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水光一晃,临月已经落上水榭的屋檐。
前头那贼抱着长匣,顺着屋脊一路往岸上狂奔。身后照夜阁那头的哨声催得极急,第七桥上的宾客挤作一团,护卫全被堵在石阶下,喝骂与惊叫混在一起。那贼脚程极快,借着檐瓦起伏,直奔前头的矮墙去。
临月踩过一溜青瓦追上去。眼看从檐角翻过去就能在矮墙前截住他,右侧暗处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黑衣黑剑,不偏不倚横在她与窃贼之间。
还有同伙?
黑衣人身在半空,硬生生换了落处,临月随后赶到,剑锋一翻,封住他往前的路。
“站住!”临月喊道。
对方偏身避过,还想往前走。临月哪里肯放,剑尖从他肋侧挑起,他终于抬剑来挡,剑鞘都没拔,只在她剑脊上一搭,轻巧将她的力道卸偏了半分。
临月被带得往旁一步,随即踏稳,反手又攻。
这人身法好快!她连变两招,逼得他在窄窄的墙头退开,心里刚生出一点把握,他已侧身让过剑尖。她还要进剑,对方忽然扣住她剑脊,借力从她身侧掠过。
“让开。”黑衣人开口道。
月色从云缝里透下来,映出那半张漆黑的铁面具。
临月险些没收住剑:“小黑?”
黑衣人已经落到墙头另一端,回头看她。临月的目光飞快扫过他双手,脱口道:“匣子呢?”
“前面。”
她往他身后看,那抱匣的贼刚翻下远处的屋檐,泥鳅似的一晃扎进巷道里。
“你没拿?”
“我追他,你拦我。”小黑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临月脸上腾地一热。合着她刚才在墙头杀气腾腾地跟人拆了十来招,敢情把追贼的给当贼截下了?
这也太丢人了!
小黑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多说,转身追了出去,她赶忙跟上:“……分头堵!”
前头屋顶瓦片一阵乱响,那贼踩着湿滑的青瓦一路狂奔。
小黑从正上方追赶,临月落在他身侧,余光扫见左侧那排低矮的厢房,脚下一拧,借势折向低处。那排厢房地势低平,正好能抄近路抢在前头。
窃贼翻上一座青砖小楼的檐顶,脚跟尚未站稳,迎面便是一柄长剑当胸刺来。
他惊得猛然刹步后仰,临月的剑刃贴着玉匣边缘削过去,生生挑断了缠在匣底的一截细麻绳。那贼避无可避,扒着屋檐的单手一松,整个人直直栽落下去。
瓦片碎响声中,下头是条死胡同。
小黑早在巷口堵死了去路,贼人滚地翻身刚要爬起,临月已经顺着风声从屋顶翻落下来,卡死了巷尾。
这处死巷不过数尺来宽,尽头是几级石阶,底下河水涌动,拍打着两条系缆的空船,再无别的退路。
贼人自知落入重围,眼里泛出凶光,借着前冲的势头合身扑向巷口,一掌直劈小黑面门,另一条手臂死死将长匣护在怀里。小黑侧身避过掌风,单手按上匣沿,反手长剑连鞘横架,卡死贼人肘骨,借力将人狠狠撞在青石墙上。
闷响震耳,墙缝里碎泥簌簌剥落。
临月生怕生变,抢步提剑直取贼人手腕,想逼他撒手。
可窄巷里实在逼仄,她这一剑抢得又急又猛,剑锋横削过去,正正切进两人紧贴的空当里。小黑若是强留长剑,手腕便要撞上她的刃口,他只能撤剑侧步避让,按在玉匣上的力道猛然落空。
就差这眨眼的工夫。
贼人借力狠命一扭,夺回玉匣,看也不看,抡圆了胳膊将十万两的重宝对准石阶下的空船狠砸出去。
白玉匣越过石栏,匣底正冲着船舷砸下去!
临月心口猛地一跳,扑步去抓已经慢了半拍!小黑已从她身侧一掠而过,整个人几乎贴平了水面,在玉匣撞向木舷的刹那,死死捞回怀中。
他一脚踏上船舷,船身猛地一晃,半截衣摆扫进水里。
趁着这一分神,贼人蹬着墙面翻身跃上矮墙,临月回剑去追,剑尖扫过,挑下了一小片沾着灰土的衣角。
屋顶上瓦片响了几声,人已经跑远了。
河道水纹荡开,四周终于静了下来。
临月收剑翻下石阶,走到小黑身前,就着水光打量他怀里的玉匣:“怎么样?摔着没有?可有磕碰?”
小黑抹去脸上水渍,低声道:“无事。”
锁扣合得完好,四角没有半分裂纹。临月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方才要是稍微慢上半分,十万两的东西可就结结实实砸碎在船上了。
小黑在她身后停下,弯腰捡起一截东西。正是自己方才削断的细绳。断口整齐,另一端绕着个结,沾了一层灰。
他将绳圈抖开,拇指抵住结心,拉了拉两头。
“中州的结。”小黑说道。
临月凑过头去看。她在码头见惯了脚夫捆货,绳子不就是结实就行么,这也能分出地方?
“你光凭这么个结就能认得?”
“中州商队常用,跑车的人懂这个。颠一路不容易散,解起来又快。”他从她指间捏住一头,往外抽了一下,绳圈果然松开。
临月看明白了,顺手接过来重新挽紧收好:“那贼是中州押货的?”
“未必,也可能是从旁处拿来的。”
临月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细绳。方才窃贼抱着匣子,手扣在绳上,抢夺时也没有松,是长年累月带货落下的本能。
她将绳子递回去:“先收着吧,横竖是条线索。”
小黑转头辨了辨巷外的动静。千灯台的哨声还在远处,追出来的人大概叫屋脊上来回的脚步引岔了,一时没有寻到这里。
临月靠着墙,望见他怀里的玉匣,若有所思道:“这东西进城,总得有人接。”
他看过来。
“刻印铺管印不管查,送底图的是谁都不知道。花可不一样。”临月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匣外残留的绳上,“一路送到千灯台,不能把匣子往门前一放,转身就走。谁接货,谁送来,总得有个交代。”
白天城门挤得水泄不通,行商都在议论曲水商会运进来的琼枝花。闲话隔了七八张嘴,全是捕风捉影,摸进曲水商会见见掌事的东家,比找几个茶客打听管用得多。
“曲水商会这一头,我去问。”
小□□:“他们未必肯说。”
“见都没见,怎知不说?我们栖衡山庄同各地商行都有往来,我拿着家里的名帖登门,好歹算个正经主顾,总好过在外头瞎猜。”
远途商路上,规模最大的便是中州、曲水两家。中州商会的商队、货栈和车马多扎根中部、北部,曲水商会则沿东南水路做买卖。
货走得远,两家的生意便免不了交在一起,中州来的货要在曲水换船,曲水送出去的东西少不得借中州的车马北上,争起生意来寸步不让,需要接运时又照样坐到一张桌上。
这些掌故都是临月平日里在山庄听父兄闲谈记下的。如今花在曲水,绳结又牵出中州,她想了想,问小黑:
“那中州商会呢?”
“我去。”
小黑扔出两个字,后头就没了动静。
临月睁大眼睛等了半晌,见他扣着玉匣,像截立在水里的木桩子似的,半点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这就没了?
临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中州商会那是什么地方?门高槛深,里头净是一帮眼珠子比算盘还精的掌柜。她自报家门尚且要讲究个章法,这闷葫芦浑身上下黑得像只乌鸦,脸上还扣着半张冷冰冰的铁面具,姓名出处半点不提,真到了中州商会门前,门房的小厮怕是一棍子就把他当可疑之徒轰出来了!
她憋了一肚子话想刺他两句,可想起他一身神出鬼没的身法,又把话咽了回去。跟这根榆木疙瘩较劲,当真是自讨苦吃。
“行,随你。碰见动静,再碰头。”
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几盏灯晃过墙角,照到两人身上。跑在最前头的护卫看见玉匣,立刻回头喊人,后面的管事提着衣摆赶来,气还没喘匀,眼睛已盯住了匣子。
“可曾摔着?封扣动过没有?”
“没动。”临月让开,“贼往那面墙走了。”
管事双手接住递过来的匣子,跟接命根子似的死死抱进怀里,急声催着护卫将灯笼凑近,鼻尖贴着锁扣寸寸查验,见到没伤着,长长吁出一口气。
“二位帮了千灯台大忙!”管事搂紧玉匣,连声道谢,“真在今晚砸了丢了,在下这条命都赔不起……敢问二位高姓大名?”
“栖衡,临月。”她瞥了眼小黑,见他不吭声,便懒得提他,“薛老板人呢?”
“前楼堂里候着呢,主事亲自陪着赔罪。千灯台开门做买卖,断不能让主顾出了银子还担惊受怕。”
管事答着便要走,临月又叫住他:“琼枝送进千灯台前,最后是谁在运?”
管事愣了愣:“曲水商会。他们的人亲手押过来的。”
“在哪里接的货?”
管事苦着脸摇头:“姑娘,这就不归我经手了。花进了千灯台,才由我们照应。若要问前面的事,得找商会管事。”
临月听出推托之意,也不再纠缠,撤开步子。管事留下两名护卫搜巷,自己与其余人护着匣子往回赶,昏黄的灯笼光一路晃出了巷口。
临月回过头:“听明白没——”
话刚开了个头,巷道空空荡荡,那道黑衣身影早就悄没声儿地拔步朝巷外走去,连个招呼都没打。
又是这副德行!
“小黑!”
小黑在阴影边缘停住脚,侧过脸看她。
临月快步追上前去,想起刚才那一下夺匣,心里还有点不平,戳了下他抱过匣子的手肘,说道:“今晚的账先记着。”
小黑面无表情盯着她。
“你方才明明都把人卡死在墙上了,好端端的松什么手?”临月理直气壮地数落,“要不是你突然撒手让他抢了先机,那贼能把匣子砸出去?万一没接住,十万两的东西在船上砸个粉碎,咱们去哪儿哭?”
“你挡着我。”
临月脑子里飞快闪过先前的画面:两尺来宽的死巷,小黑把人死死卡在墙缝,她救急心切提剑横削,硬生生把剑脊塞在两人贴紧的方寸之间。他不撤手,腕子迎面就要撞上她的刃口,他想往前扑,身前全被她挡得结结实实。
……
还真是自己碍的事。
临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夜风吹乱额发,她顺势扯了扯压皱的袖口,假模假样抚了两把,又觉得这副掩饰的架势傻得厉害,干脆硬着头皮把手背到身后。
两人走出小巷,市井喧嚣扑面而来。酒肆楼头的红纱灯还悬在半空,几摊醉汉倚着栏杆,伸长脖子看千灯台的卫队呼啸穿街。“……听说是琼枝教人顺了!”“得了吧,十万两的金贵玩意儿,插了翅膀飞不成?”
她往身旁看,小黑已经避过人群,朝另一条巷子去。
“明天呢?”临月赶上两步,压低嗓子。
小黑在檐下阴影里停住。
“你去中州那边,我去曲水商会,总得定个碰面的地方吧?”临月道,“省得明天还得满城找你。”
“槐树巷,刻印铺前。”
“巳时?”
“巳时。”
丢下这两个字,他转身就走。街角酒幌下的昏光在他腰间黑鞘剑上滑了一下,整个人悄无声息融进青石巷深处。
临月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调头朝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