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宜城像一个大蒸笼。梧桐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个不停,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扇出来的风带着粉笔灰和汗味。林知意趴在课桌上,额头贴着桌面,试图用物理课本给自己扇风。苏晚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两根绿豆冰棍,递了一根给她。
“热死了热死了。”苏晚把冰棍纸撕开,咬了一大口,然后压低声音凑过来,“知意,沈砚秋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林知意含着冰棍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哪天?”
“六月十七。”
苏晚眼睛一亮:“那不是下周四?你准备送什么?”
林知意咬着冰棍棍子没说话。这个问题她已经琢磨了快半个月了。从五月底开始她就一直在想,但想了好几个方案都被自己否了。送书吧,他看的都是建筑类的专业书,她不懂,怕买错。送钢笔吧,他字已经写得够好了,不缺这个。送零食吧,又觉得太随便了。她每个月的零花钱就那么多,买贵了买不起,买便宜了怕拿不出手。
“你陪我去逛逛吧。”她最后说。
周六下午,两个人去了城南老街。这条街是宜城最热闹的商圈,两边挤满了小店,卖衣服的、卖文具的、卖小吃的,喇叭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壳疼。苏晚拉着林知意从街头逛到街尾,进了七八家店,林知意什么都没看中。
“你到底想送什么?”苏晚走得脚都酸了,蹲在路边喝奶茶。
“我不知道。”林知意站在一家文具店门口,透过玻璃橱窗往里面看。货架上摆着花花绿绿的笔记本和笔,但没有一样让她觉得“就是它了”的。
“那你跟我说说他喜欢什么。”
林知意想了想。他喜欢建筑。喜欢画画。喜欢物理。喜欢薄荷糖。喜欢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喜欢在草稿纸上画各种结构图。喜欢在图书馆里待一整天。喜欢用很短的句子说很暖的话。喜欢在她走神的时候点她的桌面。喜欢把薄荷糖放在她抽屉里。
“他画画的铅笔快用完了。”她忽然想起来。上周在图书馆,她注意到他那支素描铅笔已经短得只剩一小截,握在手里都嫌短了。他还在用,用得很仔细,笔尖削得尖尖的,舍不得扔。
“那送铅笔?”苏晚站起来,“走,那边有个美术用品店。”
两个人拐进一条小巷子,在巷子深处找到了一家美术用品店。门面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很全,墙上挂满了各种画纸、颜料、笔刷,柜台里摆着一排排铅笔和炭笔。林知意趴在玻璃柜台上看了半天,目光落在一个铁盒上——里面是一套素描铅笔,十二支装,从2H到8B,牌子是马利的,铁盒上印着红色的商标。
她看了看价格签,二十八块钱。她的零花钱一个月才五十,但月初已经花掉了一些。她算了一下剩下的钱,买完这个还能撑到月底,只是要少吃几顿零食。
“就这个。”她把铁盒拿起来。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价格:“二十八?你确定?你下半个月不过了?”
“少喝几杯奶茶就行了。”
苏晚看着她把铁盒翻来覆去地看,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知意,你知道吗,你每次提到沈砚秋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你少来。”
“真的!我观察好久了。你一说到他,眼睛就亮亮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苏晚学着她的样子,夸张地眨了眨眼。
林知意不理她,付了钱把铁盒装进书包。出了店门,她又拐进旁边一家文具店,买了一张深蓝色的包装纸和一根银色丝带。苏晚跟在她后面,看她蹲在路边认真地折包装纸,忍不住感叹:“完了完了,你彻底完了。”
“你才完了。”
“我跟你讲,沈砚秋收到这个礼物要是敢不笑,我替你揍他。”
“你敢揍他?”
苏晚想了想沈砚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缩了缩脖子:“那还是你揍吧。”
六月十七号,星期四。那天早上林知意到教室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她把书包里的铁盒拿出来,包装纸已经包好了,深蓝色的纸上用银色的笔画了几颗星星和一个月亮,是她昨天晚上对着台灯画的。丝带系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和上次沈砚秋给她绑的那个有异曲同工之丑。
她把铁盒放进沈砚秋的抽屉里,用他的练习册挡在前面,这样他坐下的时候不会一眼看到。然后她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背单词。
沈砚秋到教室的时候,林知意用余光瞟着他的动作。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挂在桌侧,伸手去抽屉里掏练习册。手指碰到铁盒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抽屉里面,然后把铁盒拿了出来。深蓝色的包装纸,银色星星,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没有拆。
“拆啊。”林知意忍不住小声说。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安静,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把丝带解开,拆开包装纸,看到里面的铁盒。打开盒盖,十二支素描铅笔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2H到8B,每一支都削好了,笔尖尖尖的,在晨光里泛着木质的纹理。
他看了很久。
林知意等着他的反应,但他一直没说话。他把盒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他的手指在铁盒表面摩挲着,拇指按在红色商标的位置,反复摩挲,像是要把那个图案磨平。
“你不喜欢?”林知意心里开始打鼓。
“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转过头来。林知意愣了一下——他的眼眶有点红,虽然不太明显,但她看得出来。他的嘴唇抿着,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你从哪里知道我需要这个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上周在图书馆。你那支铅笔短得都快握不住了,还在削。我看着难受。”
沈砚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小时候学画画,第一套铅笔是我爸买的。后来他走了,那套铅笔用完了,我就一直自己买。买最便宜的,一根一根用,用完了再买一根。”他顿了一下,“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一整套。”
林知意坐在座位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他素描本里那些画,从1997年夏天开始,一张一张,用最便宜的铅笔,画了整整两年。她想起他每天往她抽屉里放薄荷糖、放纸条、放银杏叶。她想起他说的“我妈开裁缝铺”,想起沈妈妈手上的茧,想起他从来不提他爸。
“那你以后不用一根一根买了。”她说,“用完了我帮你买。”
沈砚秋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睛还是有点红,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了虎牙的尖端。他把铁盒仔细地盖好,放进书包最里层,和文件袋放在一起。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但你别买太贵的。你零花钱不多。”
“你怎么知道我零花钱不多?”
“你中午吃饭有时候只打一个素菜。”
林知意哑口无言。这个人连她中午打几个菜都在注意。
“以后我中午跟你一起吃。”他说着把英语课本翻开,“你打两个菜,我分你一半。”
“为什么?”
“因为你瘦。”他翻了一页课本,声音平平的,“而且我饭卡里的钱吃不完。”
林知意想反驳,但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已经走进来了。她只好把话咽回去,翻开课本。但她在“三八线”上用手指敲了两下,沈砚秋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朝他做了个口型:“生日快乐。”他嘴角弯了一下,无声地回了两个字:“收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砚秋果然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他盘子里有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汤,堆得满满的。他把红烧肉夹了三块到她碗里,又把番茄炒蛋拨了一半过来。
“够了够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我吃。”
苏晚坐在旁边那桌,端着碗转过来看他们,表情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陈屿从后面探过头来:“沈哥,今天你生日?”
“嗯。”
“那你怎么不请客?”
“请了。”沈砚秋朝林知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请我吃糖水铺。”
“双皮奶。”林知意补充。
陈屿发出一声怪叫,被苏晚拽回去了。
放学后,两个人去了糖水铺。林知意点了双皮奶,沈砚秋点了绿豆沙,和上次一样。但这次林知意还多要了一份杨枝甘露,推到他面前:“你吃这个。”
“我不吃甜的。”
“你上次吃了我喂的双皮奶。”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杨枝甘露。芒果和西柚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嚼了嚼,咽下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勺子没停,又舀了第二口。
“甜吗?”
“甜。”
“你不是不吃甜的?”
他放下勺子,看着她,说了一句话,让林知意当场愣住。
“你上次问我,每天给我一颗糖,要给到什么时候。”他说,“我想了想,觉得那个答案不对。”
“哪个答案?”
“给到你不喜欢薄荷糖为止。”他顿了一下,“应该改成,给到你不想吃为止。你不想吃了,我就不给了。但你没说不想吃之前,就一直给。”
林知意低头看着碗里的双皮奶,耳朵烧得厉害。她舀了一勺双皮奶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得给很久。”
“嗯。”沈砚秋拿起勺子继续吃杨枝甘露,“我知道。”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六月十七日。他生日。我送了他一套铅笔。他说从来没有人给他买过一整套。他说糖要给到我不要为止。”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样新东西——那套铅笔里最短的一支,2H的,他用了小半年,短得只剩一截。他把这支旧铅笔和那套新铅笔分开放,旧的放进了铁皮盒里,和草稿纸、糖纸、校服布料、银杏叶、松针、画纸放在一起。
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6.17。她送了我一套铅笔。十二支。从2H到8B。她说以后用完了她帮我买。我没告诉她,那套铅笔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