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我进副本啦？

岑衡醒来的时候，四肢百骸都像过了电，又麻又沉，一寸也舒展不开。

耳边吵嚷声震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高中课堂上，趴在课桌上午睡睡过了头，走廊里全是追跑打闹的同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声音才终于有了字。

“啊啊啊啊我怎么殉情成功了，救命啊！倩倩别带我走啊，啊啊，我在人间会保佑你的，我给你烧香，烧很多纸钱，啊啊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没有背叛你，你自己走好去极乐世界吧——啊啊——”

“呜呜我的同伴们呢？难道他们都去天堂了只有我下地狱了呜呜呜呜小明我再也不偷吃你的牛肉干了。”

“咿？安乐死成功了，哈哈哈哈哈哈，不过真的好痛啊哎呀呀呀，什么技术打针给我打肿了吧哎呀呀呀，我要上天堂投诉让这个庸医下地狱哎呀呀呀。”

“别拦我，我不想活了，这个不孝子，我要死给他看！”

“老公，我害怕，好痛……嘤嘤。”

“咳咳呕咳咳咳呕哕美人鱼我见到美人鱼了长腿的美人鱼，霍！美人鱼的尾巴好长变成腿也好长。”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往她耳朵里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桌子，吵的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感觉有水滴溅到脸上，下雨了？

不对，谁家雨水啪啪只往脸上砸，一下一下，还砸的挺准。

谁泼我？

岑衡猛地睁开眼睛。

凑在他面前的，是一张稚嫩的大脸，近得能数清睫毛。对方一只手端着个豁口的杯子，另一只手刚从杯子里抽出来，指尖还在往下滴水。

四目相对。

“兄弟，”岑衡一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疼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么敲门，有何贵干？”

“哇啊——！”

大脸“噌”地弹开半丈远，杯里的水泼出去大半，扯着嗓子喊：“醒了醒了！美人鱼醒了！”

屋里此起彼伏的声音，像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慢慢安静下来。

这是把他当美人鱼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岑衡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大概还没睡醒，脑子像裹了一层湿棉絮，混沌得转不动。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重的潮气和霉味，霉味底下，还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生锈的铁器。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大脸一脸惊慌，惊慌中，还带着一丝，害羞……向后看，破屋子里挤了十几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或坐或站，齐刷刷的望着他。

说这是“屋子”，都算抬举。四周的墙壁是胡乱堆砌的杂草，风从缝隙里呼呼地灌进来，鬼叫似的；头顶几根木棍支着一块破布当屋顶，漏风的地方正往下滴水，地上汪着一小滩一小滩的泥。

“小伙子，你醒啦。”说话的是一个老妇人，面相不算慈祥，此时说出来的话却是温柔的。

“啊？不是美人鱼。”大脸震惊。

“你傻啊，”旁边有人嗤他，“你以为这是异世界。”

“那我们这是在哪儿？”

“小伙子，这里是天堂，恭喜你，肯定是生前做了不少好事，死后才能来到极乐世界。”老妇人笑起来，好像自己本就该死后享极乐。

天堂？极乐？

岑衡记得，他在天台救人来着，顶屋的小胖子骑在护栏上哭，他在安抚他。最后，他恍恍惚惚看着自己的手离小胖子还有一寸远，就快要抓住他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他救人不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滴——】

伴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岑衡才发现，自己手上带着一个黑色手环。

因为警队工作原因，他不在手上戴这些东西，这是哪里来的？

声音接着响起来。

【异世界加载完毕。欢迎各位来到副本——热情的村民。】

还真是异世界？？！

副本？？！！

屋子里想起一声整齐的吸气。

“我们穿越了？？！！”

“副本是什么？”

“这里不是天堂？”

“我、我还没有死？”

声浪霎时炸了锅。眼看越吵越凶，手环再次响起，机械声不紧不慢，盖过了所有嘈杂：

【此处名为半日坳，这里四面环山，土地贫瘠，群山遮蔽日光。村中房屋众多，村民世代群聚于此，依靠山田与采集维持生计。】

【作为贵客，你们已经被安排入住村中空置的茅屋，房铺已经备好，饭食将在入夜前送达，请勿因为物资匮乏而拒绝村民们的招待。】

【温馨提示，猫是村庄的信仰，请不要伤害任何一只猫咪。喵~】

声音刚落，一位刀疤脸的大叔就忍不住了，捂着头喊：“喵？还喵！这系统也太TM恶心了。”

“所以这真的是系统？我们真的进副本里了？天呐，我只有在小说和电视剧里见过。”年轻的女子面色苍白说。

“那你比我见识广，我只在小说里见过。”大脸凑上去赶话。

只有一位眼下乌青的中年人神情还算是镇定，他盯着岑衡的手腕，慢吞吞开口：“我们手中戴着一样的手环，怎么只有这位小伙子的会有声音？“

岑衡扫了一眼，每个人手腕上都有一个黑色手环，除了那个正哭的泪眼婆娑的少年，倒是角落地上有个摔裂屏幕的同款。

都是普通的智能手环的样式，再看他手上的，并无不同。

“哎呀当然是我哥帅啦！“大脸说。

……平白多了一个小弟。

“可能是系统要等每个人都醒来吧。“中年人自圆其说。

岑衡皱眉，莫非他真的死了？因公殉职？

但环顾众人，大家对于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接受度倒是意外的高。反而对于自己不在天堂反应更大。

他甩了甩手腕，所有人的目光都黏上来。手环没有任何声音，众人的目光变得更加茫然。

眼神乌青的中年男人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兴奋：“既然是副本，那如果通关了，是不是有奖励？“

除了岑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像饥饿的豺狼看见手无寸铁的兔子，眼神里发着光。

大脸拍了拍自己的手环，又用力甩了甩。

哭包少年也不哭了，手脚并用地爬回角落，捡起那只碎屏手环就往腕上套，越急越扣不上，眼眶一红，眼看又要哭出来。

大脸向手环喊话：“系统系统，快出来，通关奖励是什么？我想要一个漂亮多金对我死心塌地的女朋友。”

手环：……

大脸又将手伸向岑衡。

岑衡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起身，扣住他的手腕一拧一送，干净利落地把人按到了身后。

大脸疼的直哎呦。

“啊啊啊哥，我开玩笑的！啊！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手环。”

岑衡放手：“我不是你哥。”

大脸捂着自己的手腕吹气，嘟囔：“哥，别这样嘛，我没有恶意，我们既然一起进副本了，那不是应该相互扶持，想办法一起出去嘛。”

“话说，这里真的是系统？世界上真的有这么离奇的事情吗？”

接话的是最开始喊着殉情未果的年轻人。岑衡耳朵尖，在警队练出的本事，听声辨人是基本功——当年他就靠一对耳朵，帮刑警队破过一桩大案，拿了局长亲授的一朵玫瑰花，外加全队众筹的红烧牛肉面加肠，一度传为队里的“殊荣”。

他循声打量过去。年轻人长得清秀，搁校园里是惹眼的大学生，搁职场上也是个小白脸，只是此刻满脸污泥，神色萎靡，像几天没合眼。

刀疤脸向地面淬了一口，说：“老子才不管什么离奇不离奇的，反正老子都是死了的人了。”他一把薅住乌青眼中年人的衣领，“哎！病秧子，你说这里通关就会有奖励，真的假的！”

中年人被他吓得一哆嗦：“我，我不知道，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能实现……实现什么愿望的……我、我……”

“我什么我！既然如此，老子要过关，这奖励是老子的！你们谁都不许拖后腿。”

“可是我们都不知道要做什么啊……我们是要逃出去吗？”

“逃出去？逃出去还怎么拿奖励！”刀疤脸凶道。

“我们要拿到奖励，得完成系统的任务，可是……刚才它也没说要我们干什么啊。”

“病秧子，过来！这种一般要怎么做？”

“一般……一般，要逃出去。”

“……TM的，一个个耍老子呢？！那什么狗屁系统呢？”

岑衡神情淡漠，眼神没落到实处。

四周没有声音。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4:12。

他记得那天时间是九月二十三，临近中秋。

现在透过草垛看向外面，黄的泛红的枫叶落在地上，零星藏着几颗板栗。

难道副本里也是秋天？参考现实？

“咔嚓咔嚓。”

有人来了。岑衡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站起身，看向门口。

人未到声先来，“山路不好走吧？来来来，我们带了热水，还有煮熟的栗子，热乎的嘞——”

草帘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一位膀大腰圆的汉子逆着光大笑着走进去。来人看着约莫五十来岁，一张宽阔的方脸，皮肤晒的黢黑，两鬓已经掺了白。露着不整齐的牙齿，回头招呼着身后人把东西往屋子里送。

栗子像是直接埋在火灰里煨熟的，没加糖，没有多冲的甜味，却透着一股清清爽爽的焦香。

有人的肚子恰如其时的叫了一声，村长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客人大老远赶来，是我们不对，让客人饿着肚子，饭还得等一会儿，先垫巴几个栗子，今早刚出锅的！”

众人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村子里送饭食的村民，那栗子，就是系统口中匮乏的食物了。

好吧……总比没有好。

正待众人要伸手去够栗子的时候，岑衡忽然说：“你是谁？”

“哦哦你看我，见到客人太激动，都忘记了。”汉子一拍大腿，“我是这个村的村长，我叫管大川，你们叫我大川哥就好。”

刚缓过抽泣的男孩往后缩了缩，怯懦着开口：“这是剧情的一部分吗？”

“我们不叫他大川哥……不会杀了我们吧？”

一群人像是突然被按下开关似的，一个个喊着“大川哥。”所有人都喊一遍，房屋又变成空寂。

……

像黑社会大哥登场……

岑衡嘴角急不可察的抽了一下。

村长好似已经见怪不怪，接着说：“哈哈不用客气，客人远道而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不愧是高阶NPC，还会成语。

众人僵硬的维持表面的微笑，心中嘀咕。

“为了欢迎各位贵客，我们特意为各位举办了宴会，明晚是个月圆之夜，是个好日子，时间就定在后天晚上，各位今晚可以好好休息，稍后让兄弟们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进门，没有多言，抢人似的迅速扫一眼就冲着自己最后目光定住的人走去。

结果就是，四五个人都奔着那位虚弱的年轻女子过去。

“咳咳！“村长在后面提醒。

最高的汉子顺势扣住女人的胳膊，其余人这才不情不愿的各自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人，半扶半拽的往门外带。

这些人，好有活人感。

路过村长，岑衡像是被绊着了似的，往村长身上倒去，正正好好被村长着急伸出的一双大手圈住。

接着屋里所有人就听着了一声异常清脆的鼓掌声——来自岑衡的手和村长的脸。

不仅外来人口，还有村民们都非常自然的倒吸了口凉气。

“啊啊啊啊啊啊他打了NPC我们不会被消灭吧？！”

全场寂静，只听见这个俊俏的男子，状似无意的左右拍拍手上的灰尘，说：“我未婚未娶，你怎么能抱我。”

村长显然被眼前一幕骇的不知所措，嘴张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说。

岑衡好似转念又一想：“不知，村长可有婚否？”

“What？？他想永远留在这个副本里吗？”

“啊啊啊NPC不会突然变异吃掉我们吧？！妈妈我还不想死！啊虽然我已经死了。”

岑衡仿佛对这个村长充满了耐心，安安静静毫无伤害的站在那里等村长的答复。屋里里一片寂冷，只有村长脸上的指印还火辣辣的。

村长愣了半晌，费了好大劲才压制住，话从嗓子里憋出来，带着尖刀似的：“没关系，客人嘛，我们应该好好招待。”

岑衡皱了皱眉，再不语，拖着大脸跟着最高的汉子走。

一出草屋，眼前倒是开阔。

已是黄昏，四周高耸的群山把村子围得铁桶一般。太阳沉到了西山背后，头顶的天还亮着，谷底的村子却已经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山尖还托着一片夕照，树梢被照得根根分明，往下便一寸寸没入青灰色的山影里。

低矮的茅屋沿着土路挤成一团，檐下昏暗，几缕炊烟从屋顶歪歪扭扭地升起来。

乍一看，炊烟袅袅，与世无争。

可空气里却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怪味，不是饭菜香，倒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泛上来的腐气。

“什么味道，谁家的饭菜馊了？“大脸嘟囔。

抓着他的村民不耐烦：“臭小子瞎叽霸胡说什么，谁家能这么浪费饭菜。”

走在前面的高个子回头，重重拍了他一巴掌，拍得他一个趔趄，这才不敢再吭声。

一行人三三两两被带散。岑衡和大脸、那位柔弱的女士被同一个村民领着，停在一间茅草屋前。

村民径直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恶狠狠的：“贵客请吧。夜里千万不要出门，明儿一早还要拜见天神，可要好好歇息。”

说完，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大脸眼睁睁看着那背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桌，两个土墩，半块破布挂着当门帘。帘子后头是里间，一张泥土糊的大床，上头堆着薄薄一层茅草，算是被褥。

“哥，咱、咱今晚真睡这儿啊？”

“我叫岑衡。”

“哎好的！衡哥。”大脸肉眼可见开心，突然醒悟似的说，“我叫叶海品，海边长大的，嘿嘿。”

“我叫崔兰。”女士很有眼力见，瞅着时机介绍了自己。

介绍完名字，三人好像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关系都亲近了一些。

“嗯，睡吧。”

岑衡拖出一些茅草铺在地上，让崔兰在床上休息，自己和叶海品在地上。

“睡？这怎么睡得着啊！”叶海品压着嗓子，话却停不下来，“我老家是不富裕，可砖瓦房总有得住吧？这儿也太破了！再说咱们莫名其妙被拖进什么副本，连要干什么都不知道——我可看过小说，不按系统说的做，是要被抹杀的！我已经死过一回了，现在就是个魂儿，魂儿再被抹杀，我还怎么投胎啊呜呜呜……爸，妈，来世我还当你们儿子……”

“你怎么确定自己已经死了。”岑衡突然说。

“啊，啊？”叶海品突然止住哭声，“啊不是，我、已经淹死了啊。”

“我是出海捕鱼的时候被海浪拍下去的，痛死了，海浪太大，我再怎么扑腾都翻不上去了。我恍恍惚惚记得自己死前还看着自己嘴里咕噜咕噜往外冒的泡。”

“崔兰，你是怎么死的？”他知道问岑衡肯定得不到回应，但是自己很紧张，忍不住想说话，向房子里另一人问道。

“我啊，”崔兰想了一下，捂着肚子说,“我，应该是难产。我记得自己在手术台上，灯光刺的我眼睛都睁不开，肚子很疼，然后我就听到哇的一声哭，可有劲了，然后我就晕过去了。倒是可惜没见到自己孩子一眼。”

岑衡陷入了沉思，说：“睡吧。”

这是他做刑警养成的习惯，静时警觉，动时凌厉。前路不明，静观其变，一切未知时，更要保住体力。

岑衡贴着茅草屋的墙壁睡下了。

夜深了。

山风从墙缝里一缕缕钻进来，裹着远处说不清来路的呜咽。不知什么时候，岑衡睁开了眼。

“哥，你半夜不要学猫叫。”叶海品翻身咕哝。

岑衡早就醒了，正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崔兰也醒了，从床上滚到地上，挤着叶海品哆嗦。

不怪叶海品这么说，因为这猫叫，更像人是学的……

而除了这接连起伏的声声猫叫外，似乎还有楼顶传来的脚步声……

有好几只，声音又细又尖，像婴儿的啼哭，高高低低的从村子的四面八方飘过来，一声比一声近。

然后，是脚步声。

赤脚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不快不慢，停在了门外。

岑衡的呼吸放到最缓，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床脚那根木棍。

门板是虚掩的，底下那道缝里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光里，映出一双竖着的、窄窄的瞳孔。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立了起来，顺着门缝，一下一下，轻轻地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