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冷懿眯着眼睛断断续续地睡着。梦里他又回到了大四那个暑假,毕业答辩刚结束,导师当着全组的面撂下一句"你要敢去部队,以后别说是我的学生",同学们在背后议论纷纷,说他浪费了系里最好的保研名额。而那些话的源头,所有人都归咎于一个人——袁朗。是袁朗来学校做征兵宣讲时"盯上"了他,是袁朗三番两次找他谈话,是袁朗把他"拐"进了这条跟临床毫不相干的路。在梦里,袁朗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翘着腿,脸上挂着那种看似无所谓的笑,冷懿讨厌这样,讨厌袁朗总是能一眼看透任何事情,讨厌自己的伪装,总是被袁朗的目光轻易瓦解,自己却没有能力去抵抗,想到这,冷懿想冲过去问他到底图什么,脚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然后他就醒了。
在车里睡觉显然不是件舒服的事,冷懿揉了揉发沉的脑袋,拉下车窗,让风灌进来,把梦里那点憋闷吹散了些。
冷懿报到的地方是天津的第二五四医院,北京军区在天津规模最大、综合实力最强的军队医院之一,像他这种医科大学出来的优等生,搁在这里也谈不上多显眼。
"冷懿!你可算回来了!"
还没等他彻底清醒,一个身影就蹿到跟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使劲拍了拍。冷懿有些嫌弃地用手掌推开那张凑近的脸,拎着行李继续往医院里走。
来人叫方远,大学同学兼室友。跟冷懿刚好相反,方远热情外向,话多爱打听,什么八卦都藏不住。大学那会儿两人走一块儿,被同学们起了个外号叫"冰火两重天"。
"冷懿,你是不是准备跳槽了?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冷懿懒得接话,把行李往他怀里一丢,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有!而且是大事!"
"说。"
"赵院长要找你谈话呢!"
赵院长,骨科出身,跟自己母亲在骨科领域都算有些名气。这人做事务实,不爱开会,冷懿对他印象不坏——原因很简单,不爱开会的领导,在冷懿这儿天然加分。
"行,我这就去。"
他留下方远一个人站在原地,自己快步往院长办公室走。能让一个不爱开会的领导单独约见,多半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报告!"
"进。"
冷懿推门进去,赵院长见是他,脸上露出颇为热情的笑意。冷懿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离开医院三个月,按理说回来报到是正常流程,院长不至于这么高兴。办公桌上放着两只茶杯,院长那边那只已经见了底,对面那只还剩大半,看来他刚送走一位客人。
"小冷啊,在新兵连忙了几个月,人倒是瘦了一圈。"
赵院长招呼他坐下,又习惯性地把话题往正事上引:"你也别嫌我啰嗦。当医生不比当兵轻松,特种兵一年到头出几次任务?咱们一天要接多少病人?所以我一直说,特种兵没什么好的。"
"你底子好,有这个能力,按部就班来,先在这边做三年临床,到时候我帮你申请留学名额,回来以后进集团都是有机会的。"
整场谈话下来,赵院长翻来覆去就是这个意思。冷懿嘴角挂着客气的笑,间或点头应两声。这时院长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微微低着头听对面说话。冷懿确实也渴了,便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个干净。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边角——茶杯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扑克牌,正面朝上。
红桃A。
冷懿盯着那张牌看了两秒,没抬头,也没说话。他只是把茶杯轻轻盖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在医院的日子忙得让冷懿来不及去思考那张扑克牌和赵院长的话。整天不是看病人就是忙报告,甚至还配合几位老大夫完成了一两台手术。每一天结束都是浑身酸痛,但只要看见那些患者脸上重新露出对生活充满希望的神情,冷懿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也是有意义的——尽管他自己也分不清,这种满足感到底是真实感受,还是属于医生的职业本能。
下了班,冷懿坐在办公桌前整理好各种资料,然后赖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这些天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他需要暂时从这种情绪里抽离出来,去触碰一些美好的东西。
想到这里,冷懿伸手打开了最底层的柜子。每次情绪低落的时候他都会打开它,因为那里藏着他学生时代所有的美好——那罐三四年都未曾开封的汽水。
……
冷懿打开柜子,一个可怜的空罐子正倒在里头,早已被打开,喝得干干净净。
“噗。”
冷懿盯着空空的汽水罐子看了很久。他说不出什么话,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楚,自己一直珍藏的,不过是一个丑陋的铁皮罐子。那些快要熬不住、几乎崩溃的时刻,支撑他的,就是这么个铁皮罐子。
冷懿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和心里有一大部分,在打开柜子的一瞬间丢失了大半。像潘多拉的盒子,像童话故事里的糖果罐,打开之后,也就是那样子而已。
他慢慢关好柜子,起身走到阳台边。
晚风灌进来,冷懿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电话。
他要找这起事件的始作俑者算账。
袁朗。
三月的夜晚总是潮湿的,空气里像攥着一把水,随时都要拧下来似的。冷懿先到了公交站牌底下,铁皮站牌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被路灯照得泛着惨白的光。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抬头望了望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并没有什么愤怒的情绪。
当然,这是在袁朗还没来之前。
远处有闷雷滚过,像是什么人在云层后面推着沉重的铁桶。冷懿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一罐冰凉的铁皮,那是他特意从医院自动贩卖机里买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有力。冷懿没有转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冷懿,大半夜的约我出来,是遇见什么事了?”
袁朗显然是赶过来的。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冬天不肯退场的寒意,他却连件外套都没披,薄薄一件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像是刚从什么要紧事里抽身。他走到冷懿面前,很自然地抬起手,想用手背去贴冷懿的脸,大概是要试试他冷不冷。
冷懿轻轻往旁边侧了一步,躲开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罐饮料,递到袁朗面前。
“袁队长这么爱喝饮料,医院自动贩卖机就有的卖。”冷懿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检查结果,却每个字都裹着压不住的怒意,“干什么去喝一罐放了四五年的汽水?不怕闹肚子吗?”
袁朗低头看了看那罐饮料,又抬眼看了看冷懿的脸。他没接,反而把罐子轻轻推回冷懿怀里,嘴角浮出一点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这事确实怪我。”袁朗说着,语气倒不像是在认错,“我实在喝不惯茶水,在医院又没什么熟人,只好去冷军医那儿翻了翻。结果还真翻出一罐汽水——没记错的话,这还是我给冷军医的吧?”
“是袁队长送的,就可以未经我允许随便喝吗?”
“但汽水不就是用来喝的吗?”
冷懿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是啊,在别人眼里,那只是一罐汽水而已。过期的、不值钱的、超市货架上成排摆着的汽水。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到站牌冰凉的铁皮上,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才开口说话。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像是什么东西被压扁了,只能从缝隙里挤出来。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希望。只要它待在那里,我就能撑住。”
袁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冷懿,等他把话说完。
“所以你的希望,就是一罐汽水?”
冷懿还没来得及回答,头顶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远处又滚过一声闷雷,这次比刚才近了不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像某种不具名的警告。空气里的潮气更重了,呼吸都能吸进一肺的凉。
袁朗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了,近到冷懿能看清对方衬衫领口被汗浸湿的痕迹。袁朗很少用这种严厉的语气跟他说话,声音压得不高,却很沉。
“一罐汽水,不管你珍藏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它都只是一罐汽水而已——就是给人喝的,让人活着的。”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从冷懿脸上移开。
“你的希望、你的念想,到底是放在一罐汽水上,还是放在你自己身上?还是放在某个人身上?”
冷懿想说什么,可袁朗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不快,却一点一点压进来。
“在战场上,能信任的只有你自己和你的队友。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不想在军官面前多讲。少尉——冷少尉,你听懂了没有?”
“我——”
“冷懿。”袁朗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的严厉退去了几分,换成一种更滚烫和压抑已久的东西,“我袁朗大言不惭地觉得,你的希望是我给的。你想见我,或者想跟我说话——你不是没有我的电话。那你新年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打给我?”
冷懿没有说话。街对面的路灯闪了闪,把袁朗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他的脚面。
“我不想听以前那些屁话。”袁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像一把刀子撕开夜晚黏稠的空气,“冷懿!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把整个街道照得煞白。袁朗的脸在那一瞬间被照亮了,冷懿看见他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不是愤怒,不是逼迫,而是一种不顾一切要把什么东西剥开的决心。
雷声随后砸下来,不是滚的,是炸的。
冷懿感觉有什么东西也在自己心里炸开了。那层包裹着心脏的血痂,被这道雷连着袁朗的目光一起,硬生生劈出一条缝。
我喜欢你。
大雨忽然落下来。不是一滴一滴地试探,而是一整盆从天上倒扣下来,砸在站牌的铁皮顶上,砸在柏油路面上,砸在两个站着不动的人身上。雨幕像一道拨不开的透明珠帘,密密匝匝地垂下来,把世界隔成两个空间——雨里的,和雨外的。冷懿的声音被雨声裹住,像一张纸沉进水里,字迹还在,却怎么也看不清。
“听不见。”袁朗站着没动,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眼睛,淌过嘴角,他也不去擦,“大点声。”
“我——”
“我说听不见!”
“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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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袁朗,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