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起,车新没有像别人一样马上冲出去,非常平静地迈开脚步,慢慢跑动起来。当所有参赛选手渐渐拉开了距离,人们才看见车新的双腿,那是一双黑色假肢,由先进的复合材料制作而成,曲线流畅,宛如刀锋,洋溢着前卫的机械感。这还是普罗大众亲眼看到专为竞技打造的人工腿,惊叹声此起彼伏。
仲青死死地盯着车新的脸,手刚贴在耳机的旋钮上,又犹豫起来。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她关掉耳机才能平安无事地呆在这里,如果毫无保护地打开耳机,在清楚听到车新的声音之前,方圆数十里的所有声音将会把她冲击得体无完肤。届时她虽然不至于精神崩溃,但也会短时间陷入恍惚。看来只能依赖之前对车新的印象,分析他的表情肢体语言,再下判断了。
现在车新的脸上呈现出轻微的兴奋,没有汗,双眼盯着前方,全神贯注在跑步上,完全符合和仲青对他之前的评价:渴望跑步,渴望众人的关注。
卫中彦接到本市警方打来的电话,他们又发现了这几天出现的失踪案件。仲青听了卫中彦转述的警方报告,终于下定决心:“现在就把车新带走。”
“在车新补充水分的时候打入麻醉剂,到时候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带离赛场了。以防万一,我们再配备一名狙击手。如果第一份麻醉剂不行,就由狙击手注入更强力的麻醉剂。”
“另外还要注意媒体管制。”
卫中彦再次打开手机,发出全新的部署命令。
朱掌雷无趣地瘫在椅子上:“看来没有我的事了。”
卫中彦放下手机:“我们接下来还要去预定放倒车新的地方,直接把他带走。直升机已经准备就绪,救护车也会在十五分钟内到达。”
他们乘坐一辆面包车,混入各家媒体的车辆,缓缓沿着马拉松指定的道路前进。经过研究,他们选择在一处赛程过半的供水点埋伏,很多选手在这个时候都会感到疲累,再加上今天多云,气温闷热,对许多参赛选手相当不利,什么时候倒下都不奇怪。
九十分钟后,第一梯队的参赛选手接二连三出现了,很多人从志愿者手里接过运动盐水,一边喝一边按固定的节奏跑步。车新跑在所有人的最前面,看起来游刃有余,只发着微微的细汗,似乎不需要补充水分。卫中彦一行人都紧张起来,他不喝水就没法进行下一步行动,他们还要继续大费周章,这么热的天,谁也不愿意多跑几步路。幸好天遂人愿,车新伸出手,从他们安排的志愿者手中接过“特殊”饮料,一边跑一边咕碌咕碌喝了下去。他才喝了三分之一就将瓶子扔掉了,迈着人工制造的双腿矫健有力地向前奔跑,好似一只欢快荡开四蹄的鹿。
麻醉剂的药效通常在一分钟内见效,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减少了剂量,预计在十分钟左右才能起效。可是十五分钟都过去了,车新仍然没有任何异常,仍在稳健地奔跑。卫中彦急了,叫狙击手出场,借着摄影机的掩护,向车新射出足以麻倒一头大象的麻醉弹。
车新感受着有节奏感地晃动的视野,心里涌出难以言说的满足感:他正在跑步。现在赛道已经远离了起跑点,没有观众的围观,参赛者们也被他甩在后头,但空旷的道路,道路两旁边拉起分隔赛道的长长的白线,媒体跟拍的面包车,无不忠实地告知他这里就是赛场。
这是国际级别的田径赛事,热爱田径的观众会看电视直播,会通过体育新闻获知比赛成绩,关注参赛选手创造出的纪录。车新知道观众不会关注那些普通的田径选手,但如果出现了打破世界纪录的惊人成绩,他们一定会收起漫不经心的目光,迅速聚焦在创造出非凡记录的选手身上。
没有人比车新更清楚这件事了。
车新能轻松突破世界最佳纪录,但他和经纪人,还有为他带来新生的赞助商,都没有打算让这场比赛成为他的新起点,这不过是他们的一场演练。在他们的蓝图中,车新应该在更加宏大灿烂的舞台上,创造出与其相称的非凡成绩,在相机的聚焦中心,向全世界大众演绎新的神话,赢得无数的鲜花和掌声,无数的荣誉和颂扬,甚至胜过当年的马德里奥运会传奇。
但是这样美丽的梦想就要破灭了。
国安局的人出现了,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调查什么,但车新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他曾经去过南美洲,从毒贩那里购买并注射了禁忌药物,借此麻醉他那过于紧张而脆弱的神经。可是他没想到那药毒性会那样烈,会对人体产生那么可怕的影响,甚至把人变成了怪物。国安局是不是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呢?
车新躲起来后,有在细细梳理逃脱前的情况,回忆国安局的人的动作语言,觉得他们的态度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严酷,甚至带着点商量的味道。他曾经去过国外,也见过许多外国人,可能无意中接触了间谍,没准他们只是单纯想调查情况呢?他们没有说要扣留他,他们只不过是想调查一些东西,他们只是想到安全的地方做笔录。他有很小心行事,应该不会有人发现的,他们怎么可能会发现呢?车新越想越后悔,他那时为什么会想到要逃走呢?可是他已经逃了出来,再也无法挽回事态了。
车新想了又想,思来思去,还是想再跑一次,至少在最后的时刻跑出最好的成绩,在大众心中留下光辉的形象,便不枉此行,也能回报赞助商的援手再造之恩。之后的事就听天由命。也许国家看到他还有用,一念之间又会让他重获新生。于是他就想办法和经纪人联系,混进赛场,再好好跑步,他只想好好跑步。
他已经跑在所有人的前面,赛程也已经过半,差不多要开始加速,要用凡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跨过剩下的路程。到时世界会怎样看待他呢?车新幻想着那个时候亿万人的惊呼声,所有人投射过来的惊异目光,铺天盖地的狂热称颂……他不禁微笑了。
补充水份后,车新感到有点疲倦,这让他惊奇不已,转念间又释然了。昨夜他就没好好休息过,一直在担惊受怕,现在会感到疲累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跑完接下来的比赛就可以了,到时就好好休息吧。
但这次的劳累超出了车新的想象。困倦像难以抵挡的潮水不断侵袭他的大脑,不断扑向他的眼睛,不断向他的四肢蔓延,整个人随时都会倒下来。车新惊觉到这一点,心里恐惧极了,他不想倒下,他还要继续跑步,他还想再拿一次冠军——
快一点,早一些跑完全程就好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迈的步伐变得更大了,脚下渐渐像生了风,像是安装了无限马力的助推器,周围的景色再也看不清了,一眨眼就越过了漫长的距离,巨大的响声在耳畔响起,呼啸着推动他向前奔驰而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要更快一点——
射出的麻醉弹没有起作用,车新那单薄的刀锋一样的人工腿,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动力,一步就跨过一米多,双腿交替前进,仿佛猎豹追逐猎物一样向前飞奔,整个人化成一道虚影,在卫中彦、仲青等人的惊骇目光中消失了。
一直密切注意车新的卫中彦、仲青、朱掌雷和狙击手第一时间看到突变,同时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
仲青率先反应过来,喝道:“快追!”
卫中彦回过神,当即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无视分隔线,直接撞进赛道,沿着道路追去。仲青回过头,看向缀在后面拍摄的那些面包车,记者们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正在蠢蠢欲动。她踢了朱掌雷一脚:“把他们炸翻,注意别死人了。”
朱掌雷还没来得及发火,听到仲青的话,注意力立刻分散了。他小声抱怨着,打开窗户,从衣兜里掏出几个钢珠,划破手上的血,将之涂满,朝那些车投掷过去。没多久,携带着火光的爆炸声浪就轰轰传过来。仲青和朱掌雷向后看,打头的车子已经被炸翻,打了几个旋,阻住了后方车子们的去路。
“就算不死人也要重伤了。”朱掌雷很有些幸灾乐祸,这可是仲青的命令,不关他的事。
“少废话,立刻联系江源,启动紧急信息管制,封锁所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