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肃肃把人皮包好,去窑后头打来了小半盆水烧上,然后提着盆走到窑里那半堵矮墙后头。高处栓上绳子拿麻布一挂,耗儿先是听见衣料窸窣声,又听见拧布的水声,才知道她是要擦身子。
黄州的土一张口就能吃满嘴,水提了来都得先沉泥,有这些功夫多睡一觉不好吗。
麻布上隐约照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抬起右臂将湿布绕到背后,左肩动得慢,中途停了一会。
“看什么呢?”
耗儿偏开头:“看你的布啊,做身衣裳多合适。”
——
耗儿趴回石台边,眼睛慢慢闭起。
她先把呼吸放得又沉又长,装作累狠睡过去了。等了一阵,再悄悄睁开一条缝。
息肃肃擦完出来,又重新坐到火边。她用右手一点点在纸上画着些什么,边画边思忖,好像不只是在描摹阵图。左肩侧的血又渗出来,沿着黑紫色衣料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耗儿盯着那片血看了一会儿。
不疼吗?
她突然很想知道,要是把刚才那把烧红的刀子按在息肃肃身上,这女人还能不能用刚才的语气说一句“好了”。
窑外的风越来越大,沙子打在砖壁上,窸窸窣窣响了大半夜。火里的木头塌下去又被添上,石台上的纸画满了又换过一张。
耗儿等得屁股都麻了,连伤口都从火烧火燎变成了一跳一跳的钝痛。
终于,窑里再没有纸笔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慢慢睁眼。
息肃肃靠在对面的窑壁上,头偏向一侧。短弩横在右腿上,右手还搭着弩柄。火光弱了一些,只在她铜面具边缘描出一圈暗光。
要是她现在把簪子摸走交上去,再申请去别的地方的分舵呢?这些糟心事岂不就都与她无关了。
耗儿托着腮瞧了她很久。
“息大侠?”她轻声喊。
没人应答。
“息姑奶奶?”
还是没人应答。
耗儿手撑石台,缓缓起身。左腿刚一用力,被射穿又烧伤的地方就像又被烙了一遍。她死死咬住牙,等那阵剧痛熬过去。
还行,筋骨没断,只是疼而已。
她一步一步挪到息肃肃身边,一边轻轻卸下她头上的玉簪子,一边小心观察着她的反应。
玉簪从发间退出一半,簪尾忽然勾住了藏在黑发下的面具系带。
耗儿心里咯噔一声,还没来得及松手,一头黑发已经如瀑散下。系带随之一松,铜面具落了下来。
她看到了息肃肃的脸。
没有她猜的横肉,也没有纵横交错的刀疤。
整张脸上的线条都细细长长的,很白,很干净,像一只天天舔舐自己皮毛的狸猫。
息肃肃睁眼,两人四目相对。
“定金。”耗儿攥紧玉簪,先发制人。
“行。”狸猫竖起了眼,“先领钱,明日便开工。”
耗儿愣了一下:“我腿还没……”
息肃肃摊开手。
耗儿看看她的手,又看看簪子,往怀里一收:“天亮再说!”
息肃肃收回手,俯身拾起面具。
——
天一亮。息肃肃就没影了。
耗儿醒过来的时候窑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簪子,这东西若让张老虎搜出来,还能姓耗?想了想,连同怀里的铜钵和多出来的钱一块放回了石台上,然后一瘸一拐去了黑市。
千秋庙那座大埙的门又开了,呜呜声贴着地面传来,低得像谁在耳朵后头喘气。耗儿走了一路,越走越烦,前头卖柴的担子碰了她一下,她抄起路边半块砖就要骂。
抬手的时候碰响了铃铛。
她怔了怔,担子就擦了她袖子一下,值当上去给人开瓢吗?
杨婆子还在老地方摆摊,面前铺着块发黑的破毡子,上头摆的净是些没用的东西。
耗儿绕到她背后,想踮着脚挪过去吓她一跳。结果左脚刚提起来就抽了一下,她赶紧落回去,鞋底擦得沙地一响。
“耗儿?”
“……”
耗儿若无其事地坐到她旁边:“杨二,你知道上头收石头的事吧。眼下有一桩事,办成了能得一根上好的玉簪。到时候我去吃香喝辣,就没空再来这陪你唠闲嗑了!”
杨婆子没接这话,从脚边摸起根树枝,示意耗儿看地,然后开始划字。
耗儿歪头看了半天:“你安青一……安青是谁?”
“我让你安静一点!”杨婆子气得把树枝摔在地上。
“这会儿是谁不安静了?你自个眼瞎,字左边和右边都糊一块去了,还赖我不认识?”
杨婆子抓过她胳膊就揍:“我教你认字,你还说我眼瞎?”
“嘶——”
耗儿整个胳膊抽抽了一下。
杨婆子听见这动静也没撒开她的手,反倒是探进她满是补丁的烂袖子里摸了两把,里头好几道才结了痂的血口子,这一摸又惹得耗儿一阵抽抽。
“这回又让谁揍了?”
“还能有谁,张老虎呗!”耗儿翻了个白眼,“连草窝也不让我呆,非得说那是他的地。咋的,他要在那草窝里下蛋啊?”
这种底下人抢地盘的破事,袋儿爷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杨婆子那满是褶子的眉头皱了皱,从身前那一堆破烂里摸起块香牌子闻了闻,又换了一块,闻来闻去终于挑出一块扔给她:“磨了,抹身上。”
耗儿拾起香牌子,乖乖蹲到一个石头边上磨了起来,不一会就磨出了一堆粉粉,往身上的伤口处一通乱抹。
“他还打你腿了?”
耗儿一愣:“没啊。”
“那你走过来的时候怎么是瘸的?”
“哦,这个是被一个女人打的。”
耳朵真尖啊。
耗儿说起息肃肃更是一肚子苦水:“你不是给我挂了那个铃铛吗?让她给瞧上了,非得十天后要一批,我不干她就打我。我寻思你摊上也没几个,正愁怎么交差呢。”
她边说边卸下腿上的布条,往腿前后两个洞上也摸了粉粉,再把布条缠回去。
缠得有点丑。
“要多少?”
“也没多少。”耗儿说,“几百,上千个。”
杨婆子半天没出声。
“怎么了?”
“你把我卖了,看能不能换来一千个。”
“你能值这么多?”
树枝又摸起来了,可能是想到了耗儿一身的伤,树枝举起又放下。
杨婆子道:“得有现成的铃铛。我只会开豁,不会打铃。”
“那我想办法去搞。”耗儿放下裤腿,把剩下半块香牌牌揣怀里站起身来,“走了。”
——
分舵所谓的消息地,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龛前,只要有半壶浑酒,便能从蹲在那儿的人嘴里漏出半个黄州。
耗儿还没开始问,就看见张老虎带人蹲在那。
他上下打量耗儿:“你从庙里出来了?”
耗儿没跟他解释,直接从怀里掏出钱袋子:“虎爷,正准备给你送过去。”
张老虎接过钱袋,把袋口扯开。里面三十枚铜钱,不多不少。
他脸色顿时沉下来:“就这些?”
“我寻思混进倒了的人里能摸把大的,谁知道穷得很。”
张老虎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按住。”
两个小弟一边一个拧住耗儿的胳膊。
肩上前夜才被他们打得血肉模糊,这么一扯,结起的血痂像被生生揭开。耗儿疼得腿一软,还得接着笑。
张老虎掐住她的下巴,伸手来抠她的嘴,看她有没有在舌根底下藏钱。耗儿这会儿被迫仰着脖子,任他那脏手在嘴里搅了好几圈。
他没摸到东西,反手将耗儿掼到土墙上。
后脑撞出一声闷响,她眼前顿时黑了一片。
“要是敢藏,”张老虎蹲到她对面,“我就要去照看那个瞎婆子了。”
耗儿吐出一口血沫:“哪能呢。”
空钱袋砸在她脸上。张老虎带着人走了。
耗儿在墙根下坐了一会儿,把钱袋捡回来,拍净上面的土,接着拖着伤腿去土地龛前打听。
她没钱请人喝酒,便把庙会后门在抬死人这件事说了出去。旁边一个替庙里挑过水的脚夫立刻凑近:“这话可别乱嚷。后面看门的挨了二十棍,今早还在查呢,连搬苇席的都没放出来。”
耗儿把嘴闭紧了,等他们转过话头,才东问一句西搭一句。磨到日头偏西,总算问到黑市里的马具行刚屯进数千只马铃。
铃铛十挂一垛,一挂十只,一辆车正好装十垛。马具行明晚要分四车运走。给马具行搬货的脚夫也是分舵里的人,收了耗儿一顿日后补上的酒,又告诉她每车都由两匹骡子拉,四个伙计押送。
“这么一车铃铛,响起来骡子不惊吗?”
“拉惯了的。装车时再把耳朵塞上,省得一路闹腾。”
耗儿又把车走哪条巷转哪个弯问得清清楚楚,这才回了砖窑。
——
回去时息肃肃已经生起了火,石台上还有给她留的半张硬饼。耗儿把饼用葱烙过,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泡进水碗里,一边吃一边拿碎砖在地上画出运货的路线。
息肃肃看后说:“放走前三车,劫最后一车。”
她正坐在火边又是修弩又绕绳的,左臂稍一抬,肩上的那片深色就又洇开一点。
耗儿思索片刻,还是掏出怀里剩的半块香牌牌扔给息肃肃,学着杨婆子的口气:“磨了,能治伤。”
息肃肃接住香牌,看了她一眼:“给我的?”
“扔给狗的。”
息肃肃把药收进衣襟。
耗儿等了片刻:“你怎么不骂我?”
“药都给了,”息肃肃说,“让你骂两句。”
行。耗儿也不管她抹不抹,倒头就睡。
第二日天亮,息肃肃找来一些旧马缰,又去针眼巷踩了趟路,顺带把机关也给布了。等她忙完这些再回来,离子时也没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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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块香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