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若菱命人传来小泉。
小泉领命而来,心中隐有猜测,见姑娘孤零零坐在窗前,更笃定是那为那妖狐之事。
“静仙不见了。”观若菱望着她。
小泉不这样想:“他是去了别处。”
这二者相差甚远,静仙分明是有意离家,怎能说成不见了?
传言都道妖狐惑主,一只狐狸让本就病弱的主人牵肠挂肚,茶饭不思。
他若是当真心疼姑娘,又如何舍得远行离家。
观若菱不满她的指正,气道:“你对他戒心深重,再三揣测,他才要去外头。”
她认为是旁人的错。
“姑娘,”小泉不会撒谎,冷声直言,“古往今来只听得妖狐害人之说,这种妖物花言巧语、蛊惑人心,我不过是对它有所防备。”
“防备?”观若菱想站起身呵斥,却使不出劲,“你防备他做什么,他是我捡回来的,这些年,他可曾伤我一分?”
什么妖狐害人,想害死她哪里用得着妖怪出手,力气大些的总角小童都比她健壮。
小泉不言,观若菱追问,“你为何怀疑是他杀了湛儿?”
这一问,屋内外的侍女垂面退下,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对话。
没料到那狐妖猜到自己的揣测,还告知了姑娘。
小泉只是凭着直觉,说不出缘由,否则早就将此事主动言明,何须等到今日。
她颇有种被反将一军的憋屈,良久才道:“湛儿之死,更像是仇杀,府上设有阵法,妖魔不得擅入……只他最有机会下手。”
观若菱不爱听:“胡说。你可曾有证据?”
观府八个方位都有阵法,别说是当年刚化形的静仙,即便是如今的他,也做不到在此地悄无声息地动手脚。
正是因为寻不到证据,小泉才只得暗暗疑心。
“没有证据。”
“毫无凭证,岂不是污蔑?”观若菱气上心头,软软倚在床间,发簪斜落。
小泉扶着她,被一把推开,观若菱捂脸哭道,“不要你在这假好心,我晓得你讨厌我!若不是因为娘亲,你才不会留在此地照顾我,谁让我这身病是被你害的……姑姑你分明知道我自小不能出府游玩,无人作伴,好不容易捡到静仙陪我。湛儿的死分明怪我,我那日带着你出府,若是我不走,兴许他就不会死,与静仙何干?”
为何偏偏是那天她要出门,又恰巧是那一日遭了祸事。
怪她就好了,怎能怪到静仙头上?
这并非观若菱偏心,当年静仙刚化形,说好听些叫心性稚嫩,说难听些就是蠢笨,怎么做得出如此残忍的事。
她以手掩面,半真半假地哭:“好不容易得了人陪我,你还要赶走,见不得我半分好,我不活了!”
小泉见她戚戚怨怨闹得不肯消停,心中也不生气,无奈道:“我哪里能赶走他?府上阵法也对他不多设防,他来去自如,连个面也不在旁人面前露,更说不上话。”
这话把观若菱说得雨过天晴,她变戏法似的止住泪花,转而得意道:“那是自然,谁都能瞧见他,他就不稀罕了。”
她用帕子拭去眼下水痕,勉为其难地坐正身子,耳侧有侍女轻盈的脚步声,药房又煎了药送来。
闹这么一出,不过是为了发泄。
观若菱望着药碗,心中赌气道:他爱走就走,谁离不开他似的。
“姑姑,我那串七宝璎珞赏给了他,你为我再挑一串,好么?”
如此名贵的物件赠予妖物,小泉只当破财消灾,唉声叹气地领命下去。
观若菱在侍女的帮衬下服了汤药,卧榻歇了半个时辰,稍打起精神站起身,又头重脚轻地崴了下。
众人习以为常,前后几个侍女围在她身旁跟着,扶着她慢悠悠往窗边走。
园内的花匠已将泣鹃挖去,栽来新的花卉,一株株姚黄魏紫相错,将府上衬出些暖意。
花匠给她请安,抱怨了句:“昨夜那泣鹃被尽数毁去,真是暴殄天物。”
这也是静仙的手笔,府中心知肚明。
观若菱盯着牡丹,喃喃道:“本就不好看,我也不稀罕……”
不过是几株花罢了,她抿唇,不再言语。
往后数日,观若菱异常缄默。
大夫来看诊,开的方子她一一听从,服药也不再折腾。
侍女们为此欢喜,下值后凑在姑姑身旁说着此事。
府上有规矩,奴才不可议论主子,可静仙不是主子,侍女们就肆无忌惮,叽叽喳喳道:“姑娘定是恼了他,那妖怪被抛下了。”
小泉怅惘不定:“姑娘从不曾受过冷待,应当是在耍性子。”
观若菱正是在生闷气,如何对付静仙,她没有思绪,又想起他曾说过哭也无用,观若菱更是气结。
她郁闷多日,面色寡欢,铺子里新打了项饰送来,观若菱只是无精打采地侧目相望,不欲接手,丫鬟只得将琳琅珍品收入匣中。
寝房内珍宝无数,可怜她有心无力,想拨琴奏乐,却使不上几分气力。
卧房再宽敞,她也只能守着那一小片天地,心中厌色渐起。
静仙让她不顺心,她不免觉着人人都和她作对,想有件顺心如意的事真难。
秋风作响,观若菱手执书卷兀自出神,身后丫鬟为她披上外衫,观若菱肩头一暖,眼珠也转动过去。
这丫鬟模样不过七八岁,瘦得像根枯枝,稚嫩发黄的面庞有几分眼熟,二人对视,丫鬟目色微动。
“你怎会来我院中伺候?”观若菱记着她,是先前在善堂带回府的女童。
想起她曾生过肺热病,观若菱又问,“你的病好全了?”
比起在善堂的初见,这女童显然已学过规矩,落落大方地行礼,感激道:“托姑娘的恩情,大夫说奴婢的病好全了。姑姑让奴婢一家安顿下来,教了奴婢规矩,让我到您跟前伺候。”
素心走了,总要再安排个人到院中。
观若菱合上手中书册,这女童学规矩学得也不错,见状主动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书卷。
“你如今可有名字?”
“有,”女童道,“姑姑给奴婢起名青芷。”
她竭力沉稳,可雀跃的神情骗不得人,青芷到底也只是孩子,面对救命恩人,千言万语也道不尽。
被送到院里来伺候姑娘,也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观若菱反应平淡,只让人取走青芷手中杂物,她垂眸道:“你走吧,我让姑姑给你另安排差事。”
两个年长的侍女就要送着青芷往外,面对着猝不及防的赶人,青芷错愕:“姑娘?”
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她留在院中伺候?
侍女几乎是提着她往外走,青芷年岁小,骨量瘦弱,像个小鸡似的被送到院外。
这两人交错的身形隔绝她的视线,她离姑娘的寝房愈来愈远,看不见姑娘的身形,只瞧见那半开的小窗。
侍女对她道,“姑娘既发了话,你就去找姑姑。”
青芷遵循规矩,不敢多问,忍着哭意去寻小泉,不一会儿,小泉风尘仆仆来见主子。
她先是请罪:“我见姑娘把她带回来,误以为是合您的眼缘,想着安排到您跟前伺候。”
观若菱心不在焉地坐着,轻声回她:“我是瞧她生了病,多可怜。”
听口风,她不讨厌青芷。
小泉站直腰身,疑惑:“青芷性情机灵,何不留在身旁伺候?也好给姑娘解解闷。从外地赶往吴郡,一路上少不得有许多见闻。”
听她此言,观若菱恍惚道:“她感激我,仰慕我,我何必把她留在身前折磨。”
她对自己的脾性心知肚明。
对于久病之人,所有安慰都如同讥讽嘲弄,哄不得也凶不得,人一旦连站都站不稳,还谈什么心胸宽阔、豁达开朗。
小泉不好再提此事,沉默中走到观若菱身旁,为她合上窗,而后说起别的。
“叶家派人来问安,还下了拜帖。”
观若菱没有同伴,可她娘亲不同。
观以衡生前洒脱,在外行商,少不得结识三五好友,叶家家主正是其中一个。
叶家在江南专营香道,落魄时,观以衡慷慨相助,后来叶家重振势头,为观若菱引荐了那位赠予福珠的道士。
当初母亲的死讯秘而不发,直到从昆仑回来,小泉才给走得近的几家去信。
兴许是这事儿把叶家吓得不轻,隔三差五要命人问安,观若菱哼道:“生怕我死了?来做什么?”
小泉道:“听说叶家三姑娘在外结识一位神医,特意带来吴郡给您看诊。”又犹豫道,“这么些年,叶家总想走动,姑娘不妨也多见见她们。”
如今府上只有她一个主子,又没有旁支族亲,独木难支的道理如此浅显,观若菱也清楚。
她不管生意,不代表对娘亲留下的家财放任不顾。
观若菱面色不自在:“叶家人如何?”
“叶家如今是二爷掌家,二爷是忠厚人。”
三姑娘也是他膝下所出。
观若菱问的不是此事:“你可知娘亲曾想——”
小泉满面疑色,显然不知内情:“何事?”
“罢了。”观若菱也不想再提。
也不是要紧事,她年幼时和娘亲躺在一块儿睡觉,娘亲说笑要把她许给叶家,还未等观若菱表态,娘亲就自言自语道:“你是娘的一块肉,不舍得割下来给旁人。”
这些年每每想到叶家,观若菱心中总不自在。
为了避嫌,叶家的男眷不曾登门过,只有女眷前来。
她远远见过那位三姑娘,英气逼人颇为豪爽,与她不是一路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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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