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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偷活

“听说地衡司司主的女儿失踪了?”

“这都一个月以前的事了,你怎么现在才问。”女人放下手中的茶碗,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绝对不是失踪这么简单。”

小厮拎着铜壶走过来,往两人碗里各添了一烧热水,笑眯眯地:“茶凉了,给您续上。”

“害,我之前进荒祀墟了,这不才出来。”

刀疤男一脸八卦,凑近了些,“快跟我讲讲,到底咋回事儿啊,她不是号称什么第一天才吗?”

“我也是听说昂。”女人左右快速扫了眼,神神秘秘地开口,“说她不是失踪,好像是遭阵法反噬,神魂俱灭。那日不少弟子瞧见她住的地方被一个诡异的大阵......”

“你放狗屁!瞎胡说八道什么。”隔壁桌的醉汉一巴掌拍在桌上。

女人冷不丁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手猛地一抖,面前的茶碗被带翻,茶水泼出来大半,顺着桌子淌到衣衫上。

她“嚯”地站起来,瞪了醉汉一眼。

“吓老娘一跳!”

女人拿袖子胡乱抹了抹,又坐回去,下巴一扬:“那你说,你说是因为啥!”

“老子在地衡司,那可是有人的!根本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儿,那位啊,嗝......纯粹是因为爱而不得,自杀而亡。”醉汉晃晃悠悠走到刀疤男旁边,用手撑着桌沿。

“......你比我还离谱。”

“别不信啊,你没听说她失踪那天,她那大师兄被人那什么了啊。”

“什么那什么啊?”

“啧,就那什么啊。”

“卧槽,真的假的啊,真那什么了啊。”

“嗝......对啊,听说为了阻止那位自杀,被打的可惨了。到现在都下不来床呢。”

“哦,原来是被打伤了......还以为那什么呢。”

“不然你以为什么?”

“......”

“快快快,地衡司三年一度的招新,开始了!还不抓紧去报道,晚了就没名额了!”

“靠!差点耽误正事。”刀疤男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快速从兜里摸出一枚下品灵石扔在碗里,撒腿就往报道点跑,边跑还不忘回头朝女人喊了一句:

“走了,三姨!”

报道点人声鼎沸,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

人群中段,立着一名粉衣少女。少女眉眼柔软,生得极为灵秀,肤色莹白,眉眼间带着几分懵懂稚气,看着温顺又乖巧。

昭沄粗略估了一下,前面至少还有百八十个人。

一个月。

距离她离开地衡司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直到两周前,她才彻底掌控黑白灵鱼。有了灵鱼助力,她和霄絪之间终于可以自由切换,霄絪也能随意调动她的灵力。

只是那天晚上。

......

两道身影无声进入屋内。

昭沄咳了咳,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母亲......”刚开口,她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前栽去。

“阿沄!”

昭时姚脸色一变,身形一晃,稳稳将人揽在怀里。

她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托着昭沄的后背,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一侧干净的矮榻上。

放下后,她伸手顺了顺昭沄额角的碎发,擦去她脸颊上沾着的细汗。

男人负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昭沄身上,神色凝重:“果然是双魂。”

“跟你之前占卜到的,一致吗?”

“一致。”男人答。

昭时姚眼底浮上一层冷意:“上界来的又如何?既到了这,就得是我女儿为主,她为辅。”

男人沉默片刻,抬手捏决。一道温和的灵光没入昭沄的眉心,顺着她的经脉游走,将体内那道压制之力又加固了一层。

“放心。”男人收回手,“有黑白灵鱼在,两道神魂共处一体,一年之内,无甚大碍。”

昭时姚垂眼看着昭沄苍白的脸,睫毛微微发颤,她闭了闭眼。

“那一年以后呢?”

男人转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院中的海棠花树上。他的目光越过雪幕,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

“命格,已经变了。”他顿了顿,“再往后......我也看不清。”

屋内安静了很久。

昭时姚将昭沄垂在身侧的手拢进掌心,紧紧握住。她的手很暖,暖意顺着掌心渐渐渡到昭沄的手上。

“只要还活着。”昭时姚低声喃喃,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比什么都好。”

男人没有说话,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门外。

“外边那小子,怕是不好糊弄。”

昭时姚取出一道传送卷轴,灵力一催,卷轴在半空徐徐铺展。

灵光落下,将矮榻上的人严严实实地笼住,连同她方才塞进昭沄手中的那封信,一并卷了进去。

“无妨。”

“从今往后,对外只道昭沄失踪,下落不明。”

......

昭沄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离开的地衡司,只记得在晕倒前,她见到了母亲和玄鉴院院长——秦维桢。

醒来后,她人已远在青州。

从地衡司往东,要越过四座州界、两条大江,才是青州的地界。

这一月来,照看她的是母亲从前救下的一名醒山客,叫凌羡。

他每日饭点准时送来饭食,放下便走,停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偶尔会给她留下几样青州时兴的玩意儿。其余时间,都只有昭沄孤身一人。

青州这所小院,她儿时来过,那时父亲还在,他们三人来此游乐。

院子藏在半山,四面都是密林,院内有一张石桌和一张摇椅,椅子上总零星落着几片树叶。

静悄悄的。

屋内还跟以前一样,未改分毫。

从前她雕刻的那些形状怪异的小木雕都完好得收在匣子里,檐下挂着一串旧竹风铃,看着风铃被风吹动,昭沄渐渐红了眼眶。

看过母亲留下的信件,再结合霄絪的话,她渐渐拼凑出事情的由来。

她原来是个早死的命。

昭沄低头轻笑。

母亲在信上提到束魂阵是她和秦院长布下的,目的是为了让她假死脱身,打破命中的死劫。

把她送离地衡司,也是为了让她换一个身份继续活下去。如今她的声音、面貌、统统都已被灵宝更改。

想要蒙蔽天道,只能是世上再无昭沄这个人。

八年前,父亲无故失踪,如今,她也只能用失踪,才能偷活下来吗。

可她分明没有死在阵法内,她打破了环纹,就算经脉受损、灵力枯竭,她也不至于死。

如果在司主大殿母亲就已看出她被外魂控制,又为何会放任她离开?

只是为了让她回宿院?

既如此,那束魂阵的存在,只能是母亲和秦院长为了确认她的情况,强行压制霄絪的神魂才布下的。

目的根本不是让她死。

恐怕母亲也没料道,霄絪神魂太虚弱会被她暂时顶上。

所以,她不是死在宿院。

她是死在了后山。

死在雪地里,恰巧被落入万禹大陆的霄絪附身,阴差阳错活了下来。

可母亲为何对后山之事只字未提?

霄絪又为何正巧附身于她?为何一个跟她无关紧要的外界神魂,会知道她的命格,会知道她何时死?

这些她目前都无从得知。

如今借着灵鱼能与霄絪稳定共处一年,她正好借此机会,搞清楚一切。

她不愿、也不想躲着偷活。

命格说她是早死的命?呵,她偏不信命。如果她真必死无疑,就不会活到现在。

如今她既能躲过,那就意味着,人定胜天。

前面的人一个个往前挪,一个时辰后,终于轮到昭沄。

报道点设在曲水河边,河岸宽广,岸边青草繁茂,间隔着数不清的明亮小巧的云灯。从远处看,倒像是萤虫。

昭沄走到桌前。

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名字。”

“霄絪。”

“籍贯。”

“青州。”

执事弟子低头在册子写下霄絪的身份信息,点了点头。然后从旁边的盒子里摸出一枚玉简,搁桌上推过来。

玉简通体白色,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无纹,只有底部刻着一小串极小的编号:十七-四。

执事弟子:“下一个。”

昭沄把玉简收进袖中,转身往前走。

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少年兴奋的声音:“到了到了到我了!我叫周大川,翼州来的。”

昭沄刚走到岸边,就听见低沉的龙吟从远处响起,白金色的龙头在上空若隐若现,不断弯曲着身子朝岸边靠近。

飞龙船往下降落,掀起一股强劲的风,船底在离水面三寸处停下,悬泊在水面上。

整个飞龙船庞大无比,龙口衔着一枚铜铃,龙身由一段一段船厢拼接而成,每一段船厢末尾都竖着一面小旗,旗上标着船号。

飞龙船朝渡口下放通行道路,一名黑袍侍者从船内缓步走出。

“大家按照玉简所刻字号,进入对应船厢,不可走错。”

昭沄找到挂着“十七”号旗的船厢,迈步向前。

这一段船厢过道两旁都是红色的门,门上写着编号,单数在左,双数在右。昭沄找到自己对应的四号房间,推门而入。

昭沄关上房门,仔细打量着屋内,中间是一张小几,左侧是床榻,床榻边还有供人梳洗的妆台,妆台边放置着一个花瓶,瓶中有几株栀子。

房门正对着一面窗户,站在窗边,可以看到岸边仍在排队上船的学员。

又过了一刻钟,十人全部到齐。龙头铜铃发出一声轻响,铃声幽远,久久未散。

黑袍侍者在船厢尾部站定,指尖聚起一道灵力,向上一击,顶部的红色传音铃随之响起。

十个房间内的传音铃同时亮起红光,红光闪烁,一道温润清和的声音从中传出。

“各位,在下姓九方,名羽。是心衡院弟子,也是这次十七号船厢的执事。接下来,将由我为各位讲解招新事务。如有疑问可随时提出。”

昭沄侧倚在船窗边,姿态随意地看着飞龙船步步升高,在云雾中平稳的飞行。

九方羽,心衡院院长门下大弟子,晏州九方家的嫡系公子。这次居然是他来。

“路途遥远,各位学员可在房内休整,明日辰时一刻将会抵达地衡司。若需用膳,摇响房内的铜铃传音即可。”

红色铜铃正镶嵌于房门顶处,周围围绕着一圈圆珠,共十颗,代表着十个房间。房间敲响铜铃,对应的圆珠则会自动亮起。

“地衡司共分八院,御霄院、灵契院、玄鉴院、心衡院、机枢院、灵愈院、律禁院、幽溯院。进入地衡司后,各位会先进行为期三天的测试,到时可根据自己所喜进入不同学院进行天赋测试,可测试多个,最终去向由各位自行抉择。”

“叮铃——”

昭沄瞥了眼房门,八号房。

“请问,怎么判断测试过没过呢?”八号房响起一道软糯的少女声。

“如若八院天赋值均低于10%,地衡司将不允录取。”九方羽耐心回答。

“谢谢。”

“入院测试通过后,正式弟子会按院分配宿院、领取弟子令牌、统一发放月度灵石。每月月初有院考、季度有司考、年度有六院大比。表现优异者,可进入归墟之境自行挑选灵宝。”

“以上,是本次招新的全部流程。”

九方羽挑眉:“另外,提醒大家一句。地衡司规矩森严,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问的事不要问。尤其——最近司内有些变动,各位专心修行便是,切莫胡乱打听。”

铜铃再次轻响,红光暗了下去。船厢尾部的脚步声逐渐走远,直至消失。

昭沄走到床边,往床上一倒,右手顺势枕在脑后,准备小憩片刻。

刚闭上眼,她忽然睁开,指尖朝右上角弹去一道灵力。

角落里的小东西立马掉落下来,摔翻在地,几条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是一只六眼毒蛛。

无毒?昭沄唇角微微一勾,指尖翻动。

禁律-反控术。

虽然她现在只恢复了不到三层修为,但反向操控一只六眼毒株,还是轻而易举的。

反控术一生效,那只六眼毒蛛的腿部便开始抖动,接着从地上翻过身,在原地转了一圈,确定方向后,开始沿着墙根向外爬去。

六眼毒蛛爬出昭沄所在的四号房,穿过过道,径直爬进十号房。

住在十号房的,是一位带着斗笠的灰衣青年。

他双手抱胸,右腿屈起,整个人抵靠在窗框上,斗笠压得极低,仅凭六眼毒蛛的视角,完全看不清脸。

“这么快就回来一只。”他嗤了一声,“真无聊,这几个里面就没厉害点的?”

话音刚落。

“叮铃——叮铃——!”

“啊啊啊啊啊啊!有蜘蛛!快来人啊!执事师兄!!!”

一道撕心裂肺的男声从零六号房响起。紧接着是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什么东西被撞翻了,哐当一声,房门从里面被撞开,一个红衣少年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砰!”

门被大力关上。

少年踉跄的脚步声停在昭沄的房门前,她本想假意没听见,奈何敲门声笃笃笃响个不停。

昭沄刚一拉开房门。

剑光一闪。

六号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黄衣少女利落拔剑,剑落蛛落。她走近墙角,一脚把已经被劈成两半的六眼毒蛛踢到一边。

黄衣少女转过身,看着身后呆滞不动的三人,眨了眨眼,嘴角一扬。

“不客气。”

“谢......谢谢。”红衣少年维持着敲门的姿势,愣愣地眨了眨眼。

昭沄也跟着眨眨眼。

两人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斗笠青年捏紧了拳头。

他的小六。

她居然还虐待它的尸体。

“看样子,已经不需要我了。”九方羽站在过道入口,嘴角噙着笑,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几人身上转了转。

“我房内也有一只,地衡司就是这么接待学员的吗?飞龙船里能出现这么多只六眼毒蛛,我想请问九方执事,这是要监视谁?”

一号房的房门被人从内打开,走出一个十五六的少女。

身上穿着件珍珠白底,玉兰珠绣渐染胭脂色的披帛襦裙,腰部是胭脂红云锦束腰,束带底下坠着两条细长流苏,随着步子轻轻晃荡。

她微微扬着下巴,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地看向九方羽。

二号、三号房门也被人从内打开,一男一女走到少女身后站定,懒洋洋地往船壁上一靠,隐隐将她护在中间。

齐州齐阳国的九公主,季孙琼华。后面两人,是齐州望家直系的望锦、望杳兄妹。

九方羽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抬起右手,五指虚空一拢。

一号房内那只六眼毒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八条腿在空中乱蹬。

心衡-牵引术。

下一秒,斗笠青年身子猛地一弓,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攥得发白。他闷哼出声,膝盖一软,半跪下去,单手撑住地面,指尖死死抠住地板。

九方羽手里攥着那只还在挣动的毒蛛,一把将其捏碎。

“咔。”

毒蛛在他掌心碎成一团。血肉炸开的一瞬,斗笠青年疼得整个人向下一沉,额角青筋暴起,咬着牙才没痛呼出声。

“九公主,监视的人我已经帮您找到了。”九方羽低头看了看掌心,嫌弃地掐了道清尘术抹掉血迹,这才抬眼看向前方,“地衡司可没有监视谁,公主别冤枉好人呀。”

“我没有监视!”青年一把掀开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又憋屈的脸。

“给我绑起来!”季孙琼华冷声斥道。

望锦应声上前,一道灵力缠上斗笠青年的双臂,将他往后一别。

“九方执事。”昭沄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随意扫了眼地上的两人:“地衡司招新期间,是不是有规定,测试者之间不得私斗?”

望锦的手顿住了,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望杳原本靠在船壁上的身子也微微站直了些,不动声色地端详着这个开口的人。

季孙琼华眉头微蹙,目光冷了冷。

“对对对!我没有恶意!”青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出声,“我只是想试探一下哪个比较厉害,想......想交个朋友!那六眼毒蛛的毒性,我都用药物去掉了的!”

昭沄垂下眼。还不算太笨。

“你这叫交朋友?本少爷差点被你吓死!”红衣少年面露不豫,没好气地出声。

持剑少女在一旁回想,点头证实:“毒性,确实是被去掉了的。”

九方羽偏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昭沄一眼。

可惜了,本来还想看场好戏。

他嘴唇勾了勾:“你倒是了解。确有这条规定,测试期间一旦发现私斗,不论原因,一概取消资格。”

九方羽在望锦和方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按规矩,你们两个都该取消资格。”

两人脸色一变,方林张嘴要说什么,被九方羽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九方羽,你身为执事,不事先告知所有规定,你又当如何?”季孙琼华沉声开口。

“嘿,我忘了。”九方羽摊了摊手,“公主别生气,这次就当我没看见好了。下不为例。”

说完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转身往外走去。

九公主冷哼一声,淡淡看了眼昭沄,拂袖回房。望锦、望杳一左一右的跟上。

红衣少年也缩回了六号房,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瞪一眼方林。

持剑少女看了看昭沄,又看了看方林,最后什么都没说,回了自己房间。

过道里只剩昭沄和方林。

他把斗笠往头上一扣,压了压帽檐,朝昭沄走去。他刚张了张嘴,话都没来得及出口。

“砰。”

房门在他面前关上。

鼻尖差点撞上门框。方林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抹了把脸上的灰,低声嘟囔了一句:“......感谢的话也不让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