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牙齿咀嚼碎肉和骨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惊悚至极。
应见微缓慢走至窗边,透过直棂窗的缝隙,看到院子里有一团蜷缩的黑影,头发花白,低头啃食半拔毛的鸡。
鸡胸脯撕咬出血洞,滴滴答答喷着血,汇成一滩。
那团人影忽然顿住,猛地回头!
应见微立刻闪身,背靠墙壁,随即嘭的一声,撞得窗棂震动,血腥味通过缝隙飘散进来。
“咯咯……丫头,出来……吃鸡了……”
婆婆狞笑,一下一下拍着窗棂,声调越来越高,无比尖锐,“吃鸡了,吃鸡了,吃鸡了!”
“婆婆给你做的,很好吃的鸡,为什么不出来吃?为什么不出来吃!”
声音戛然而止。
婆婆的语调忽然温柔,仿若呓语:“我来了,我来了,我来找你了,我进来找你了……吃、吃、吃。”
应见微在这句话里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
粗犷的,尖细的,哀怨的,悲愤的。
男女老少交织的声音。
……
嘭!
门裂崩飞,沙尘四溢,黑影从屋内砸落在地,翻滚几圈,又以奇怪的扭曲姿势站起来。
应见微放下腿,大步迈出门槛,周身浅绿灵气萦绕,冷冷看向眼前的影化者。
婆婆狞笑,不见半分痛意,粗布麻衣残破,胸膛全都浸染鸡血,挽起的小臂处,那本应包裹遮蔽的布料掉落,留下的是青紫的牙痕。
而她身下,是好多条影子。
空气里弥漫硝灰的味道。
应见微冷声道:“滚出来,躲躲藏藏不敢见人的畸形种,还要躲在背后吗?”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止不住颤抖,那些影子里探出苍白手臂,如依附老树的藤,抓拽贴紧,在肩膀上露出好些人的脸。
有她的老伴,儿子,媳妇,还有孙子的脸。
以婆婆作为养分,寄生在影子里苟活。
他们齐声尖啸,推搡操纵婆婆朝应见微扑来!
应见微暂时没有动用灵气,轻灵躲避,翩若惊鸿。
影化者屡次失败,扑杀不成,便齐齐伸手扼住婆婆的脖颈,来诱她心善,自投罗网。
婆婆似乎还有神智,惊恐万分:“丫头,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应见微向前走一步。
影子苍白的面孔咧嘴而笑,婆婆的眼神死死盯着应见微,漾起几分对食物的渴望。
“丫头……救救我……”
婆婆求救,但嘴角流下涎水。
好香,好香,好香的生肉,想吃,想吃掉,把骨头血肉撕碎吃掉。
成为我们的食物吧……
回答婆婆的是拔地而起的藤蔓,凌空狠抽过去!
一灵技·藤绞。
藤蔓拦腰抽击影化者,重重砸裂墙壁,轰隆坍塌掩埋,数以百计的细长绿藤层层叠盖,绞缠收紧,宛如坟冢,里面阵阵尖嚎,痛苦哀求。
男女老少,尖锐嘶喊。
应见微记得路楹和戴天佑的话。
影化者没有唤醒神智的可能。
婆婆的手臂牙痕青紫,那些影子已然蛰伏多年,慢慢褫夺生机,病入膏肓,神仙难救。
婆婆很热情邀请她来家做客,不论是真心还是引诱她来此,短短几面,应见微也很喜欢她。
如果救不了她……
与其让婆婆死在其他修士手里,不如死在她手里。
藤笼蠕动收紧,哀嚎声渐渐低下,直至消失殆尽,只能听见藤叶沙沙的摩擦声。
应见微抬脚走过去,藤条分开些许缝隙,那些攀附的影子已经绞死。
婆婆肤色青白,面带惊恐,脸上是藤条倒刺割开的细小伤口,目眦欲裂,死不瞑目。
应见微俯身,盖合婆婆的双眼。
火光幽微。
应见微里里外外打扫院子,在墙角挖掘深坑,好好安葬婆婆,掩埋后焚烧属于婆婆的衣物。
火光映在应见微的脸上,任由火星燎在手背,轻言细语:“婆婆走好,下辈子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再尝您亲手做的炖鸡。”
应见微看向鸡笼里的鸡,本想拿一只去换钱给婆婆买纸钱,最终还是打消念头。
做完一切,应见微乘着夜幕,关上院门离开。
暮色暗沉,星子如灯。
而长街依旧热闹非常,游客络绎不绝,灯火映夜宛如白昼。
应见微艰难从人群里穿行,目标明确准备去街头旮旯的纸扎店帮工,给婆婆换点纸钱烧给她。
路过茶摊,说书人正好一拍惊堂木,绘声绘色:“上回讲完南离君,今儿我们就说说现任北府君邬奚云罢。”
邬奚云,是师弟的名字。
应见微倏然停步,回首望向茶摊。
有观众笑骂道:“你胆子大得很啊,那位你也敢讲?不怕他派人来找你算账?”
“就是,真是不要命了。”
有人反驳笑道:“怕什么?邬奚云早就把据点从西极撤出去了,他在西极可没有什么耳目。”
说书人笑而不语,捋捋胡子,清嗓后娓娓道来。
自应见微死后,邬奚云下了两条令:一,不许望仙洲内再提起应见微这个名字;二,北府撤出其他三世家地界的全部据点。
救世功德需铭记,一尊四君的牌位应放在千秋殿中,邬奚云全盘否决,他扣下应见微的牌位,任由他人如何唾骂其冷血无情。
如若他人提及应见微,邬奚云定然当场翻脸,绝不容情。
一尊三君天下称扬,唯独应见微成了禁忌。
听者愤怒惋惜兼而有之。
愤怒邬奚云蛇蝎心肠,心狠手辣,同门师姐养他长大,死后却不容师姐安息。
惋惜好好的同门,最终落得这种下场。
但无人说一句他将北府管理得不好。
应见微靠在墙上完完整整地听下去,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神情晦暗不清。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西极没有北府的据点了。
也明白她食言违诺师弟有多生气。
不留汝冢,不封尔墓。
应见微闭目,邬奚云倒也确实做到了,但真如此做了,也受了很多委屈吧?
她一定会快点回家。
应见微仰头望向星穹,最亮的星点缀夜幕。
然后低头走进黑巷,径直去往纸扎店了。
-
“哎呦,帝星明稳,贵人将来啊。”
登月台,青松亭中,二人对坐其间。
程无妄倾身倒茶,慢悠悠感慨。
其草绳编发,马尾顺着肩头垂落,灰白粗布短打,袖口束扎,半张银面覆在右脸,眉目冷峻深邃,唇角偏是勾挑上翘,衬得几分率性恣意。
他一推茶盏向前,“兴许你的贵人快到了也说不准呢。”
对面的人伸手接过茶盏,指节分明,皓腕如玉,宽大袖口垂落,露出一截金镶宝珠钏。衣袍大燃,如火如荼,金丝暗纹点边,精致繁复。
乌发如瀑而泻,肤色极白,似梅枝一捧雪,远山黛眉,薄唇色淡,神情倦怠,而眉下偏有一点朱红痣,成妖似鬼。
动作间金珠流苏耳坠摇摇晃晃,叮当微响。
邬奚云倦道:“吵闹。”
“行行行,我吵闹,我吵闹你倒是别日日带我来登月台看星星啊?”程无妄举手投降,“天天看还能看出花来?”
邬奚云沉默几息,“你不懂。”
他酌饮微苦的茶水,那种苦从喉间漫到心里,苦了百年。
程无妄叹气,抬手就要拿茶壶,“不喜欢喝就别喝了呗,我给你换一壶……”
邬奚云垂眸按住壶盖,长睫落下一片阴影,“这是师姐最喜欢喝的茶。”
“她是不是生气?生气她走前我还要说那种狠话……”邬奚云自言自语,声更哑了,“不,她若生气,才更应该回来,回来教训我才是。”
而不是一走再不归,连梦里都不来。
程无妄按揉眉心,习以为常,知道邬奚云又要发疯了。
果不其然,邬奚云猛地摔掷茶杯,“她回来做什么?她最好永远都别回来!”
程无妄:“……”
他痛心疾首:“暴殄天物!那是新烧的一套青釉瓷盏,一套百金啊!你别动!你要是真想摔,换这个紫砂的摔!”
赶紧伸手去拦邬奚云,怕他继续,把易碎的全拢到身前,推过去一套紫砂壶,宽慰道:“你找了她百年踪迹,功夫不负有心人,总会寻到的。”
邬奚云咬牙切齿:“对,我总有一天会寻到她。”
随即冷冷挥手,“你走吧。”
“哎呀,我真可怜,用得着是宝,用不着是草,简直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程无妄唉声叹气地站起,话锋一转,“北府内部长老最近对你意见很大,你稍微收敛点。”
邬奚云嗤笑,阴恻恻道:“那些老不死的,他们要是真敢开口说什么,我就撕烂他们的嘴,早点送他们去投胎。”
程无妄耸肩,连道几声凶残,慢悠悠走下登月台。
邬奚云支着下巴,眸色沉沉望向云海。
已过百年,登月台被他重新装束一遍,曾经光秃秃的台子上只有倚石生长的松柏,他多建一座亭子,置办桌案,日日来此看星。
师姐很忙,记忆里她常年外出,走前总会摸摸他的头发说想她的话就看星星。
年幼的邬奚云不明白,便问:“我想师姐便去找师姐,为什么要看星星?”
应见微就会笑,捏捏他的脸道:“要是找不到师姐呢?不论师姐在哪里,我们总会看同一片天空的星星。”
“而星星会为我们找到归家的路。”
邬奚云垂眸。
师姐,真的会快些回家吗?有想过我还在北府吗?会记挂我吗?在你临走前说那么严重的气话有没有生我的气?如果你还活着……
邬奚云咬唇,指尖陷进袖口,抓出极深的褶皱。
不,她一定活着,必须活着。
腰间玉简微亮,邬奚云随手解下,灵气划开,无名的隐匿信息显现半空片刻,又如流沙消散殆尽。
——西极有异。西极君不知踪迹,内朝把控皆于其徒之手,在职期间,影祸泛滥。此子包藏祸心,请北府君莫要袖手旁观,援助西极。
关我什么事。
邬奚云只觉得可笑,他根本不在意西极如何,连自己的地界都管不好,还是趁早退位算了。
玉简又亮了一次。
邬奚云漫不经心地划开,当看清字句时豁然直起身子。
那条信息依然如流沙逝去,但那一行字如烙印刻在邬奚云的眼里,灼到刺痛,眼角忍不住抽搐。
——在朔方城得见身形极像前北府君之人。
邬奚云躬身,抑制不住在发抖,猛地捂住半张脸,低低断断续续地笑,呼吸急促而血液上涌,这张脸更是昳丽近妖,增添色泽。
“好啊,好啊,好得很啊。”他喃喃,“居然拿她来要挟我……”
若是假的,他定然查出发信息的人是谁,捉来碎尸万段,把尸体扔给狗吃。
若是真的……
邬奚云头皮发麻,兴奋到颤栗。
师姐,你还活着。
等我找到你,你就再也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