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无岁,雾锁千秋。
这片被天道遗弃的墟野,是三界公认的污浊禁地。常年不散的灰白瘴气沉沉覆压大地,遮蔽日月星河,连风掠过乱石滩的声响,都带着荒芜死寂的凉意。仙门典籍千百年皆载,大荒生戾气,浊魂无仙根,生于此地者,命格卑贱,劫难缠身,终生不得踏足九天仙阙,不得沾染半分清光。
苏烬便是这大荒之中,唯一自生自长的孤魂。
她立于嶙峋黑石之上,一身素白单衣早已被瘴气浸得微凉,乌黑长发随意垂落肩头,未束未饰,衬得一张脸愈发清浅寡淡。眉眼生得极净,本该是通透绝尘的模样,却因常年困于墟野,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凉薄与沉寂。万古孤寂熬磨着她的神魂,让她生来便不懂温情,不识暖意,只余下一身疏离冰冷,与生俱存。
大荒没有晨昏更迭,终年灰雾漫漫,四时无别。
数万年来,苏烬的日子向来如此。晨起踏雾而行,日暮倚石而栖,独自抵御四下翻涌的戾气,独自化解周身缠扰的劫煞。无人伴她看雾起雾散,无人与她候风来风去,更无人知晓,这荒芜绝境之中,还藏着这样一缕倔强存续的残魂。
三界仙众皆道,大荒浊骨,生来便该湮灭于尘泥,不配存活于世。
苏烬自诞生灵智那日起,便听遍了这般定论。
她曾在百年一度的仙门巡界之时,远远望见过九天来的仙者。那些人身披月华仙袍,踏云携光,眉眼温润,仙气浩荡,是大荒永远触碰不到的澄澈光景。他们途经墟野边界,目光扫过这片荒芜之地,眼底皆是漠然的厌弃,从无人驻足,从无人回望,只当这里是世间最肮脏的尘埃,不屑一顾。
久而久之,苏烬便也习惯了。
习惯了无人问津,习惯了冷眼偏见,习惯了孤身一人熬过岁岁年年的荒芜。她敛去所有微弱的期许,封起心底仅存的柔软,以漫天戾气为衣,以遍野寒石为家,把自己活成了大荒最沉默的一道残影。
此刻,瘴气翻涌躁动,比往日愈发汹涌。
是月度劫期至了。
大荒浊气百年暴涨一次,戾气噬魂,寻常精怪沾之即刻形神俱灭。苏烬神魂本就残缺,无仙根庇佑,无法器护身,每一次渡劫,都是在生死边缘苦苦支撑。
她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白光。那是她数万年来苦修而来的微薄灵力,澄澈干净,与周遭浑浊暴戾的瘴气格格不入,却也孱弱得不堪一击。白光薄薄覆在周身,堪堪抵挡住扑面而来的戾气侵蚀。
黑雾翻卷着席卷而来,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鬼,狠狠冲撞着她单薄的结界。刺耳的破空声萦绕耳畔,戾气刺骨,顺着肌理钻进神魂深处,带来细密尖锐的痛感。苏烬身形微晃,睫毛轻轻颤动,却始终稳稳立在乱石之巅,未曾后退半步。
她早已不痛了。
数万年来,岁岁渡劫,年年噬魂,这般疼痛早已刻入骨髓,成为她神魂的一部分。比起肉身的苦楚,人心的偏见、天道的遗弃,才是贯穿岁月的寒凉。
结界在戾气的持续冲撞下,渐渐泛起细碎裂痕,微薄的灵力飞速耗散。苏烬垂着眼眸,面色平静无波,没有挣扎,没有怨怼,只是静静承受着这场注定难熬的劫难。她这一生,本就是与荒芜为伴,与劫难共生,早已无甚可惧。
可今日的大荒,终究与往日不同。
漫天翻涌的灰雾忽然被一股极致清冽、浩大无边的仙力从中剖开。
那力量圣洁磅礴,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镇压了整片墟野躁动的戾气。肆虐四方的瘴气骤然凝滞,随即如同潮水般褪去,层层灰雾被缓缓拨开,久违的澄澈天光,终于落在了荒芜万年的大荒土地之上。
风停了,戾散了,万籁俱寂。
苏烬心头骤然一震,死寂的眼底,第一次浮出细碎的错愕。
她抬头,透过缓缓散尽的薄雾,望见了立在虚空之上的那个人。
男子一袭月白道袍,衣袂流云,不染纤尘,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河清辉。身姿挺拔如昆仑寒玉,眉眼清冷绝尘,眸光淡漠浩瀚,容纳万千星河,自带九天仙阙的凛然气度。他周身无半分烟火气息,仿佛本是云端月、天上雪,是三界最澄澈的光景,不该踏足这污秽荒芜的大荒之地。
是上仙凌宸。
执掌星河秩序,历遍万古雷劫,是九天仙阙最负盛名、修为通天的上清上仙。
苏烬曾无数次远远听闻他的名号,知晓他是凌驾众生、俯瞰三界的存在,是她这种大荒浊魂,此生永世都无法企及的云端神明。
她从未想过,这位高高在上的上仙,竟会亲自踏入这片人人厌弃的墟野。
凌宸立在半空,目光淡淡扫过整片大荒,最后落向乱石之巅身形单薄的少女。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澜,没有仙者惯有的厌弃与鄙夷,没有对浊骨的轻视,只是纯粹的打量,清浅、温和,不带半分恶意。
数万年来,所有踏入大荒的仙者,皆视她为戾气所化的孽障,避之不及,诛之不惜。唯有他,眼底无半分偏见。
苏烬下意识收紧指尖,体内残存的灵力瞬间紧绷,周身泛起戒备的寒意。她往后微退半步,身形隐于黑石阴影之中,习惯性地蜷缩起所有锋芒,藏起自己的存在。
神明临荒芜,从来不是恩赐,多半是劫难。
她这般天生被天道遗弃的浊魂,在正统仙门眼中,本就是世间多余。凌宸此番前来,或许是为清理大荒孽障,或许是为斩除她这缕不合天道的残魂。
死寂再次笼罩山野,只剩天光温柔洒落。
凌宸缓缓落下身形,踏过满地寒石,步步向她走近。他步履轻缓,周身浩荡的仙力温柔流转,所过之处,荒芜乱石生出细碎青芽,暴戾浊气尽数消融,沉寂万年的大荒,竟悄然生出了一丝生机。
他停在苏烬身前几步之遥,距离克制而疏离,未曾逼近,未曾冒犯。
良久,清冷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温和通透,涤荡尘埃,落在寂静的大荒之中:“岁岁在此渡劫,无人相护,累否?”
这是数万年来,第一次有人问她累不累。
第一次有人,看见她孤身熬过的千秋荒芜,看见她默默承受的万般劫难。
苏烬抬眸,怔怔望着眼前云端而来的神明。天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温柔了万古寒凉,也轻轻叩开了她尘封万年的孤寂心门。
大荒万古荒芜,风霜皆自渡。
她本以为,自己这一生,终将湮灭于浊雾,无人知晓,无人惦念。
却不知这场不期而遇的相逢,是天道亏欠她的,唯一一场温柔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