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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02章 雪天求粮,慈母苦心

“康儿,健儿,来吃饭了!”艾妮倚着门框朝院子喊,冻得发红的手拢在嘴边呵着白气。

两个小家伙像脱缰的小马驹冲进来,破棉鞋在冻土上踏出一串湿脚印,嘴里喊着“吃饭了!吃饭了!”声音里的雀跃,倒像是要赴什么盛宴。

小小的四方饭桌上,三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盛着黄澄澄的玉米面粥,表面结着一层冷皮。桌中央一盘素炒白菜,油星儿少得像撒了把盐粒,旁边摆着三个硬邦邦的棒子窝窝头,边缘都冻出了白霜。

洗完手的两兄弟扒着桌边坐好,士健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块,眉头拧成疙瘩:“娘,咋天天都是这个?我想吃白面馒头,就着咸菜吃也行啊!”

艾妮拿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眼底那点光亮倏地暗下去。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像棉花:“乖娃,明儿就给你们做,先把粥喝了暖暖胃。”

两个孩子眼睛里瞬间迸出光来,小脑袋凑在一起:“真的?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艾妮勾住儿子冻得通红的小指头,指腹磨得生疼。

两个孩子这才捧着碗呼噜噜喝起来,粥渣子沾在红扑扑的脸蛋上。

艾妮望着儿子们单薄的背影,两行泪悄然滚落,她猛地起身进了里屋,像被抽走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老天爷,这可叫我咋弄啊?”

“娘?”两个小脑袋从门缝探进来,士康攥着士健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担忧。

艾妮抹了把脸,把泪珠子硬生生憋回去,扯出温柔的笑:“娘没事,就是累着了。你们吃饱没?”她伸手摸了摸儿子们冰凉的耳朵。

“饱了!娘你还没吃呢。”士健把自己啃剩的窝头往她面前推了推。

艾妮把窝头塞回他手里,勉强笑了笑:“娘不饿,你们去看妹妹吧。”收拾碗筷时,她盯着案板上那半袋玉米面发了半天呆,突然咬咬牙,把头发往耳后一捋:“阿康,照看好弟弟妹妹,娘出去一趟。”

士康把妹妹往怀里紧了紧,小大人似的点头:“娘放心,我能看好家。”

北风像刀子似的刮了十多分钟,艾妮终于在一栋青砖瓦房前停下。黑漆木门虚掩着,她攥着衣角犹豫半晌,还是推门走了进去。影壁墙游龙飞凤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几只芦花鸡在鸡笼里扑腾,鸡毛飘了一地。

她刚踏上台阶,屋里就传来广播喇叭的声响。“娘!”艾妮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一个矮胖妇人掀帘出来,三角眼在她身上剜了一圈:“稀客啊,艾妮。”

“娘……”艾妮把冻僵的手藏在袖筒里,声音细若蚊蚋。

“谁啊这是?”里屋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收音机里样板戏的唱腔。

“奶,是我。”艾妮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哎哟我的娃!”老太太丢下针线笸箩从炕上滑下来,一把将艾妮拽进怀里,一股肥皂味混着烟草味扑过来,“快让奶奶看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妇人撇撇嘴转身进了厨房,艾妮被老太太按在炕沿上,背后传来几个姑娘议论的笑声。

炕上的针线活儿尚未收拾停当,三位身着清一色蓝色大襟褂子的姑娘正纳着鞋底,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则在一旁帮忙搓麻绳。瞧见艾妮进来,众人皆停下手中动作,目光如针一般,直直地扎在她那件补丁叠着补丁的棉袄上。

老太太摸着艾妮冻裂的手直叹气:“黎远那小子去修渠,让你一个人在家照顾三个孩子,你咋弄?”老太太拍着大腿,“把阿康阿健送来,让你娘给带着!”

“不、不用麻烦娘。”艾妮瞥见婆婆端着水进来,重重放在桌上并翻了个白眼,那点指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瘪了。

老太太拍着她的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这大冷天的,连件厚点的棉袄都没有。要不是今天来,我还不知道你过得这么苦。"

艾妮抬起头,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低头看着自己打着补丁的裤脚,那上面还沾着路上的泥点子。屋里的暖气让她冻僵的手指开始发痒,看见小姑子们交换的眼神,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她咬紧牙关,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婆婆把水壶蹾在炉子上,发出一声闷响:"行了娘,别光顾着寒碜人。阿妮啊,你说说,这次来是有什么事?该不会是黎远在外面惹了什么事吧?"

艾妮攥紧了袖口,她听见背后传来嗤笑声,那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艾妮在炕沿上蹭了蹭发痒的手,起身要走:“奶奶,我得回了,孩子们醒了该闹了。”老太太枯树枝似的手突然攥住她袖口,转头冲艾妮的婆婆道:“她娘!把东厢房竹篮里的鸡蛋给艾妮装几个!”

妇人端着空竹篮出来,脸上的褶子堆出假笑:“娘您忘啦?上午老张家娶媳妇,鸡蛋都拿去送礼了!”她晃了晃篮子底,竹篾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

“你当我老糊涂?”老太太拐杖往地上一顿,火星子溅在青砖上,“刚才我还看见你从鸡窝里摸了三个热蛋,藏灶王爷像后面了!”

“奶奶,真不用!”艾妮慌忙摆手,转身就往院里跑,后颈的碎发被穿堂风掀起。身后妇人的嘟囔像淬了冰:“穷酸样,一来就想占便宜,也不瞧瞧自己工分挣了多少……”

刚跑到檐下台阶,衣角突然被铁钳似的手拽住。老太太枯瘦的手指在棉袄襟里摸索片刻,掏出个布包往她怀里一塞:“快揣好,这是我自个儿攒下的,藏在炕洞砖缝里的,别让你娘瞧见。”布包还带着体温,隔着粗布能摸到圆滚滚的轮廓——竟是三个鸡蛋!她回头望时,老太太已缩回门内,枯槁的手在门后快速比划“快走”的手势,半扇木门随即吱呀合拢,只留条门缝漏出昏黄的油灯光,在风雪里抖得像团残烛。

艾妮把布包死死按在怀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院门。她蹲在墙根捂住脸,指甲深深掐进冻得发木的脸颊:“我这是图个啥啊……”冷风灌进领口,把眼泪都吹成了冰碴子。忽然,她猛地站起来——对了!供销社!听说县里来了批救济粮,凭粮本或许能换点白面!

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艾妮把冻僵的手揣进袖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路两旁的白杨树像鬼爪似的张着,她却走得格外稳当——只要能让娃吃上顿白面,这点罪算个啥!

“王主任,求您了……”艾妮攥着供销社的门框:“黎远去修渠挣工分,娃们好久没见过细粮,就想换点白面……”

柜台后的女售货员正打算盘,闻言把算盘往桌上一拍:“你当供销社是你家开的?粮本拿出来!定量早超了!细粮券有吗!”她上下打量着艾妮的破棉袄,嘴角撇到了耳根,“没细粮券还想买白面?”

“王主任……”艾妮的声音带着哭腔发颤,她踉跄着后退,撞翻了门口的酱油坛子,黄汤洒了一地,就像她此刻的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哎!你赔得起吗!”售货员的吼声追着她的背影,艾妮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风雪里。

艾妮在雪地里转了不知多久,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她望着自家屋顶那缕微弱的炊烟,突然蹲在雪地里嚎啕大哭,哭声被风撕成了碎片。

推开家门时,艾妮的腿像灌了铅。屋里静悄悄的,炕上三个娃挤在一起睡,士康把妹妹搂在怀里,士健的口水淌在枕头上,如梦的小手还抓着哥哥的衣角。艾妮刚想给娃盖被,士康突然睁开了眼。

“娘!”士康像只小猫似的扑过来,冻裂的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你可回来了!”

艾妮摸着儿子冰凉的耳朵,声音发哑:“妹妹闹了没?”

“闹了!”士康皱着小眉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给她唱你教的摇篮曲,还把你缝的布老虎给她抱着,她才睡的。娘,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艾妮的心像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慌忙别过冻得通红的脸,声音发颤:“娘去……去奶奶家了。”

“我也想太奶奶。”士康把头靠在艾妮的膝盖上,小手轻轻拽着她的衣角,“太奶奶家有糖,甜甜的糖。娘,下次带我去好不好?”

艾妮给如梦掖被角的手猛地顿住,喉头像被灶膛里的湿柴堵得严严实实,连呜咽都卡在喉咙深处。她垂眸望着儿子冻得发红的小脸蛋,那双眼眸亮得像浸在井水里的星星,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对娘亲的全然信赖。这份纯粹像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扎进她最软的心头肉——自己这个当母亲的,连孩子最朴素的念想都满足不了,跟哄骗有什么两样?

“好……好康儿。”她嘴角勉强牵起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指腹反复搓着儿子冻得发紫的耳垂,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让她整只手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娘!娘!”士康突然从炕席底下掏出一个小布袋,粗布上还沾着炕灰,“少明大妈刚才偷偷塞给我的!”

艾妮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像被风吹旺的油灯芯,连带着枯槁的脸颊都泛起些微血色。她接过布袋,指尖刚触到袋口便止不住地发颤。解开系着的麻绳,雪白的面粉簌簌落进掌心。她想起昨晚士康说想吃白面馒头时眼里的光,想起自己空口承诺时的窘迫,喉头突然哽住。“大妈说……说这是她们队里分的小麦,刚磨成白面,均了一点给咱们。”士康仰着小脸,“还说等爹回来,让你给我们做白菜馅饺子呢!”

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到冻僵的四肢,像是腊月里突然灌下一碗热姜汤。她摸着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嗯,康儿,娘……娘能给你们做白面馒头了。”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布袋里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