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说那户人家要的劳什子……血髓玉,对,就是这个东西,真在乱葬岗这种阴森地方啊?”
在高低错落的坟包之间,一盏幽光曳曳,两道人影在杂草丛中鬼鬼祟祟,交头接耳。
“咱们不会被耍了吧?”那矮个头的瘦猴子搓搓起鸡皮疙瘩的胳膊,纳罕嘀咕。
络腮胡铲着土,啐道:“磨磨叽叽,线人的消息不会有错,快挖。”
瘦猴子咽咽口水,也只能动铲子,越挖土越湿,偶尔还能撬出来几块白森森的骨头,他声调发抖:“大哥,我真觉得这地方邪门……这马上雨下大了,我们不如先……”
他忽然瞪圆眼睛,仿佛是被掐脖子的鸡,抖如糠筛,“大大大大、大哥,女女女女……”
络腮胡皱眉,“你他爹的大个蛋呢?荒郊野岭哪来的女人?我说你……”
肩膀忽然覆上一只冰凉的手,掐断络腮胡的话。
“我说……”女音幽幽,尾调被风撕扯着飘忽,似近似远,“你们刚刚说的血髓玉是什么呀?”
络腮胡和瘦猴子没敢回头,直挺挺跪下,紧紧抱在一起,大声哭嚎:“我们俩上有瘫痪老娘下有襁褓孩儿,求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不要索我们的命啊呜呜呜……”
女鬼无奈,但也不想解释,重复询问一遍刚刚的问题。
络腮胡和瘦猴子哭着颠三倒四地交代了。
血髓玉,形如玉石,纹路似是血管纵横,是做照影镜的主要材料。
因城内赵富商的高昂委托,他们找线人得到消息,此处乱葬岗里有血髓玉,俩人硬着头皮来试试找玉,那委托的钱财足以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女鬼听完不置可否,挥挥手让他们走,俩人千恩万谢,互相搀扶,头也不回地逃命了。
乱葬岗中怪石嶙峋,野草茂密,被阴风吹过,窸窣作响。
女鬼原地躺下,僵硬地拨开挡眼的乌发。
刚复活的身体神魂未稳,不便行动,方才听见人声才醒,强撑仅有的力气去问情况,却把人吓个好歹,罪过罪过。
现今浑身湿透,衣物残破,心中好笑曾经大名鼎鼎的北府君倒是落拓成这样了。
应见微尝试梳理灵脉,发现天阶木灵脉从九境掉到二境,灵海中的九杈灵树只有两杈开花,其余都是死死闭合的花苞。
相较之前也弱了。
这点灵气别说转瞬直达千里,就连传音纸鹤都发不出去半点。
曾经的北府君应见微,十五岁回北府一挑六位长老坐稳君位,十七岁九境实力名扬望仙洲,二十二岁因灭世之祸死在战场。
因着独创灵技保留神魂得以存活,不然真成孤魂野鬼,再难轮回了。
应见微抹掉脸上雨水,踉跄站起,既来之则安之,先去找个有人烟的地方,问问现今身处的地界。
人活了就得赶紧想办法回北府,给家中人报个平安。
天还是阴的,但雨已经停了。
乱葬岗在深山之中,应见微循着络腮胡和瘦猴子两兄弟凌乱的脚印走,穿过一条细窄蜿蜒的山路,到达城外的村子。
此处是座荒村,杳无人烟,可脚印仍在交错向前。
这俩人胆子不大,朝天大路不走,偏拐荒村,有问题。
应见微轻巧掠过去,脚下无声,夜色朦胧中见到前面二人鬼祟拐绕,环顾四周才进入最偏远的房舍里,那屋内只有荧荧一点灯火。
窗纸倒映四道身影。
这里居然还有人?
应见微贴至墙边,附耳倾听。
络腮胡沙哑艰涩道:“赵富商,我们实在没找到血髓玉,您挂的那条委托,到时候我们回城再给您挂回去,若无要事,我们兄弟二人就先走了。”
脚步刚起,男人道:“且慢。”
赵富商声音还含着笑,通过依偎的影子看到他似乎在给旁人梳头,他悠然说:“那条委托不必再挂,你们再帮我做一件事,我给你们三倍赏金,如何?”
瘦猴子咽咽口水,忙不迭要点头,“这当——”
“抱歉。”络腮胡猛地打断瘦猴子的话,声线明显发颤,“我们不干了。”
高大哥哥拖着弟弟往外走,还未来得及开门,屋内传来娇柔女音低笑,影子曳曳。
窗纸上四道影子晃晃,在黑影里中陡然多出一道!
女人笑音尖锐,门猛然掀开,冷风灌入卷灭烛火,不见兄弟二人身影迈出,倒听得瘦猴子的尖叫忽地卡在喉咙里。
沉闷黏腻的皮肉撕拉声格外刺耳。
瓢泼的血飞溅在窗纸、墙壁,甚至是喷在门板外的门槛,淅淅沥沥,逐渐汇聚成血滩。
骨碌碌……
两颗头滚出来,目眦欲裂,仿佛看见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狰狞惨白。
两双眼直勾勾盯着墙边窃听的应见微。
一只手从门里探出,那手纤细柔美,抓住络腮胡的断头回拖,门隙中的乌黑长发委地,细如丝绸。
很快,门扉内传出啃食的声音。
“好玉娘,多吃些。”赵富商赞许道,他锦衣华服,悠然迈出门槛,将一颗石头放进血泊里。
石头由新鲜的血液浸染温养,逐渐晶莹剔透,内部蔓延交织如血管,赫然就是络腮胡介绍过的血髓玉。
血髓玉竟然是用人血养成的。
风声簌簌,周遭死寂。
应见微五感俱佳,敏锐感知风声变化,又多几道人息,便更往墙角阴影躲去。
细微破空之音直直射向赵富商,被他展扇格挡开,那银光钉进木门极深,是一根针。
同时,接二连三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
那些人皆是灰白云纹交领广袖中衣,袖口扎紧衬得利落,外罩鸦青色的无袖外袍,腰口绳带挂些芥子袋。
唯有三人是银白交领。
为首的少年冷声道:“九霄宗办案。”
话音未落,灰领弟子从四面八方瞬身冲向赵富商,各持玄铁链一端,各色灵气激荡萦绕,犹如织网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却见玄铁链缝隙之中,赵富商唇角微翘,扇面一合,扬臂横扫,无声气浪爆开,困境顿破!
弟子们甩飞出去,直直坠地翻滚。
那为首少年蹙眉,拔剑出鞘,银光宛如游蛇弹出,剑指命门,而赵富商不慌不忙,复又展扇,以下板档口卡住剑身,难以寸进,二人僵持,谁也擅动不得。
赵富商依旧慈眉善目,温言道:“小兄弟,火气这么大,气大伤身。”
左右两侧银白交领的二人宛如鬼魅出现,灵气浮动,一火一水,火蛇舔舐荒草袭来,水链缠至赵富商腰间,死死勒紧。
僵持的少年果断舍剑,灵气化为金剑,虹光耀日,正中穿透赵富商的胸口!
没有鲜血,喷涌而出的是水。
糟了!
少年骇然,欲要闪躲已然来不及,水身劈头盖脸地泼来,水珠凝成水膜,拢住在场弟子的头,阻绝所有的空气,他们面色通红,逐渐青紫。
掌声响起。
地阶三境实力的赵富商云淡风轻地站在门前,抚摸玉娘的头发,“玉娘,今日可以饱餐一顿了,这些弟子定然大补。”
名为玉娘的女人从赵富商身后爬出,其长相美艳绝伦,似是勾人心魄的妖鬼,赤红衣裙飘扬如火,唯独那双眼睛,漆黑瞳色,没有眼白。
她咧开唇角,牙齿尖利,手按住为首少年的肩膀,原本白皙的手变作漆黑利爪,作势要将他整条胳膊撕扯下来!
咻!
破土而出的东西速度极快,当即缠绞玉娘手腕,接二连三攀附紧扎上去,不仅卸了玉娘的力,还禁锢她的动线。
其他细长之物抽破在场弟子脸上的水膜,此起彼伏皆是呛咳,惊疑不定。
赵富商的表情沉了下来。
玉娘嘶吼挣扎,想撕开藤蔓,却坚韧至极,毫无反抗之力。
那些藤蔓细长,但表面覆满尖锐倒刺,玉娘越是挣扎越收紧,手腕划破,流出的血尽数由藤蔓汲取,甚至还以此为养料长大粗壮。
它在缠绞,直到吞噬。
在场都没见过如此有杀性的木灵脉。
赵富商不知为何心中微突,环顾四周,沉声道:“是谁在此躲躲藏藏?”
回答他的只有凌空抽来的藤蔓!
赵富商抬臂展扇去挡,硬生生被击退几步,脊背撞在木门,甫一抬头,多些藤蔓就照脸抽来,退无可退。
太侮辱人了!
赵富商面色沉郁,紧急之下只能展臂凝出水幕,藤蔓直接劈碎,弹至赵富商面门,卷绞他的脖颈拖飞出来,数条藤蔓紧接其上,死紧缠绕。
他身上的血髓玉滚落在地。
在场弟子已经看傻了。
他们平均都是地阶一境,银白交领的师兄师姐地阶二境实力,合力都打不过赵富商,更别提已经吃了人的影化者。
赵富商全然没了游刃有余的姿态,怒道:“到底是谁坏我好事!”
人影从墙角黑暗中飘然而至,俯身捡起那颗血髓玉,放在掌心把玩。
一身破布烂衣,乌发披散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怎么看也不像是世外高人,反倒是像个乞丐疯子。
可一出口就是清越女音,听起来极为年轻,蕴着笑意,内容气得赵富商发抖:“大人欺负小孩也不嫌害臊。”
“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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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