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几日，四下便只剩白茫茫的山野。阴沉沉的铅云压在山脊上，官道早被暴雪抹平了痕迹，狂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扑面砸来，天地间素白一片，远近都分不大清。
雪片又大又密，扑到脸上就化成了冰水。四下静得很，只有马蹄踩进积雪的闷响，一步陷下去，一步再拔出来。
临月被冻得打了个寒颤，把下颌往领口那一圈软绒绒的白毛里深埋了埋。
“这么大的雪，路都看不见了。”她吸着鼻子，“天都快黑了，今晚总不能睡在雪地里吧？”
“找个地方，先过一夜。”小□□。
“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找去？”
“右边。”小黑抬起马鞭往前一指。右边坡上，雪雾里露出一角黑黢黢的旧庙，窗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漫天大雪中忽明忽暗地晃着。
“有光，里头有人呢。”临月立刻来了精神，“走，去里边看看！”
两人踩着厚雪走到近前，刚上石阶，就听见破庙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临月拍掉肩上的雪，推开了门。
庙里几个人围着火，坐在神像底下。墙根放着两只药箱，一个中年人正冲着对面的少年连连作揖，腰都快弯到膝盖了。
“实在对不住，北溪那边断了，眼下只能先凑上这么一点儿药……”
对面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灰白的素棉袍。他被拜得手足无措，也跟着作揖，作了两个，干脆伸手把人扶起来：“能来就好！这么大的雪，您亲自送上山，该我们谢您才对。回去还是走东边那条路？吃的够不够？我有两张饼，您揣上。”
门口灌进一阵冷风，少年扭头看见临月和小黑，连忙站起来招呼：“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到火边暖和暖和。”
临月也不跟他客气，在火边找了个空当坐下。手都暖和起来了，那边一个还在作揖，一个还在拦，看着都替他们腰酸。
“你们俩这是拜什么呢？”
药商苦着脸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箱药是送长明庭的，今年药缺了一大半，我这儿供不上，心里过意不去啊。”
临月看着那只药箱。箱子漆得光亮，铜扣上錾着中州商会的字号，跟她在中州街上见过的货车一个样。
“你是中州的药商？”
“对，大叔是中州商会的。”少年在旁边接口，“几味药都从北溪那产，今年水断了，收成一下没了。”
药商叹道：“给长明庭的药，我们一文钱都不敢多赚。他们拿去也是白送给穷苦人，我们哪里好意思从里头挣钱。偏偏今年连货都凑不齐。”
“凑不齐也不怪您。”少年说着，转向临月和小黑，“二位怎么跑到这荒山上来了？这么大的雪，要去哪儿呀？”
“我们也是从中州上来的，”临月道，“准备去长明庭。”
少年噌地站起来：“长明庭？我就是长明庭的呀！我叫石生，你们叫我小石头就行！”他说着已经挨到临月这边坐下：“明天我带你们上山，我认路，闭着眼睛都能走！”
临月看着小石头着股热乎劲，笑道：“那先谢过你。我叫临月，栖衡山庄的。”她朝门口一指，“那是我的侍卫，小黑。”
小石头向小黑招呼了一声，回头目光落在临月领口那圈白毛上，看了好几眼，忍不住道：“临姐姐，你这衣裳真好看，毛茸茸的。”
临月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把衣袖晃给他瞧：“在中州成衣铺挑的，好看吧？我挑了好半天呢。”
“中州是不是特热闹？听说街上的铺子，从早开到晚，想买什么都有。”
“大得很，人也多。夜里点了灯，比白天还热闹。”临月好奇道，“长明庭离中州也没几天路，你没去过？”
“庭规严着呢，哪能由着我们乱跑。”小石头叹了口气，挠挠头：“像我这种道心未定、功夫没学成的末流弟子，师父和长老是绝不许下山走远的。”
“去逛逛也不许？”
“师父说，山下红尘繁杂，最易迷人眼目。”小石头苦着一张脸，“若是定力不够，瞧见好吃的好玩的，心里便会滋生贪恋与妄念，坏了修行。所以非得等守得住心神，才准下山走动。”
临月暗暗咋舌。不过是逛个街市、看几眼繁华，竟能扯到“滋生**”上去，这长明庭的清规戒律未免也太吓人了些。
她不由往门口看。小黑倒是哪儿都去过，走了这一路，也没见他对什么上过心，吃饭不挑，衣裳只穿黑的，成天绷着一张面具，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真要说清心寡欲，他去长明庭倒比小石头合适。
小石头也跟着看过去，不禁问道：“临姐姐，栖衡山庄的侍卫都戴面具吗？我听师兄说起过栖衡，以为是那种一板一眼的名门山庄，没想到侍卫这么神秘。”
“不是不是。”临月连忙摆手，“就他一个，他自己爱装神秘。”
小黑在门边道：“没有。”
小石头嘿嘿一笑，冲门口问：“小黑大哥，你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是太好看了？还是太丑了？”
小黑没吭声。
小石头只好又转回来：“姐姐，他长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没见过。”
“啊？”小石头吃惊得声音都高了，“你们一路走过来，你都没见过他的脸？那要是哪天他换了个人跟着你，你也认不出来呀！那他到底长什么样？鼻子高不高？是不是像画上那样……”
一连串问下来，临月一个也答不上，哭笑不得的打断他：“长明庭不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么？我还当里头的人都不爱说话。你们山上的，都像你这样话多？”
“不是不是！”小石头脸一红，“就我一个。长老总说我性子浮躁，学得也不好。我师兄就不这样。”
他提到师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明彻师兄可厉害了！跟谁说话都温温和和的，从来没见他发过脾气。武功又高，山上的师兄弟没一个比得过他。”
药商听到这名字，凑过来问：“明彻公子？可是那年白河发大水，跳进水里救了一船人的那位？”
“就是他就是他！”小石头使劲点头，“那回船翻了，水急得很，别人都不敢下去，师兄一下就跳进去了，来来回回游了好多趟，把人一个一个拖上岸。最后一个是个小娃娃，师兄抱着上来的时候，自己都快冻僵了，先把衣裳脱下来裹孩子。”
临月听得有些出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小石头想了想，“就是那种，你跟他说一会儿话，心里的烦就没了。北边好多地方的人都知道他，谁家遭了难，长明庭的人还没到，大家先说，明彻公子会来的。”
他抱着膝盖：“我要是能学到师兄一半，就心满意足了。”
说着说着，他开始打哈欠，一个接一个。村民们早就睡了，药商靠着药箱，鼾声一阵一阵的。
临月看见小黑还坐在门口，离火堆远远的：“小黑，你不冷吗？”
小黑说：“不冷。”
小石头半闭着眼睛，凑过来小声说：“姐姐，他在给你挡风呢。”
临月一愣，往门口看过去。门板裂着一道缝，外头的风雪正往里灌，对着门的那几个村民都缩成一团。那道缝正冲着她坐的地方，中间隔着一个小黑，她这儿一点风都没有。
小石头准是想多了。说是侍卫，不过是出门在外孤男寡女，随口扯个说法，叫着顺口罢了。小黑哪有什么理由给她挡风？他就是不爱往人堆里坐，嫌挤。
这么想着，她抬起头，跟小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临月飞快地扭开脸，低头去拨火。火苗一蹿，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一片。
小石头抱着膝盖往药箱上一歪，嘴里还嘟囔着“师兄”，不多时就睡熟了。
火边烤久了，脸上燥得发烫。临月拿起陶罐，倒了一碗热水，端着往门口走。
“喏。”她把碗往小黑跟前一递，“冻死了我还得自己找路去长明庭。”
小黑接过碗：“不会冻死。”
“那可说不准。”临月在他旁边靠墙坐下，小声道，“这孩子话也太多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你答得也不少。”
“他问我，我还能不理？哪像你，人家问你长什么样，你一个字都不说。”
小黑喝了口水：“你也想知道？”
“我才不想知道。”临月把脸转开，“丑也好，俊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火堆那边，小石头翻了个身，怀里的外衣滑下去半截。临月看着他，叹了口气：“才多大点年纪，就得守那么多规矩，出个远门都不成。”
“各有各的修行。”
“什么修行，好吃的不许吃，好看的不许看，想一想都是罪过，那还不如叫我在山上憋死。”临月往墙上一靠，“反正我这辈子是当不成长明庭的人了。”
“当不成也好。”
“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
临月懒得再问，哼了一声，闭上眼睛。嘴上说睡不着，没多会儿，呼吸就匀了。
小黑解下外袍，盖到她身上。袍子宽大，从肩头一直盖到脚边，她攥着衣襟往里一缩，睡得更沉了。
火堆一点点矮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炭。庙外的雪还在落，檐角塞着的那蓬茅草上，又积了厚厚一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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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