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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撞怀

重溟九十年,曲水城。

快点,再快点……

临月扶着墙,拖着身子往前挪。每迈出一步,膝盖就止不住地发软打晃。

真气无声无息地溃散,眼前的街景、酒幌、挑担的小贩,全都晃成了重重叠叠的虚影。

“这群下三滥的脏东西……”

昨天刚同临昭赶到曲水城,好不容易打发哥哥回房,自己一个人溜上街想逛逛,谁知刚在茶肆坐下就撞上了这档子事。

邻桌几个油头垢面的泼皮流氓,见她孤身一人、衣料精贵,斜着浑浊的眼珠子往她身上瞟,言语间带着腌臜的挑逗。临月当场便骂了回去:“再看把你们眼睛挖出来!我手里的剑可不是吃素的,惹急了将你们大卸八块扔河里喂鱼!”

她喝完茶起身结账,弯腰掏银子的工夫,那个瘦高个从她桌边擦了过去。

现在想来,就是那一下。

“一群无赖!”临月扶着墙骂,“当面不敢动手,背地里往人茶里下药,下作!等本小姐缓过来,把你们一个个吊在桥头上晒成鱼干!”

这到底是什么药?浑身发软,头疼眼花,最要命的是内力,一点一点往外漏,怎么提都提不住。偏偏人又不晕,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没了力气。

得赶紧回客栈找哥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走快,那声音也快,她停下,那声音也停。

临月不敢回头,咬牙往前走,看见右手边有条小巷,想也没想就拐了进去。巷子里又窄又暗,两边的墙高得遮住了天,她扶着墙走到底,迎面撞上一堵青砖墙。

完了,是死路……!

“小美人,跑啊,怎么不跑了?”

粗哑刺耳的笑声在巷口响起。四个流氓晃晃悠悠堵住了去路,满眼yin邪地在临月潮红的脸颊和起伏的胸脯上来回刮蹭。

“方才在茶肆里不是横得很吗?要把哥几个眼睛挖出来,大卸八块?”旁边一个瘦皮猴搓着脏手,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怎么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拔剑啊,怕是剑都拿不起来了吧哈哈!”

“滚开!”

临月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墙,拼命想抽动腰间的剑。剑一出鞘,手腕就往下坠。她两只手一起握住,剑尖抖得厉害。

“站住!”她喝道,“谁敢再过来,我一剑劈了他!”

“劈啊。”瘦高个张开手,往前凑了凑,“哥哥就站在这儿,让你劈。”

临月抬剑就刺。可刺到一半,手就没了力气,剑尖当啷一声戳在石板上。她整个人跟着往下坠,靠剑撑着才没趴下。

“哎哟,站都站不住了。”

“别急嘛,待会儿有你站不住的时候。”

几个泼皮笑得更大声。临月攥着剑柄,拼命想再把剑提起来。

不行……绝不能倒在这些脏东西手里!

明日就能见到当年给母亲诊治的陶大夫了。十年前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还一个字都没问到……

她好歹是栖衡山庄待字闺中的大小姐,若是栽在这几个杂碎手里,还不如当场撞死在墙上。

“还挣扎呢。”一个泼皮抬脚踢开她的剑,俯身凑近,“别白费劲了,这巷子里头,你喊破天也没人听见。今天别说你那个哥哥,就算是神仙来了——”

唰!

一道黑影从墙头翻落,挡在了临月身前。

寒光一闪。那泼皮嘴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血线从喉咙一直拉到耳根,血哗地溅满了身后的墙。他捂着脖子退了两步,喉咙里咯咯作响,一头栽进积水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闷响。

一眨眼的工夫,三个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脖颈折断,尽数瘫倒在血泊里。

血淌了一地,四周骤然没了动静。

好狠的剑!好快的身手!

临月脑中紧绷的那根弦轰然崩断。天旋地转,双膝彻底失力,整个人直挺挺朝后倒去。

黑衣人立马回身来扶。临月凭着求生本能胡乱抓扯,一把狠狠攥住了他的衣领,下坠的力道猝不及防地将那黑衣人也一并拽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意料之中的碎骨剧痛没有发生。

一只手及时垫在她脑后,她的头没有撞上石板。然而此刻……

好糟糕的姿势……

临月整个人仰面躺在地上,黑衣人单膝跪横在她上方,上身前倾覆在她身上。而她额头直直撞进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的锁骨,两人从胸口到腰腹,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临月脑子里嗡嗡的。

这人护着她的头,不然刚才那一下撞实了,怕是要撞傻。护着她,那就不是那几个泼皮的同伙。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男人身底下,还紧紧的贴着……!

临月浑身一僵,努力把眼睛往上抬。

黑衣人脸上扣着半张黑铁面具,遮住眉眼和鼻梁,只露出一截下颌,和一双抿得紧紧的唇。她额头抵着的肩颈又宽又结实,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出底下绷紧的筋骨。

咚。咚。咚。

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拼命撞着耳朵。临月听了一阵,才发现不止她一个人的。

额头抵着的那块地方也在跳,又快又重,乱得毫无章法,好像这个刚刚杀了四个人的黑衣人,这会儿比她还要慌……?

她自幼长在山庄,除了小时候跟夜翎在后山草地上打架滚成一团那几回……何曾与别的年轻男子这般耳鬓厮磨、密不可分过?!

一股滚烫的羞耻自胸口升起,临月用力推向男人的胸膛:“你……放开……”

掌心软绵绵的,推在坚硬如铁的胸膛上,倒像是欲拒还迎的抚弄。

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如梦初醒似的抽回撑在地上的手,把临月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一条胳膊环着她的肩膀,免得她往下滑。

临月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底下就是那阵擂鼓似的心跳。

……这姿势,好像比刚才更糟糕了。

“别动。”黑衣人开口,声音很低,“是软骨散。半个时辰里内力会散尽,然后昏睡过去,至少三天。”

三天?

临月一下子急了。明天就要见陶大夫,要是睡上三天,等她醒过来,那老大夫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行,她绝对不能晕过去。

黑衣人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拔掉塞子,送到她嘴边。

“把这个喝了。”

临月紧紧闭着嘴,把脸扭开。才被人下过药,现在又有个不知道哪来的人要往她嘴里灌东西,她才不上当。

“救你的。”男人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奈,“服下之后,两个时辰内真气回流。”

临月心里一急,想张嘴,可软骨散的药劲彻底漫了上来,舌头发麻,连张开牙齿的力气都没了。

黑衣人托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轻轻转了回来。

他的拇指压在她下唇上,慢慢往下按,按开了她紧闭的唇缝,指尖碰到了她的牙齿。

瓶口抵了进来。凉凉的药汁顺着舌尖往里淌,他倒得极慢,拇指沿着她的下颌轻轻往下抚,抚过她的喉咙,帮她把药咽下去,再倒下一点。

他低着头,呼吸就落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又热又轻。

临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紧接着,他顺着里衣的边缘稍稍往下一拉,露出了少女精致平直的锁骨,以及一小片泛着绯红的雪白肌肤。

临月的脸瞬间通红。

羞愤与惊恐交织在一起,她想抬手甩开他,可浑身绵软得如同一滩春水。

“凝神。”男人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

一股浑厚的真气轰地顺着皮肉涌入心脉!

那股真气极霸道,迅速裹着药力化开体内的滞塞。舒服与羞耻混在一处,药劲一冲,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黑衣人叹了口气,把临月横抱起来,无声无息的出了暗巷。

“……你这样,怎能让我放心。”

————

“临月,是我,开门!”

砰砰砰。敲门声又急又响。

临月一下子睁开眼睛。

头顶是客栈的床帐,窗外黑漆漆的,桌上点着一盏灯。

临月立马翻身坐起。内力流转顺畅,周身还隐隐透着一股充盈的温热。软骨散竟真的彻底解了!

“开门!人呢!”门外的敲门声又急促了两分。

临月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低头查看:外衫整整齐齐,鞋袜俱在,连佩剑都好端端立在床头。

“来了!”

临昭站在门口,一脸不高兴:“你跑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临月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被泼皮下药,被堵在死巷,差点就清白不保。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突然出现,把那几个人杀得一个不剩,然后抱着她,捏着她的下巴给她喂药,还解了她的领口……

这些事随便哪一件让哥哥知道了,他非得气死不可,绝对会立刻把她拎回山庄去。母亲的事还没查清楚,不能说。

“我,我就是……”

“你什么你!”临昭打断她,晃了晃手里的纸条,“前脚刚回来,后脚往我门缝里塞这个做什么?就隔着一道墙,你不会直接过来敲门?装神弄鬼的。”

纸条?

临月一把夺过来。纸上只有几个字:

已回——临月

“哥……你方才说,听见我回来的动静?”

“废话,就在隔壁,几分钟前那门关得,聋子才听不见。”临昭狐疑地看着她,“怎么了?撞客了?失魂落魄的。”

几分钟前才关门走人……

那个黑衣人不仅把她从暗巷救了回来,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送回了客栈、甚至、甚至……他一直坐在床边守着她,守到了她即将苏醒的那一刻,才塞了字条、关门离去!

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住在这间客栈?

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叫临月?

还有……他怎么会精准地找到临昭的房门,知道临昭就是她的哥哥?!

这人究竟是谁?!

“哥……”临月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地试探道,“我出去这趟……多久了?”

临昭翻了个白眼,在她脑门上没好气地弹了一下:“你自己野了多久自己没数?快三个时辰了!外头天都黑透了!”

三个时辰。

从她中毒到彻底清醒,刚好两个时辰多一些,与那黑衣人所言分毫不差。

“哎,哥,”临月佯作漫不经心地往廊道两头看了看,“你刚才出门接纸条的时候……有没有撞见什么穿一身黑衣,带着面具的男人?”

“黑衣?戴面具?”临昭斜睨着她,“大晚上的,我上哪儿给你见黑袍蒙面去?我说临大小姐,你不会刚来曲水一天,就看上哪个行迹鬼祟的江湖浪子了吧?”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

临月脸腾地红了个透,恼羞成怒地把哥哥往门外推:“不跟你说了!我累死了,我要睡觉!”

“哎哎哎,推什么推!臭丫头长能耐了!”临昭被推得踉跄的到廊下,扒着门框回过头,“明日约了白蘋洲的陶大夫,你可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

门砰地关上。

临月背靠着门板,等心跳慢慢平下来,才走到桌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抄本,在灯下展开。

这是她偷偷抄下的母亲脉案。前头的药名平平常常,唯独最底下一行写得古怪:

停诊,余药移交内院。

原件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小印,她画不出来,只在纸角记了三个字:容夫人。

二十多天前,容夫人当着她的面,把原件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