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藏在一片层层堆叠的黑石之间,洞口被浓密的瘴雾半掩,是苏烬数万年来的栖身之处。
洞内简陋至极,没有仙台玉榻,只有一块平整宽大的黑石当作坐卧之地,角落零散堆放着她平日里采摘来的墨纹草,还有几块能稍稍吸纳浊气、稳住神魂的玄黄石。
往日里,这里是她隔绝外界风雨、独自静养的地方,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和瘴气缓缓流动的微响。可今日踏入岩洞,那一缕属于凌宸的、清浅如星河的仙息,还淡淡的萦绕在衣袂之间,跟着她一同进来,落在这片常年只有荒芜与戾气的小小空间里。
苏烬将墨纹草放在黑石上,指尖轻轻抚过漆黑的草叶。方才凌宸相助的暖意还留在神魂深处,明明已经散去许久,却怎么都消不干净。
她盘膝坐下,试着像往常一样引大荒浊气入体,温养残缺的神魂。
往日里,那些雾气入脉,带着寒凉粗粝的质感,一点点修补她破损的本源,痛是常态,麻木也是常态。可这一回,浊气流转周身,她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崖边的那一幕——浊煞席卷而来,白光破开黑雾,凌宸立在雾中,平静地告诉她,愿意信她本心。
心神一分,入体的浊气骤然躁动,猛地冲撞灵脉。
苏烬眉头微蹙,连忙收敛纷乱思绪,沉下心神调息。她素来定力极强,万年孤寂打磨出来的心境,极少会这般动摇。她清楚,这份动摇,是危险的。
他是九天上清上仙,执掌星河法度,前程浩瀚,身负三界重责;而她是大荒弃魂,生于浊雾,无根无籍,命途飘摇。云巅与墟野,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相逢是偶然,援手是恻隐,若是她沉溺进去,生出不该有的念想,等到这份怜悯消散的时候,她本就荒芜的岁月,只会多出一层更深的落空。
她不该贪恋这份温柔。
苏烬闭着眼,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微弱期许,专注引导浊气,缓缓抚平躁动的灵脉。
洞中光阴难辨,不知静坐了多久,洞外忽然传来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荒兽低沉的嘶吼,不是瘴雾卷过乱石的呼啸,是极轻的、衣袂拂过石面的声响。
苏烬瞬间睁开双眼,周身灵力悄然提起,戒备望向洞口。
灰雾分开,那道月白身影缓步走入岩洞。凌宸手里握着一物,被一层柔光裹着,他身形挺拔,踏入这狭小幽暗的岩洞之中,九天星辉落在粗糙的黑石上,竟一点不显违和。
苏烬有些错愕,她以为他离去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再来。
“上仙?”她下意识起身,语气里藏着一丝猝不及防,“怎的又回来了?”
凌宸目光淡淡扫过岩洞,洞内苦寒,湿气浸石,处处是大荒的荒寂。他走到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依旧恪守分寸,不曾靠近。
“方才离去之时,想起一事。”他抬手,掌心的柔光散开,露出里面一株灵植。植株叶片是温润的银青色,叶脉间流转细碎星光,气息柔和,不似仙山灵药那般霸道,也不似大荒草木带着戾气,“此名星芜,生在星河边缘的碎星礁上,药性温和,专门滋养受损神魂,不会和你身上的大荒本源相冲。”
苏烬看着那株星芜,瞳孔微缩。
碎星礁远在九天星河之外,路途遥远,危险重重,就算是仙门修士,也极少愿意远赴那里采摘。他不过是路过相助,竟特意折返,为她寻来这样一株灵草。
“我之前已经说过,不必为我寻仙山灵植。”苏烬往后退了半步,又竖起了心底的屏障,声音微微发紧,“我久居大荒,长久吸纳浊气,若是常年依靠仙药,怕是日后,反倒无法再适应这片土地。”
她怕自己慢慢习惯云端的暖意,再也承受不住大荒永无止境的寒凉。
凌宸闻言,没有强求将星芜推给她,指尖微光一转,将灵植悬浮在两人中间。
“我知晓你的顾虑。”他的声音平和,没有半分逼迫,“不是让你长久依靠它。你神魂根基本就残缺,方才瘴渊煞毒侵入内里,墨纹草药力太弱,只能勉强压住,隐患藏在神魂深处,日积月累,终有一日会爆发。星芜只用来化解这次残留的煞根,仅此一次,往后我不会再送这类东西。”
他把边界说得分明。
苏烬沉默下来。
她心里清楚凌宸所言不假。方才虽然仙力暂时抚平了痛楚,可她自己能感知到,渊底那万古怨煞,还有一丝极细微的残毒,蛰伏在神魂缝隙里,难以彻底根除。假以时日,一旦大荒戾气大涨,这一点残毒便会趁势发作。
她抬眼望向凌宸,他目光坦荡澄澈,没有算计,没有索取,只有纯粹的考量。
长久筑起的心防,又松动了一分。
良久,她轻轻颔首:“……好。仅此一次。”
凌宸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柔和,指尖轻送,星芜缓缓飘到她的面前。银青叶片轻轻舒展,淡淡的星芒漫出来,丝丝缕缕的药力温柔地裹住她,顺着灵脉渗入神魂深处,耐心搜寻、消融潜藏的煞毒。
不同于上次那一缕仙力的直接修补,星芜的药力温润绵长,像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细细清理着藏在神魂缝隙里的阴毒,不痛,只有淡淡的酸胀感。
苏烬静静立着,任由药力流转,目光不自觉落在凌宸身上。
岩洞光线昏暗,他站在雾影之中,眉眼清绝,一身仙气不染尘埃。她忽然想起仙门流传的话,上清上仙凌宸,清心寡欲,万年修持,不问尘俗,极少插手三界杂事,更不必说为一缕大荒浊魂奔波。
“上仙这般帮我,若是被其他仙尊知晓,会不会招致非议?”苏烬轻声问。
仙门本就对大荒心存忌惮,倘若众仙得知凌宸频频来墟野,庇护她这一缕弃魂,少不了流言四起,甚至会有人质疑他徇私,动摇法度。
凌宸淡淡垂眸:“我行之事,本心无愧,何须在意旁人非议。”
“可是我是大荒生出来的残魂,在他们眼中,我本就是隐患。”
“隐患从不是出身定下的。”凌宸抬眼看向她,“若有一日,真有仙门前来问罪,我自会一力承担。”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苏烬心上,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万年来,所有人都等着她出错,等着她化为凶煞,印证“荒野生恶”的断言。唯有他,愿意站在她身前,替她扛下那些无端而来的责难。
药力渐渐散尽,星芜叶片上的星光一点点黯淡下来。潜藏的煞毒已经彻底消解干净,神魂通体舒畅,再没有半分隐忧。
苏烬伸出手,轻轻接住微微萎落的星芜,低声道:“多谢上仙。”
“不必挂怀。”凌宸目光扫过洞内的黑石,“此地瘴雾浓重,阴寒入骨,长久居住于此,于神魂终究不利。若是哪天想寻一处稍微安稳些的地方,大荒西侧有一片雾谷,浊气相对平和,少有荒兽出没。”
苏烬记下这个地方,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洞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雾气缓缓流动的细碎声响。
凌宸没有立刻动身离开,就那样安静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苏烬握着星芜,低头看着掌心银青色的叶片,心底纷乱万千,有感激,有惶恐,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欢喜。
她很想问,他以后还会不会再来。可话到唇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不该问,不能盼。
凌宸似是察觉到她心底的纠结,先一步开口:“星河之中还有法事待我主持,我该走了。”
苏烬抬眸,压下心底那点失落,轻声道:“上仙保重。”
“你亦是。”
星辉再起,月白身影渐渐融进洞口的灰雾之中,清冽的仙息慢慢远去。
岩洞重新归于寂静。
苏烬低头看着掌心的星芜,叶片上残存的微光一点点熄灭。她走到黑石边坐下,小心翼翼将枯萎的星芜和墨纹草分开放置。
方才他留下的暖意,还满满盛在心底。
她闭上眼,试着调息,这一回,心绪不再像方才那样躁动难安。只是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位云端上仙,已经在她万古荒芜的岁月里,刻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大荒依旧雾锁千秋,可从今往后,这片孤寂荒原,再不是全然无光。
她不知道这份相逢能持续多久,不知道未来会等来什么,只能静静守在黑石岩洞之中,任由雾气漫过洞口,悄悄记下这一场难得的、来自云巅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