吗?”
游鱼从池中跃起,化作一束星光躺在浮岑掌心,凝成一块玉牌。他将东西丢到尉廷玉怀中,示意后者跟他去书阁。
“这玉牌是盛堂道君当年亲手做的,世间仅此一枚,她也曾宣告这世间只有一人能学会她的剑招,那人便是她的亲传弟子。”
“仙家百年,天宗剑法上千,偏偏你学会的是盛堂剑法,还学了个十成十。”
“这可真是,有缘呐。”
玉牌质地清润,中央刻了个镂空的“忆”字,尾部垂下金线流苏。尉廷玉将其挂在腰间,若有所思地掂量手中木枝。
“拿着它找去天宗。届时在宗门大比上得个排名,就能去剑冢挑一把有眼缘的剑。”
“记住,在外面,盛堂道君百年前便以身殉道了,当今天下第一宗宗主是她师妹,你若能遇上,多卖卖惨,她大抵会怜爱你些。”
“怜爱”一词很是怪异,尉廷玉听到这话,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遇不上也无妨,玉牌上有那个人残留的灵力,就是禁地也去得了。你历练一番也未尝不可。”
书阁内正是眠冬时节,飞鸟载着满身绒羽挤在树杈间,就连烛火也裹着灯笼,照出绵绵细雪。
“剑冢也算是禁地?岂非亦可直接进去挑剑。”
“你傻呀,盛堂道君的遗物多得很,你在宗门内认个祖宗,不仅抱了大腿还有宝贝拿,怎样都不亏的嘛。”
浮岑站定,他垂首盯着脚下水镜,左看右看,忽而惊喜道:
“巧了!”
尉廷玉刚把那木枝顶在撅起的嘴皮子上打发浮岑的念叨,闻言,还未明白对方话中何意,就觉得自己脚下一空,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
“浮岑!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