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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黑

“姑娘,这画您要不要?”

画贩伸手要接。临月将纸往身前一收,丢了几个铜板进竹筐,问道:“这幅画打哪儿来的?”

“永丰刻印铺新出的花样。您瞧这叶脉,比别家精细得多。”

“铺子在哪儿?”

“槐树巷,进去第三家,门前晾着纸的就是。”

临昭见她拿着画发愣,只当她是逛累了,叮嘱了两句便先去商号打点明日回程的马匹。

临月回过神来,将画卷好塞进袖中,独自沿着画贩指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瞧见了巷口那棵大槐树。

几家铺面挨得紧,门外扯着麻绳,晾晒着门神、花样与新印的书页,海风吹过,满街哗哗乱响。永丰的木招牌悬在门头,临月刚到门边,里头就传出一句问话:

“原图是谁画的?”

临月停在门边,探着脑袋往里看去。

一个黑衣人立在窗前,腰侧悬着一柄狭长黑鞘长剑。掌柜背身收拾着刻板,头也不回:“我这里开门刻印,人家拿什么底稿来,我就照着刻什么。真花打哪儿长出来的,底稿又是谁画的,我上哪儿知晓?”

黑衣人抬手,修长的指节扣了扣柜台上一叠新印的白纸。

这柄黑鞘,还有脸上那半幅掩去眉眼的漆黑面具……

是他!!

昨天在绝路暗巷里的画面轰然撞回眼前。他的手托着她的下巴,拇指按开她的嘴唇,一点一点往里喂药。后来还拨开了她的领口,掌心贴在她锁骨底下……

她脸上腾地烧起来,往门框后头缩了半步。

不对。她躲什么?该躲的人明明是他。

况且这人救了她的命,又一路送她回客栈,守到她快醒才走,她连句谢都还没说。

临月压下耳根微微泛起的燥热,跨进门槛,把手里的画纸摊在案上:“掌柜,我也来问这张图!”

掌柜看看面前的临月,又瞅瞅窗边的黑衣人,长长叹了口气:“得,又来一位!二位若想打听真花,三日后去千灯台排队。我一个刻木板的,哪知道这稀罕物产在何处?从早起到现在,正经买画的没几个,打听根底的倒是一拨接一拨。”

黑衣人偏过头,面具下的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

临月压低声音道:“昨天在暗巷里……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黑衣人略略颔首,视线随即转回柜面。

就这样?

昨日抱也抱了,喂也喂了,衣服都叫他拨开了,这会儿装得跟头回见面似的。

掌柜翻开手边的小账,拿沾墨的指头一路往下划:“前几日……在这儿,五日前送的,前日开始出货。原图刻完就叫人拿回去了。你们若买印好的,我这里有,要原图,我也变不出来。”

临月问道:“那送图的人长什么模样?”

“跑腿的。拿图,付钱,取图,满曲水城这样的伙计多了,我记他做什么?”掌柜啪地合上账簿,“自从千灯台传出琼枝的消息,我这铺子半个月没睡过踏实觉。后头活还堆着,二位行行好,高抬贵手吧!”

黑衣人看过账上的日期,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哎——”

临月还想再问两句,见人要走,当即提步追出了铺子:“喂!你等等!”

他沿巷往东走,脚步极快,全然不理会身后的人。临月提着裙摆小跑两步同他并肩,打量着他束得齐整的腕口。剑柄上光秃秃的,看不出任何门派的刻纹。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我喊你呢!”

黑衣人没说话。

“昨日门缝里那张纸条,是你塞的吧?”

黑衣人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我住哪间,知道我叫临月,连我哥住隔壁都知道。”临月掰着手指头数,“我呢?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巷口一辆板车推过来,他侧身让过,等车轮碾过石缝,才道:

“无籍。”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听着有些低。

“无籍?”

临月听过这个称呼。江湖上有人失了家门,有人断了师承,有人被逐出门户,也有人自己不愿再提旧日来处,行走在外,便以无籍自称。可她问的是名字,又没要查他祖上三代。

“无籍也该有名字吧。”

黑衣人没再理她,绕开前头挑着菜筐的脚夫,径直朝东桥去。

临月随着他前行,索性换了个话头:“昨日那条巷子又偏又深,你怎么恰好就在墙头上?”

还是不答。

“你该不是从茶肆就跟着我了吧?”

黑衣人继续往前走。

这人救人时利落,怎么说起话来如此费劲!自己从铺里跟到这里,他总共就吐出两个字来!

她又想起另一桩:“那你那几剑,到底出了几剑?我昨夜躺在床上数了半宿,前头那个瘦高个是一剑,后头三个……”她抬起手,在身侧比画,“是这么横着过去的,还是这么——”

手腕翻到一半,胳膊一软,那一下比得歪歪扭扭。

黑衣人看了一眼她的手。

“软骨散的药性还没散尽。”他道,“这几日少动真气。”

终于多说几个字了。

走到东桥边,码头一艘大客船正好落了跳板,提着包袱的客商蜂拥往桥上挤,桥面顿时堵得转不开身。

临月被挤得落后了半步,看着那身没有半分杂色的黑衣长鞘,扬声喊道:“你不肯报名姓,我总不能一直阁下长阁下短地叫。那我叫你小黑。”

黑衣人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头。

迎面几个挑夫抬着粗竹杠横冲过来,逼得临月不得不往桥栏边退了两步。等挑夫的喧嚷过去,桥面上人头攒动,哪里还有半点黑衣的影子。

“小黑……跑得倒比兔子还快!”

————

客栈里,临昭的房门敞着。

他坐在桌前写回庄的条陈,听见脚步声,抬头道:“明早天亮便动身,商号的马匹全备好了。”

“我不走。”临月在桌边坐下。

临昭把笔放下:“还要留在这儿?”

“陶大夫那边若真想起什么,总得有人接茬。我都到了曲水城,自然要亲耳听。”临月道,“还有,商号十年前那几笔药材旧账我还没摸透呢。回了山庄干等着,等信递到了,指不定又要折腾着往曲水跑一趟,多麻烦。”

“我留人等。大夫有话,让商号送回去。”

“伙计们懂什么?”临月撇了撇嘴,“他们连咱们翻的是哪一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都不清楚。万一陶大夫漏了哪句要紧话,外人哪知道顺着哪儿往下刨?我亲自盯着,省事得多。”

临昭无奈地搁下笔,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临月趁着他转身的当口,悄悄将袖口里那琼枝图抽出来,压进了书袋最底层。

她嘴上说的句句是实情。至于那幅分毫不差的古怪画卷、以及救她那个无籍的神秘剑客……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临昭碎碎念。

“曲水城这几日聚了多少亡命之徒,你自个儿心里没数?”临昭神色严肃,“自小到大你何时一个人在外头住过?真把你一个人扔在曲水,若是磕了碰了,我回庄如何向父亲交代?”

“我能出什么事呀?”临月抬手拍了拍腰间的佩剑,“我这剑又不是挂着当摆设的!你回庄去向夫人问药单,我留在此处等陶大夫,两头都不耽搁,岂不便宜?”

临昭长叹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你既然打定了主意,问我也只是走个过场。”

他取出一张烫金的名帖推过来,红纸黑墨,上头印着栖衡山庄的山纹和临昭的大名:“贴身收好,在外头行走用得上。”

临昭看她仔细收好,又板起脸叮嘱:“每日一封平安信,写完交由商号发回庄里。哪怕只写两个字报个平安,也不许偷懒。”

“知道啦!”

“要是得了陶大夫的准信,不许擅自拿主意瞒着我。”

“遵命,少庄主。”临月弯着眼睛应声。

临昭这才取过桌上的通关路引,抽出临月的那一份搁在案头,连带着昨日从商号取回的那一叠杂件底单与那张大红的千灯台请帖,也一并推到了她手边。

临月拎起书袋,心满意足地行了个礼,转身退回自己房中。

夜深,外港的波涛声一下下拍打着岸堤。

临月倚在桌前,将白日新买的工笔画平铺开来,又从行囊底摸出进城第一天买下的那张胖花图。

两张纸并排摆在微弱的灯火下。旧画上的花瓣圆钝粗笨,活像个蒸过头的死面馒头。倘若今日不是在街角意外拦下那张被风吹散的新画,任凭满城百姓将“琼枝”二字传得多玄乎,她也绝不可能将这桩江湖盛事同母亲的白院扯上半分干系。

临月把那张粗画挪开,手指覆在新画的叶梢上。

窗外卖画的吆喝又响起来,隔着楼板,还有醉酒的客商在高谈阔论,争论那株花究竟能值多少银子,说若真像传闻里延年益寿,包治百病,倾家荡产也使得。

数百年难遇的琼枝神草。

可在十年前,母亲住的白院暖阁里,就真真切切摆过这么一盆。

当年母亲低声下气地说“不能让庄主知晓”,后来暖阁上了锁,屋里的物件全烧成了灰,那盆花也从此蒸发。

千灯台过两日要开匣竞价的,究竟是同名同相的另一株异草,还是……干脆就是当年从白院抬走的那一盆?

临月心口沉了下来。

还有刻印铺的原图。掌柜只管刻版挣银钱,街头画贩连花叶都没见过,但这底稿的主人,必定亲眼瞧见过活株!而那个连名姓都不肯吐露的小黑,竟也在顺着这张画寻底稿……

他接下来,会不会也盯上了千灯台?

临月站起身,从书册夹层里抽出那张大红的烫金请帖。

昨日听哥哥提起有人出八百两求购,她只觉得外头这群江湖人魔怔了。眼下拿在手里,帖子里写着的开匣吉时,她一字不落从头看到了底。

临月将请帖同画纸叠在一处,妥帖收回贴身衣袋里。

这趟深浅不知的龙潭虎穴,她是去定了。

次日天亮,临昭启程回栖衡。临月吃过早饭,去了外港的商号。

掌事正在前堂验货,见她独自进门,忙让伙计接手:“大小姐!少庄主临走时全交代过了,您要在曲水查什么,尽管吩咐小的。”

“今日先问一桩闲事。”临月问道,“前几日托门路想买千灯台帖子的买主,后来可还来过?”

“来过!昨日下晌还特意遣人来探口风呢。”掌事压低声音,赔笑道,“对方不知从哪儿探得风声,知晓少庄主今日启程回庄,便说既然少庄主不便赴局,不如顺水推舟把帖子转让出来,省得白白空出一个上席。”

掌事试探着问:“大小姐的意思……莫非是想做成这笔买卖?”

临月不紧不慢地取出朱红帖子,放在柜上。

掌事眼睛一亮,堆满笑纹:“原先他们出八百两,昨日那阵仗,瞧着还能再往上抬!若是大小姐首肯,小的这就去谈,少说能再加一两成银子,那可就是——”

“谁说我要卖了?”

临月手指往回一扣,又将请帖收回袖袋。

“帖子不卖。你去回了他们——千灯台的局,栖衡山庄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