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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朋友还是恋人

三月,一模。

周扬坐在寄宿学校的考场里,笔尖在答题卡上走,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玉兰花刚开,白晃晃的一片,风一吹,花瓣落在窗台上。

同一时间,在北方,苏婉懿坐在另一间考场里,笔尖也在答题卡上走,发出同样沙沙的声响。窗外的杨树刚抽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叶子晃啊晃。

两个人,两座城市,同一场大考,同一个时间。

谁也不知道对方坐在哪个考场,考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熬到深夜。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考到他们说好的地方去。

四月,事情开始变了。

变的是苏婉懿这边。

那天晚饭,爸妈坐在饭桌对面,互相看了一眼,爸爸先开的口:“婉懿,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她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什么事?”

“你不是一直喜欢音乐吗?”妈妈接过话,语气很温柔,“我和你爸托人问了,国外有几所音乐学院挺好的,你这个条件,去申请应该没问题。我们想着,与其在国内挤高考这根独木桥,不如出去学音乐,你天赋好,别浪费了。”

苏婉懿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出国。

学音乐。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她喜欢唱歌,喜欢在琴行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其实她偷偷搜过那些学校的演出视频,舞台上的人抱着乐器,台下全是仰起的脸,她一看就能看半宿。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能专门学音乐,该有多好。

可她从来没跟爸妈说过。

因为她和周扬说好,要考去同一座城市。

“……我想想。”她低下头,继续扒饭,声音很轻。

“行,你慢慢想。”爸爸给她夹了块排骨,“不着急,还有两个月呢。我们就是先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她没再吭声,垂着眼,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味同嚼蜡。

快十二点,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妈妈端着一杯温牛奶进来,没急着走,在她床边坐下。

“还没睡?”

“嗯,看会儿书。”

妈妈把牛奶塞进她手里,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本子上。那一页,她半天没翻过去。

“婉懿,饭桌上的事,你别有压力。”妈妈声音很轻,“我跟你爸不是要替你做主,是怕耽误了你。你从小抱着那把吉他,手指头磨出茧都不肯停,妈都看在眼里。”

苏婉懿低着头,没说话。

“你别管我跟你爸。”妈妈看着她,“你就问问你自己,想不想要。”

她握着那杯牛奶,杯壁的温度一点点透进掌心。

“……我再想想,妈。”

妈妈没逼她,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不管你最后怎么选,家里都站你这边。”

门轻轻带上。苏婉懿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那杯牛奶慢慢凉了。

那天晚上,她睁着眼到后半夜。

出国。

留下来。

两个选择在她脑子里打架。

出国,是她的梦想。她可以去最好的音乐学院,学最专业的音乐,写自己的歌,唱给更多人听。那是她从小就向往的生活,她连舞台上会落下来的光都想象过。

可留下来,是她和周扬的约定。那画面她也偷偷描过:考到一座城,两所学校隔得不远,周末他坐几站公交来看她,还像说好的那样,坐第一排。

安检口他红着眼的样子还在眼前,那句要考到一起的话,她一直记着。她信了。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如果她出国了,那他们的约定,怎么办?

如果她留下来,可他如果又不告而别,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么耗着不是办法。

而同一时间,南方。

周扬正处在一种奇异的兴奋里。

越临近高考,他越兴奋。

不是因为要考完了,是因为考完了,他就能想办法去见她了。

他还没有具体的计划。

但心里有个盼头。

没有手机,他就用最笨的办法。

一周两节信息课,是他唯一能碰到网络的时候。老师在上面讲题,他在底下飞快敲开地图,从这座南方小城,到她在的那座北方城市,要先坐多久的车、到哪个站转、再换什么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本上记。下课铃一响,电脑一还原,什么都不剩,他能靠的只有笔头。

他把错题本翻到最后,单独空出一页,抬头写了“路线”两个字,下面是站名、车次、沿途要换的点,密密麻麻,比任何一道题的步骤都清楚。有些机房查不到的,他就趁课间低声问前排的江栀借手机。江栀什么都没多问,帮他查好,把屏幕递过去,只在他埋头抄的时候,轻轻说了句:“别急,慢慢来。”

头一回把这条路线从头到尾拼出来,他才知道两座城隔得有多远,要换这么多趟车,远得像要跨过整整一段青春。可他盯着那行字,一点都没退。

那一页纸,被他翻得越来越软。

只要考完了,只要他努力,只要他考到他们说好的地方去,他总有一天,能站到她面前。

他想象见到她的场景。

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哭吗?会生气吗?会问他“你这几个月去哪了”吗?会原谅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他欠她一个解释,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他欠她,好多个月的“晚安”。

杨帆看出他不对。

那天晚自习,杨帆凑过来,压低声音:“周扬,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乐成这样,跟中了邪似的。”

“没有。”周扬低头刷题,嘴角却压不下去。

“还说没有。”杨帆撇嘴,“你这几天,做题都哼歌。怎么?考完试有安排?”

周扬的笔顿了一下。

“嗯。”他说,“去见一个人。”

“谁啊?”杨帆眼睛亮了,“女朋友?”

周扬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低下头,继续刷题,耳根悄悄热了。

杨帆在旁边啧啧两声,没再追问。

江栀坐在前排,听见了,回头看了周扬一眼,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三个人,一个闹,一个静,一个沉默。

可沉默的那个,心里比谁都热闹。

四月底,二模出成绩。

北方这边,苏婉懿又往前挪了几名,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说照这个势头,她想冲的学校稳了。她笑着应,走出办公室,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成绩单攥在手里,她头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么好的消息,不知道该发给谁。

南方的周扬也进了步。张老师念名次时难得没挑他的刺,杨帆撞他胳膊:“可以啊你,这势头要起飞。”周扬盯着卷子上的分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又近了一点,离能去找她的那一天,又近了一点。

同样一张成绩单,一个看的是“没人可说”,一个看的是“离她更近”。

五月,三模。

苏婉懿的成绩还是年级前二十。

可她的心,已经不在成绩上了。

出国的事,爸妈又提了两次。每次提,她都说“再想想”。

她想了一个月,还是没想清楚。

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从周扬那里来的答案。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翻到周扬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寒假:“周扬,我写了一首歌,等你回来唱给你听。”

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迟迟落不下去。

她打过“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看着刺眼,删了。打过“我可能要走了,你知不知道”,又删了。打过一长段,从幼儿园门口他被她硬拽进教室那年,一笔一笔写到现在,写到一半,眼泪先掉下来,也删了。

到最后,屏幕上只剩三行字。

“周扬,我问你一件事。”

“我们,是朋友,还是恋人?”

“你说实话就行,我绝不纠缠。”

她闭了闭眼,按了发送。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她没有提出国的事。

她只是想知道,在他心里,她到底算什么。

她只要一个答案。

但她发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像扔进了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等了很久,手机没有亮。

第二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夜里,苏婉懿对着那片再没动静的聊天记录坐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她懂了。

沉默,就是答案。

她起身,捧下床头那个铁盒。橘子味的糖纸、渡轮上的照片、那张写着“考到同一个地方”的纸条,都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她一样一样看过去,指尖在纸条上停得最久。她不是不想再等,是一条石沉大海的消息,让她连“等”的资格都拿不准,她总得给自己留一条路。

最后她还是轻轻合上盖子,端端正正放回原处,拉开抽屉,抽出那叠一直没敢细看的出国资料,在书桌前坐下,拧亮台灯。

纸页摊开在灯下,她一行都读不下去。

可她的眼睛,红了。

她决定先把申请准备起来。

走不走,等考完再说。

就当是,再等他最后一次。

南方这边,周扬的劲头一天比一天足。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

他把倒计时写在错题本的第一页,每天划掉一个数字。

二十,十九,十八……

每划掉一个,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那本写满目标、也写满路线的错题本,放在行李箱最上面。把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在旁边。

他甚至开始想,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有些话堵在胸口太久,他就写在错题本的空白处。他写过“你等我”,看看,划了,这三个字太轻;写过“对不起”,也划了,光一句对不起哪够。到最后,那一页全是歪歪扭扭的横线,没一句能留下来。他没有手机,这些话发不出去,也没人收。

“对不起,我来晚了。”

“苏婉懿,我没有不告而别。”

他想了很多句,可每一句,他都觉得不够。

他想,也许见到她的时候,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会站在那里,看着她,然后红了眼眶。

杨帆这回没凑过来追问,只在旁边啧啧:“天天对着错题本笑,跟魔怔了似的。”

周扬没理他,笔尖不停,那点笑没收。

前排的江栀余光把那笑收进眼里,低头接着做题。

她知道,他在等一个人。

她也在等。

等高考结束,等杨帆那个傻子,终于开窍。

同一个深夜,她在出国申请表上落下第一笔,他在错题本上划掉当天的倒计时。隔着大半个国家,两盏台灯,都亮到了很晚。

六月,高考。

第一天,语文。

周扬坐在考场里,拿到卷子,翻到作文题,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写。

他写得飞快,没多想,脑子里的东西顺着笔尖往下淌。

同一时间,北方。

苏婉懿落笔几乎不停,一道题接一道题地往下走。

一张考卷,南北两端,几乎在同一刻落笔。

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写什么。

可他们都知道,写完这张卷子,一切就都结束了。

最后一门,英语。

考完铃响,周扬放下笔,坐在座位上,听着考场里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和欢呼声,没有动。

监考老师收完卷子,说了声“可以走了”,大家才一窝蜂地涌出去。

周扬慢慢站起来,走出考场。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结束了。

他想。

十二年,考完了。

接下来,就剩去找她这一件事了。

怎么去、什么时候能去、去了见不见得着,他都还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一定会站到她面前。

另一边,北方。

苏婉懿也走出了考场。

外头日头晃眼,她抬手挡了挡光。

北方的天也高,云淡得像被水洗过。

结束了。

她想。

十二年,考完了。

接下来,该做决定了。

出国,还是留下。

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还是没有回复。

她想,那个沉默的答案,不会再变了。

她抱着吉他往家走,脚步轻一阵、沉一阵。

两个人,两座城市,同一个时间,同一片天空下。

一个在心里盼着出发。

一个在痛苦地做着决定。

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情况。

他们都以为,自己知道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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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朋友还是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