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班的路上，聂小染拦住了孙小洵。
顺便说一句，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同一级职位，于去年1月正式在朋友圈里“官宣”。巧合的是，他们同时受到提拔，眼下就要拔营到集团新开的子公司，不巧的是，他们要开启异地恋生涯了。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让他们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聂小染在办公楼楼下拦住孙小洵，理应受到很多人的侧目，但是等他们下班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两相对峙。还是孙小洵先开的口，“什么事情？”
“我们谈恋爱才一年，关系还不稳固，你又讨厌视频，这恋爱要怎么谈。”
“可以电话啊。”
“我和你提过，我准备出国，而且喜欢大城市，想在那里定居。可是你，喜欢自己家乡的小城市，不想去。确实这里离你家近，可以每天回家，公司又倒不了，你可以在这里长久地干下去。可是作为一个男的，我很想趁着年轻出去闯荡，不想这么快定下来，我们可以一起拼搏，前提是，你愿意。”
“我愿意出去一两年，可是后面还是要回来的，我只有一个妈妈，你知道我父亲去世了。弟弟因为爱情‘入赘’，年夜饭都不会回来。小染，你在很认真地提建议，我也思考过，可能我们真的不适合。”一瞬不错地凝视聂小染的眼睛，认真地说完，孙小洵的眼眶已然红了。
聂小染点点头，“我早就知道……”双手插着裤兜，聂小染侧转身子，似要掩去眸中泪意，他笑着说，“想想我们公司真的不错，不会反对公司内部人员谈恋爱，只要注意分寸，做好事情就可以。”手背遮住鼻子一刹，聂小染喘口气，笑道：“孙小洵，没想到我们一样败给了现实。大众的普遍的现实。异地恋，矛盾就出来了。”
“是啊，都想过，却苟且了一天又一天。把不紧急的问题无限期延后，忘记了不紧急的事可能也非常重要。耽误了你一年的时间。”
聂小染是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双方就分手意见达成一致后，就变得很松快，故意地用豁达的态度将悲伤冲洗了一遍又一遍。“说什么呢……”他笑了笑，认真道：“是我太孤单了，我要感谢你一年的陪伴才对。那么，要喝一杯吗？”
孙小洵摇摇头，笑着拒绝，“不了，要回去。明天还要见客户。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聂小染看着她，点点头。
把老人家接过来住的想法曾经有过，但聂小染的奋斗之梦刚刚开始，他可以拉上女朋友，而没办法拉上女朋友的母亲。每月还房贷，怎么好让老人家跟着奔波呢？明明，他们有自己的房子，开阔敞亮、田园景致，城市对于在乡村里住了半辈子的老人来说太憋闷了。
目送背影远去，聂小染与孙小洵背道而驰，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聂小染睁开眼，天蒙蒙亮，窗外仍是铅灰色的天。他喘气，下睨到眼前的绿色呼吸罩。他浑身插着管子，护士小学妹轻柔地拔管生怕弄疼了他。聂小染眸中笑意温柔，带着泪光，他冲小护士笑了笑，“谢谢啊双珍。”路双珍是小护士的名字，听到聂小染的声音，她红了眼，“学长，医学上的判定不是绝对的，也有很多得这病好了的，你要加油！加油！”她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聂小染笑了笑，捏起无力的拳头，轻轻地重复了遍：“加油！”
小护士出去后，单人病房便显得十分寂静。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打发时间，发呆成为了他经常的消遣，例如刚才那个梦，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忆起多年前的场景，明明在忙碌中模糊得不成样子，甚至有点记不起孙小洵的脸。
方才昏睡的一刻，脑海中翻越腾挪，往昔片段历历在目，栩栩如生。他好像看见孙小洵右嘴角单边的梨涡，笑起来甜美极了。
孙小洵之后，聂小染交过四五个女朋友，朋友介绍的、父母安排的、自己中意的，没有一个女朋友能交往至一年多。他很忙，每天起早贪黑，分不出太多的时间给她们。早晚饭有一顿没一顿，唯一的午饭也是紧追慢赶、扒拉几口了事。他有很严重的胃病，见客户时坦然自若，实则一个人蹲守在轿车里，煞白了唇。
聂小染的胃病读书时就落下了。多年前，蜗居在那个三四线都算不上的制造小城，早饭是孙小洵带的，孙小洵说她公寓旁有家好吃的芭比馒头，虽然比起大学时五湖四海的口味算不了什么，却是她能在周边搜寻到的最好吃的一家。午饭他们一起点外卖。晚饭，会被孙小洵叫出去吃，不会下馆子，就是在公司马路边的小店随便吃几口。
聂小染过厌了农村生活。没出来之前，他干保险、卖车、做电商……跳槽过很多份工作，每一份工作在周边人看来都小有成就，而始终达不到他想要的模样。农忙时，他要和父母下田，累得回家就倒床上睡着，白日里脊背朝天，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疼，腿脚上尽是些细小的伤口。０８年以后，知识产权行业于中国兴起，知识产权公司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头，由于是服务业，不用像制造业承担原材料的成本，受限于场地等因素，靠的基本上就是人工成本，所以一时间，知识产权成了非常赚钱的行业。他看中知识产权的前景，应聘到Ａ集团干到ｚ市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后因集团调动，取消分公司总经理职位，被撸到副总，当然，该给的钱不曾少拿。四年前，他和孙小洵分手的第三年，集团上市，他买了辆奥迪Ｑ５，攒够了一线城市三层套房的全款，剩下的一部分钱寄给了父母，一大部分留着买第二套，相比较集团里的其他人聂小染算个“保守派”。集团上市后成了圈钱的机器，钱赚了只能买买不动产，根本没时间去想别的，工作压力大得要命，一两点结束工作是常事，四五点可能就在健身房看到集团人的身影。尽管聂小染买了房子，那房子却没能住过几回，满世界地跑，服从集团任何调动。
至于孙小洵，听说她干到总经理后，体检发现身体多处有病灶，坚持到公司上市后的第二年，被母亲“劝退”了，凭借自己重点大学文凭和工作中积攒的一点人脉关系，考了双硕士，跑到家乡的私立大学当了一名人民教师，据说，一年前她结婚了……挺好的，奋斗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的车、自己的房，挣够了小城市里的育儿金、养老金、医疗金，终于安定下来，从此身边有个疼她爱她的人，优哉游哉地过着小日子。
聂小染的意识如同河流，点点滴滴汇聚成川，川岔出诸多分支，丛丛小河流朝不同方向流淌开去。聂小染回忆了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奋斗史，而回忆更多的，是孙小洵……
孙小洵。聂小染比孙小洵早进公司两三个月，听到人事招聘了一个叫孙小洵，刚开始还以为是个男孩子。“有缘得很，”人事玩笑道：“名字里都有个小。一个像女孩，一个像男孩儿。”聂小染听闻笑笑，“大概我们爸妈都图省事。”
起哄的人多，所以新人自我介绍后，聂小染腆着脸皮和孙小洵握了握手，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孙小洵一瞬有些尴尬，但干商务的，向来圆滑大方，当即应和道：“哪里哪里，我觉得我爸妈的名字取的很好啊，你的也好听。”本来心思电转，揣摩出的是“有缘”二字，孙小洵不敢说，怕一男一女的被人笑话，没有出口。经理问与会的部门成员，还有什么问题想要提的？尽可以问新人啊，没有就下一个。大家都默默，脸上带着客气愉悦的笑容。在会的另一个新人，是个应届的男孩子，比她早来一个月，尚未转正，他的年龄可以说是全分公司最小的，性子也非常活泼，他一点不怕地打趣：“十分有缘啊有缘，小洵，我有个问题要问，你有男朋友了吗？我有女朋友了啊！替在场唯一单身汉问的。”
后来是什么呢？聂小染停住想了想，同事起哄了一会儿，经理说了几句话，他是92年生人的秘密被抖露出来了，哎哎哎，遍地小孩子虐大龄单身狗，小洵是94年的，毕业后不服输再考了一次B大的研究生，没考上，碍于家里经济压力，出来工作，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说是三年挣个一百二十万，被问为啥是一百二十万不凑个整呢？孙小洵这傻子，喃喃说：“因为江景名苑六楼是一百二十万。”
江景名苑不在市中心，那边的商铺、基础设施目前不是很完善，但刚好对着江，夏天风很大。
粼粼江水、浩然长风，就和窗外的风景一样。
聂小染绝望地不愿揭开另一层不怎么美好的记忆。一年前，他被B市解放军总院诊断为T型母细胞淋巴癌晚期，去年夏天刚做了骨髓移植，没挺过一年。
聂小染神色落寞，后又开怀。孙小洵就很怕死，她初中的座右铭是：人不知哪天意外会发生，所以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来活。工作挣了钱，第一件事是给自己做个全身体检，发现一些小毛病愁眉不展，只有靠更加努力投入的工作去忘却。孙小洵的调节方式很奇特，月初别人会很放松，她非常努力，只为了月末最后几天能松一口气，休息两天。身体健康受到损害，想到的不是放弃，而是更努力，号称自己本来就这样，要自己为自己挣医疗费，因为家里穷，从小生病都是熬过去，熬不了再去医药吃点药，没什么大问题了又继续熬着。穷病交加的生活她不想过，所以要挣钱，这是初心。
聂小染痛得睡不着觉，阖上眼，慢慢辗转身体。他想见她……前所未有的念头由朦胧到清晰，他要见她！最后看看她！
希望孙小洵不会怪罪他的自私打搅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