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盯着那个小孔，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血。指纹。瞳孔。某种特定的频率。某个人的名字。
但她没有足够的样本量来判断。前人留字中没有任何一条提到过这个螺旋，要么是他们觉得这个螺旋不值得写，要么是他们写了，但字迹已经被时间磨灭了。
她现在只有两条路。
第一，用自己的血去试。第二，用别人的血去试。
她选了第三条路。
先观察。
沈夜从螺旋旁边站起来，退后两步，用手机的光从不同角度照射那个圆形区域。光线的角度变化让地面的细微起伏变得可见——螺旋的纹路不是雕刻出来的，是压印出来的。像是有人用一个巨大的印章，从上方垂直压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了这个印记。
压强印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螺旋不是“画”上去的，而是某种巨大的力量从上方作用的结果。
沈夜抬起头，看向黑暗的天花板。
如果螺旋是上方力量压出来的，那这个力量来自哪里？塔楼的顶层？还是塔楼上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你发现了什么？”风衣女人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她的声音在塔楼的嗡鸣声中显得又轻又远。
“一条可能是陷阱的通道。”沈夜没有回头，“或者一扇可能是出口的门。现在还不确定。”
她蹲下来，从地面上捻起一小撮灰烬，放在螺旋的中心小孔旁边。
灰烬没有动。
没有空气流动。小孔不通向任何有气压差的地方。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充电线的插头——那个小小的USB金属头——把它伸进小孔里试探深度。
金属头完全没入了。
至少两厘米深，还在往下。
她拔出来，金属头的表面没有任何残留物。没有血，没有油，没有水，没有任何液体。
干净得不正常。
如果这个小孔曾经被多次注入液体，不可能没有残留。除非——
“有人清理过。”灰夹克男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每次使用后，系统会自动重置。”
沈夜点了点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所以她得不到任何物理残留物的信息。
那就换一个思路。
她站起身来，不再看小孔，而是看整个一楼的布局。
大厅是正方形的。四条凹槽线从四个角落汇聚到中央的螺旋。螺旋是顺时针三圈。这四个角落，她还没有检查过。
“分头查四个角落。”沈夜说，“看墙上有没有字。注意不要踩到凹槽线以外的地方。灰烬下面的地板可能有什么我们还没发现的东西。”
三个人分开了。
沈夜走向正前方的角落——也就是塔楼入口正对面的那面墙。她沿着凹槽线走，脚每一步都踩在被无数前人踩过的路径上。这条路是安全的，因为它被验证过无数次。
墙面上有字。
比入口处的字更密集，更混乱，像是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墙面上争抢着写下自己的遗言。
沈夜用手机的光逐行扫描。
“第三十二次。上面没有人。”
“第五十一次。上面有声音。我不敢上去。”
“第七十次。我听到有东西在走路。不是人的脚步。”
“第九十次。螺旋需要血。我割了手。它让我上去了。”
“第九十一次。我后悔了。不要上去。上面比下面更——”
最后一行字没有写完。笔迹在这里中断了，不是停止写字，而是写字的那个人的生命在这里中断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手从墙上滑落时留下的。
沈夜沉默了两秒，把这几行字全部拍了下来。
然后她转身，走向下一个角落。
风衣女人已经在那个角落了。她蹲在墙边，手机的光照着墙面，神情专注。
“这里也有字。”她说，“比入口处还多。”
沈夜走过去。
墙上的字密密麻麻，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刻得很深，有的浅得几乎看不清。
“第十三次。螺旋需要血。但我怕疼。我坐了三个小时，还是没有割。”
“第十四次。我割了。很疼。但螺旋亮了。楼梯出现了。”
“第十五次。楼上有一条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我走了很久。没有走到头。”
“第十六次。我又回到了楼下。螺旋还在。我割了第二次。又上去了。又是那条走廊。”
“第十七次。走廊变了。有门了。门上写着名字。我认出了三个。都是我认识的人。”
沈夜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话上。
“我认出了三个。都是我认识的人。”
这个副本和现实世界是有联系的。不只是抽象的“永恒回廊”，而是具体的、个人的联系。门上出现的人名，是进入副本的人认识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副本不是随机的。它是定制的。
沈夜直起身，走向第三个角落。灰夹克男人已经在那里了。
他没有在看字。
他在看地面。
沈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地面上，灰烬层比别的地方更厚，而且是散乱的——有人在这里翻动过灰烬，翻得很用力，把下面的地板都露出来了。
地板上也刻着字。
不是“长”出来的，是刻出来的。用某种尖锐的工具，一笔一划地刻进石质地板里。
“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螺旋。”
“我叫方旭。我是第三十九次进来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写这段话。每次重置后，我刻的字都会消失一部分。所以我每次都要重刻。”
“螺旋需要血。不是一滴。是一定量。我每次割的伤口都不一样长。最短的一次，两厘米，只够螺旋亮三秒。楼梯出现了一半，我半个身子卡在中间，差点死了。”
“最长的一次，十厘米。血从螺旋中心往下流。楼梯全出来了。我上去了。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房间。房间里的东西我看不懂。但我拍下来了。”
“照片会被重置。所以我写在这里。”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很多点。其中一个点是我家。”
沈夜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方旭。第三十九次。
这个人，至少已经死了三十九次——不，不是死了。是三十九次进入这个塔楼，三十九次割开自己的皮肤，三十九次走过那条走廊，三十九次看到那个房间。
三十九次。
而她只死了三十四次就进入了副本。
方旭经历了比她更多的东西。
“方旭还活着吗？”风衣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显然也走过来了，看到了这段话。
沈夜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确定。
方旭最后一次刻字是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如果他还活着，他可能还在楼上，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里，或者在某扇门的后面。
如果他已经死了——
那他的尸体，就是这里的信息之一。
沈夜站起来，走回大厅中央的螺旋处。
她蹲下来，伸出左手，用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充电线的金属头——那个尖锐的USB接口。
她把金属头对准左手食指的指尖。
刺了下去。
“你干什么？”风衣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沈夜没有回答。
她刺得很深。金属头穿透了表皮、真皮，碰到了指尖的神经末梢。疼痛像电流一样从指尖窜到手腕，她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她控制住了。
血从伤口渗出来。
一滴。
两滴。
她把流血的指尖对准螺旋中心的小孔。
血滴从小孔边缘滑进去，沿着内壁往下流。
螺旋亮了。
不是全部。只是中心的一小块区域。暗红色的光从螺旋的中心向外扩散了大约两厘米，然后就停住了。
不够。
方旭说得对。两厘米的伤口，只够亮三秒。
沈夜把指尖的伤口又挤了一下，更多的血滴落进小孔。
螺旋的光圈向外扩散了五厘米。
但又在三秒后开始变暗。
她在心里快速计算：要照亮整个螺旋（半径大约五十厘米），她需要的血量远远超过手指上这个小伤口能提供的。她需要割一个至少五厘米长的伤口，而且要在几秒内放出足够的血。
方旭说的是对的。
但她有方旭没有的东西。
方旭是一个人来的。她有队友。
“你们有刀吗？”她问。
风衣女人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把美工刀，推出一段干净的刀片。
沈夜接过刀，没有犹豫。
她把刀片对准左手小臂的内侧——那里有大血管，但她不会割那里。她只需要一个五厘米长、半厘米深的伤口，足够出血但不致命的程度。
“我来。”灰夹克男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伸手拿过刀。
“你计算，我来操作。”
沈夜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小臂平放在地面上。
“从这里到这里。”她用右手食指在小臂内侧画了一条线，“五厘米。深度不要超过半厘米。垂直下刀，一次成型，不要来回锯。”
灰夹克男人蹲下来，左手按住她的手腕固定，右手握着美工刀。
刀片贴近皮肤。
沈夜没有闭眼。
她看着刀片切开自己的皮肤。疼痛在第零点几秒的时候还没有传到大脑，她先看到的是血——鲜红色的，从切开的皮肤边缘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螺旋的中心。
螺旋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中心向外扩散，速度比之前快得多。光圈越过第一个圆圈，越过第二个圆圈，一路推进到第三个圆圈的外缘。
楼梯出现了。
不是从天花板上降下来的，不是从地板上升起来的，而是“浮现”出来的——像有人在黑暗中用光画出了一道道的台阶。每一级台阶都是半透明的，发着暗红色的光，从螺旋的边缘盘旋而上，通向黑暗的高处。
沈夜没有去看楼梯。
她在看着自己的伤口。
血还在流。
比她预期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