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攀天谷。
缀满碎石子的小道,走在两侧的弟子们垂着眼,步伐规矩得如被牵着提线的木偶,往不同地方去。一道格格不入的深蓝身影逆着他们的方向,往天机堂去。
从十五岁被派出到逍遥宗做探子,到二十二岁坐稳逍遥宗掌门之位后偶尔一两次归来交付情报,二十四岁的裴渊在外度过了九年。
现在,裴渊又回到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次不是为了交付情报,而是长老下发了任务要他亲自去做。
也许是长老们经常待的天机堂带来的印象太过深刻,裴渊不问也知道在何处。他低头思索着,拐过路口竟跟人撞了个满怀。
他扶稳撞上的冒失弟子,看到他明显带有慌乱的神色,问:“别急,发生何事了?”
撞到他的弟子本来不想回答,但在瞥到他腰间象征身份的玉佩后,立即说:“少谷主失控,我去寻二长老。”
“少谷主失控?”裴渊还要细问,那弟子已经急匆匆地跑远。
他对这个名称熟悉。攀天谷少谷主晏折风与他同为七星使。在他还没离开攀天谷之前,他们……情同手足。
裴渊没心思多想,快步往弟子来的方向走。
前方一座假山骤然爆开!裴渊的焦急被打断,意识未动身先行地闪身上前——
等他反应过来太过莽撞,自己已用灵力撑开一道屏障。假山旁的几个弟子被护在屏障下,崩飞的假山碎块被挡在屏障前,轰然落地。
一阵尘埃荡起,看不清前方。裴渊听见前面传来模糊的无意义叫声。他挥手拂去尘埃,握住剑往前走。
周遭明朗起来。混乱之中,一道衣衫残破的身影站在废墟上,墨发毛躁,赤着的脚上被不知什么划出伤,血顺着蜿蜒出一条路。
那身影很显然在颤抖。他捂着自己的头,忽地大笑起来。
“来,来啊!”他仰头笑着,举起的清瘦手臂上斑驳着数道抓痕,也流着刺目的鲜血,“把我再抓回去?再关几天?来啊!”
裴渊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但握着手的剑依旧平稳,半分不松懈,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那人笑了一会儿便不笑了,呆呆地望着天。不多时,他又低下头,捂着脸低低笑着,状若癫狂。
“还不把我关回去么?你们不是最恨我这模样么?弄死我啊。”那人缓慢地转过头,“慕——”
他突地僵在了原地。
对上他视线的裴渊心悸一瞬,随后感到心跳如也发疯了般尖啸。无数个日夜压抑至今的冲动被死死按回。几乎是瞬间,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他午夜梦回一直纠缠不休的思念。
是……一个疯子?
“惊澜?”裴渊不可置信地轻唤一声,声音轻得被心跳声盖过。
而晏折风不知看到了什么,肩膀一颤,整个人像受了天大的惊吓,骤然回神,转身往后逃。
裴渊心中如千万人同时擂鼓,鼓声之大震得他有些耳鸣。他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抓,去追,然而就在步子迈出的那一刹那——
“不论手段,活抓他。先带到天机堂。”
冰冷的声音如一盆刺骨冷水,刺穿了恍惚。数道黑色身影在两边如闪电窜出。裴渊脊背一凉,听出了这是二长老的声音。
他整个人如被灌铅,动弹不得。两息后,一只枯瘦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二长老透着危险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你,不用我抓去了吧?”
到了天机堂,裴渊在位上正襟危坐了一刻钟左右,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直直地看着二长老带着审视的眼睛。脚步声越来越近,两道不同的声音喊了一声“长老”后,有东西摔在地上,只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下去吧。”二长老终于仁慈地收回了视线,起身走出了位置。
在他走过身后,裴渊回过头,发现躺在地上的是蓬头垢面、狼狈至极的晏折风。
晏折风身上的伤更多了,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都有血痕。二长老走到他面前,抬脚踩在他挣扎着要撑起的手上,没什么情绪地道:“新任务。你与玉衡去把被偷走的秘术夺回来。”
长老神情平静,脚上力度不轻,将底下那只原本匀称白皙的手踩得满是血污。裴渊看那手的主人没有半点挣扎的动作,只听到压抑至极的痛苦低吟和喘息,又许久后,才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好”。
这一声后,长老才抬起了脚。他回身又看着裴渊,黑袍下的眼睛似蛇一般令人心生惊怖,“任务已在信中告知于你,还用我再重复么?”
“必将,完成任务。”裴渊垂下眸,心中悸动让手都克制不住地颤抖。他拱手行了一礼,像每一个被规训过的弟子那样标准、完美。
二长老没有任何表示,径直走过了他。
裴渊维持着弯腰拱手的动作直到再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才连忙蹲下身去扶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惊澜?”
晏折风已经昏迷过去。
抱到怀里,他才发现晏折风现在轻得不可思议。他忍住揪起的心疼,寻着记忆匆匆回了晏折风的小院。
*
“惊澜前几日不知因何原因,被长老关进暗室了。”
两刻钟前,闻讯赶来的陈昭此时和裴渊一起在厨房煮粥,轻声把情况说与裴渊听:“惊澜才从暗室出来,精神崩溃了。不过没事的,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他能调整好自己,别太担心。”
陈昭同为七星使,是可信任之人。裴渊听着她的话,沉默地回忆着。
九年过去,那个会抱着他撒娇的小团子长大了,却轻得像一捆干柴,苍白又可怖,完全是一个暴戾无常的疯子,一个受尽折磨的可怜人。
他从来没想过长大后的晏惊澜会是这般模样。
“粥好了。”陈昭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你送去吧?我不太方便。”
晏折风身上许多伤,包扎完后没穿上衣,她一个姑娘确实不太方便。想到这里,裴渊也就没有拒绝。
“你记得,继续喊他惊澜便好,不要唤折风,他不喜欢。”陈昭盛着粥,仔细叮嘱,“他现在心里不舒服,你顺着他些。若有什么问题,你出来叫我,我会在院外守半个时辰。”
“好。”
裴渊郑重接过,如接过被迫放下九年的重担。
进到屋里,裴渊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端着粥往里走。
屋里的人没有半点动静。裴渊越过屏风,才看见晏折风……也许应该叫晏惊澜?
惊澜二字,是七星使中的大师兄给晏折风取的字。谷里除了他们几个,无人知晓,也算是旧日的柔情残留。
此时晏惊澜坐在床边,正无神地注视着纱帐,露出的上半身几乎全是布条。
“惊澜。”停在屏风前的裴渊唤了一声,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
床上的人这才恍然回神,慢慢地转过头来,似乎是判断声音来源都判断了许久,眼神涣散无光。
裴渊看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一阵憋闷难受,开口时声音都很小心,“你……”
“滚——”晏惊澜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眼睛竟瞬间聚焦,带上了怒气,“滚!滚!”
裴渊把粥放下,立马退回屏风旁,“你别怕,我是……”
“别顶着他的名号接近我!不管你是哪个长老派来的,给我滚回去!”晏惊澜声音嘶哑地吼道,“你滚——”
裴渊单膝跪下来,放低自己的姿态,仰头看他,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你听我说,我是裴渊,是闻人荻,我回来了。你认不出我吗?”
“你?你不可能是他,谁都不可能是他——”晏惊澜咬牙切齿道,“那个混蛋,那个畜生,他已经死了!他死了九年,死了九年,九、年!”
裴渊怔了怔,连忙低头想从储物袋里拿出什么证明自己,忽然感觉一道杀气——
他迅速往右一歪头,一柄泛着冷光的匕首从他余光里刺过,刺进了身后的墙上。
晏惊澜脱力地摔在床上,费力想撑起身,那只受伤的手疼得抽搐,面上却全是冷漠。
裴渊茫然地仰头看着晏惊澜的眼睛,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面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戴着面具和假面。他快速把面具摘下,并熟练地摸到了耳后。
一点点的,假面被撕下,露出来其下的真容。
他抬起眼,对上晏惊澜由厌恶变成怔愣的眼神,一言不发。
“你认得我的,”裴渊轻声说,“对吗?”
那双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晏惊澜猛地趴下去,再压抑不住地哭喊了一声。
“抱歉。”裴渊安抚地摸摸他的背,“我回来了。”
*
此次任务原本定的是直接出发,但因为晏惊澜情况实在太差,二长老大发慈悲地允许了拖延两日。
裴渊想借此良机看看能不能修补自己与晏惊澜的关系,顺便重新认识下这位成长后的师弟——
谁知吃了闭门羹。
晏惊澜根本不想见人。他从晏惊澜屋里出来后,有想过再进去,但被拒绝了。一直到晚上,他都没见着晏惊澜。
裴渊只好继续处理正事。
他看了下,这次任务并不难,只是要去长宁将被盗卖给一位富商的秘术拿回来。长老们派他们一起前去,估计是想把他们撮成搭档,方便日后一起出高危任务。
为了更好完成任务,裴渊借自己在逍遥宗的势力查了下这位富商,现在,情报已送了过来。
一看,还不算陌生。裴渊依稀记得自己曾在南江时亲眼看过这份记录。
这位富商名叫宁远,逍遥宗的案牍里早有记录他的“威名”——几年前宁远还在南江时外出游玩,遇见了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名叫苏小柔。宁远一见便起了歹心,把她强抢回府。
后来苏小柔郁郁寡欢,生下孩子不久后便香消玉殒。宁府塞钱把这事随便糊弄过去,免了刑罚。
再后来,侠肝义胆的逍遥宗弟子们去安抚了苏小柔的家人,顺便一把火烧了宁府,将此事记录在册。
情报到这儿便结束,暂时没别的正事可干。裴渊闲不住脚,想了想,出门去散步。
此刻明月高挂山谷之上,攀天谷中万籁俱静,如同陷入死寂。裴渊孤身走过小道,行过各处,越过遍地不知毒性的植物,不知不觉走到了一间偏僻小院。
是晏惊澜的小院。
裴渊停在篱笆外,望着篱笆里。小屋伫立在夜色中,透出烛火的窗子如一只眼睛,平静地与他对视。
晏惊澜没睡……吗?
九年以前还在一起的日子里,怕黑的小晏惊澜总缠着师兄师姐一起睡,或者在屋里点灯。这个问题也许延续到了现在?
裴渊犹豫片刻,想着时间太晚,还是准备离开。就在转身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
他回过头,和趴在窗边的晏惊澜对上视线。
晏惊澜神情平静,疲惫地靠着窗子,抬起一只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裴渊眼睛微亮,立马上前去,俯身询问:“怎么还没休息,伤口疼吗?”
“是我要问你怎么还没休息吧?”晏惊澜露出一个温和倦怠的笑,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肩膀,“你,今天,来了我院里八次。白天来也就罢了,晚上还要来?”
“……?”裴渊愣了愣,完全没想到晏惊澜会把这种事情记得这么清楚,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像被人抓包一般,“只是……路过。”
“路,过?你以为不问,不过来,我就不知道你在外面看么?”晏惊澜撑起头,墨发从肩头滑落,“急着出任务的话,明天就可以出发。我没问题。”
裴渊看着他手上的布条皱眉,刚要说话,余光忽然看见他屋里案桌上燃起了一豆火,“你案桌着火了。”
那是烧了一半还没烧完的纸,写着什么,只勉强能看见“宁”“苏”二字,被风一吹靠到烛台上又点着了。
“嗯?”
晏惊澜回过头看了一眼,伸手扶着窗沿,“没事……”
“是宁远的事情么?”裴渊说,“他们给了你情报?我刚才——”
“出去。”
晏惊澜原本柔和的话音骤然冷了下来,神情也变得冷漠,“时辰不早,裴掌门还是早点回去休息。”
裴渊还要再说,差点被用力关上的窗户打一巴掌。
窗子被里面的人紧紧关上,他只能模模糊糊在窗子上看到一点影子。晏惊澜应该是去把火灭了,但始终没有再靠近这边。
他站了一会儿,知道晏惊澜不会再见他了,只好离开。
晏惊澜明显是有事瞒他。
裴渊心里莫名感到不爽。
从前何等亲昵,如今横亘秘密。
为什么?难道现在的他,不值得信任吗?可明明没见过面,也在暗地里那些背着长老做的任务上有过交集吧?
真是莫名其妙的。
等不及了我先改文了,嗯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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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已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