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所能承受的极端跳速,是每秒200次,超过这个数值,将会带来所谓“人体不能承受之痛”。
但失去睡眠的感觉是很奇异的。夜,寂静,无人。就像是所有人都进入了一场长眠,而你独活在漫天的星之下,偷来了夜里的一口自由。
而在世界缓缓苏醒的时候,你又可以沉睡下去,可以当做白色窗帘背后,透进来的天光只不过是月亮的又一次眨眼。
所以沉睡吧,在所有人清醒的时刻,梦里只有你,梦里不会拥挤,你能像从前那样,像一只被吹走了的氢气球,虽然掌控不了方向,但总归是悬浮在天际,泥土没有沾染脚掌,风刮起的沙砾也成为你的伴舞。
于是在梦里清醒吧,追逐落日,你知道落日的温吞湖泊里,有流动的岩浆?你知道它落下时,是依着窗格子,一格,一格,白昼的时候,就像上爬去,爬满了,每一个刻度就迎来了更换。
上一次更换,我在儿童画册里面,听说了兔子的故事,兔子参加了宴会,小动物的家,一排又一排紧紧挨着,等到了开宴会的时候,也就是阳光爬满了窗格子的时候,食物的香气就要飘出来了。
小动物都有很多长方形的矮桌,一张又一张,全部摆在大街上,首尾相连,拼凑起来,就成了长长的不见尽头的宴会桌,于是各家端出了各家的菜肴,摆放在桌子上,香气弥漫到最盛的时候,所有的小动物都来参加宴会。
餐桌上什么都会有,用新鲜的油炸出来的土豆条,酥脆,里面软嫩,洒满盐巴或是咸甜的番茄酱,小蛋糕,蒸得松软,涂抹上满满一层松子奶油,摆上一颗很大很大的梅子,又有冷冻的糕点,巧克力的岩浆,四四方方一块,夹杂碾碎了的手指饼干,铺在底下,上面用融化了的巧克力倒满,拿出来吃的时候,糖霜与冰霜还在上面残留。
热菜也是有的,煮土豆,炒土豆,凉拌的土豆,有许多许多蘑菇,倒在一口黄铜小锅里面,烹制出来的杂菇汤,搭配上鸡蛋液打碎,浇灌的一碗水豆腐,还有酥脆的油炸蘑菇,凉拌笋干,一小碗蒸的无水鸡蛋羹,又有鲜香咸辣的魔芋丝,一碗一碗的炖鱼胡萝卜,可颂面包的表皮考的酥脆,油亮,大量水果夹在里面,和奶油的香气一起,把整条街道都铺满了。
然而在这个故事当中,最令人心动的菜色,却是一碗酸梅汤,酸梅汤是小兔子制作的,她想要邀请好朋友来喝,可是两个人游玩了一圈之后,品尝了各式各样的菜色,肚子已经很饱了,也把酸梅汤给忘在了脑后。
直到宴会接近尾声了,有她们才同时想起了那碗酸梅汤,可是汤已经冷掉了,没有办法再去喝。
小女孩拿出了她的王冠,多么幸运,她竟然刚好是一位公主,她的王冠架在地上,就是一个小小的炉子,小兔子找到了很多很多干草,干草铺垫在地上,于是小炉子里有了柴火,火柴擦亮之后,梅子汤就架在王冠上面,咕嘟咕嘟,咕嘟咕嘟,汤很快热起来了。
公主和小兔子分着喝完了这碗酸梅汤,她们都觉得,这碗汤,比刚刚宴会上所有的美食都要好,都要温暖,一直温暖到了人的胃里,心里,让人久久地,都不会忘怀啊。
于是宴会圆满地结束了,阳光也这样爬过了窗格子,夕阳渐渐地落下去了,小公主和小兔子说了再见,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梦也结束了。
后来,后来。
后来,故事还在继续。
公主越来越大了,成长为了女王,女王的心肠变得很复杂,不是完全邪恶的,却也不再是当时会献出自己的王冠给小兔子当做炉灶的那一个人。
她保卫着她的国家,她为她的子民开拓疆土,为人们搏得幸福与欢乐。
可**不会止息,繁荣需要许许多多的战争,来填平,来止息。于是终有一天,公主站在了小兔子的家门前,她的衣袍华丽极了,她的王冠也更加繁复尊贵,镶嵌了所有世上最最稀有的珠宝与钻石。
她的头颅高昂着,见到穿着围裙的小兔子从低低矮矮的蘑菇状的房屋里走出来,她美丽的眼睛甚至没有向下倾斜。
“我需要这片土地。”她冷酷优雅的嗓音说出了第一句话。
遍身银色的士兵立刻遵守了她的命令,毕竟这是他们至高无上的女王,她的话就是唯一的绝对的命令。
后来。
后来,我就醒过来了。
我喝了太多冰美式,做了很多又冷又苦的梦,等到醒过来,橙子的味道又在我口腔里闹腾起来,涩的,苦味被涩压在最下面,可是涩的味道也没有消失。
月亮还是好好地悬挂着,我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里,死里逃生,才在这张床上清醒了。
曾经有很多次,月光对我而言像是一种昭示,一种呼唤,它总是那么期盼着,像是要带我走,要带我离开,我沐浴在月光之下,心里觉得非常平静,即使那个时候,我还那么小,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绝大多部分,可我依然和月亮建立了不可思议的链接与信任,我信任它,我甚至愿意,在当时就愿意,跟着它离开。
月光总是迷幻的,不是吗,总说它令人丧失了理智,可我却觉得,我是很清醒的。
但儿时的月亮和现在的月亮,却是不一样的,它在我儿时,浑浑噩噩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时候,没有察觉到那么近的爱居然是假的时候,在沾沾自喜,傻子一样的,沉浸在所有虚假的浮华的时候,它是急于要带我走的,就像一位,母亲一样。
可当我知晓了很多很多,我见到了很多很多,我几乎把过往所有的一切的自己都杀死之后,把得到的虚假的爱都推翻之后,它在并不很高的天上,远远地望着我,并不急着呼唤我回去了,但它同时又是很悲伤的,在每一个允许露出全脸的夜里,它都那样静静地望着我,也静静地望着人间所发生的一切。
人间有许许多多东西在流动,朝代的更迭,星辰的轨迹,人的生命,所有艺术,文献,甚至河流与山川,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当某一个节点之中,出现了拥护无常之人,又期望所有不变的永恒,于是强自将时间冻结住了,冰层封住的东西,好像是从冰晶一样剔透的包裹之中,获得了短暂的永恒,又像是母亲的襁褓里,可这不是哪一位不知所谓的母亲,这只是一块化石,把所有时间看似凝固在了这一刻,其实一切停止以后,连过去和未来也就一起地失去了。
一起地失去了。
所以有人发疯了。反复与无常,用积极的态度去应对时,是甚么样的情形,它变化的速度并没有因此而变化吧,它并没有因为人们都积极,释然,而因此放慢了速度吧,而因此饶恕了大伙吧?可如果像是刚刚离开了母亲的孩子一样呢,不知所谓的,不讲情理的,只是一味地趴在地上哭闹,踢打,哀求,跪下来匍匐在烂泥之中,滚上几圈,蹭脏了脸颊,鼻尖,再用这样的姿态去哀求的呢?它也是不会将已经扭转的事物,再归还给大家,它也并不是把甚么东西带走了,只是基于从前的模样,基于那样的模样,发生了变化。
变化。
永久性的损伤,永久有多久?
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想要沉浸地去游览繁华,想要在夜里,在夜间,也能够看到繁华的灯火,许许多多成群的人,商场的大门要打开,所有烤面包的香气和人声喧闹,要高高地传出来。
可商铺,摊位,档口,是需要人来运转。于是出现了这样的悖论了,当我离开了我本应当去尽职尽责的地方,我以为我到达了一个没有案牍劳形的别样的世界,可是不经别人提醒,谁能够知道自由与禁锢的界限,实际上是源自于人与人的交流。
当我伸出手想要交流时,我想要购买饮品,我想要购买糕点,我想要搭乘地铁,我想要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行走,我甚至想要在游逛的时候,也有游客能让我感到世界在流动,世界不是孤独的。
可我自以为在自由的时候,其他所有人也许都沉浸在工作的痛苦当中。一颗螺丝钉的短暂的假期,一整面墙都在运转了,人在社会当中运作,最开始消失的是甚么东西?
我们都好像在说,要好好地照看自己,可是照看,也要有人消耗在岗位上,去构成一整个运转的世界。
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免费的。当然人也是这样。
就像是当我不能够把希望传递给所有后来赶上的大家,身体和心智还没有成长完好的时候,笨拙地学着怎么牵制他人,偷奸耍滑,索要情绪价值,并且试探着去伤害所有不敢反抗的人的时候,要什么时候才能够有渐渐平息的时候。
于是补偿这个词,又应运而生了,补偿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原本应该要给予的,原本应该要在合适的时间给予的,为甚么在之后,不对时,不对事,又不对的人。
这是一种徒劳的挣扎了,挣扎的时候,也许能够透过脖子上的沉重的镣铐,以及脚腕上的沉甸甸的锁头,一直往前蹒跚着,可是好像根本看不见前面的景色了。
哪怕是海市蜃楼,也能够给予僵死的人,一点虚幻的安慰了,可是当人清醒地知道,那是触摸不到的东西,却永远在激励着自身,永远在向着前方的道路之中,一点一点挪动。
我们期望看见甚么呢,我应该要看见甚么呢,然后再一次的可能会批评我,会说,会不会说,不能够沉浸在黑暗当中,不能够放任身躯和心灵渐渐地沉没下去了。
逆着水流去游的时候,是这般的费力,顺着水流,随波逐流的时候,又这么的轻易,这么的容易将自己的生命和一切,全部都丢开了。
所以人类的一切,我们的一切,从挣扎求生当中得来,无论在严寒还是酷暑之中,那样的挣扎,坚韧的一切品格,令人类的城邦拔地而起了。在神奇的万物生灵之中,衍生了自己的小小文明,历经许多次毁灭之后,我们又开始对未来要发生的事情更加好奇。
我有依稀地记得,为了喜欢吃的东西,想要见的人,想完成的事,彻夜地,马不停蹄地,勤勤恳恳地,一直向前索取,哀求着,那是一种神奇的力量,好像没有限定使用的场景,使用的对象,它比火焰还要持久地燃烧,它比最深最深的潭水还要消耗不尽,但它的耗能又是如此之大。
以至于汹涌地燃烧过,沸腾过一次之后,往后的所有生命之中,都只剩下了灰烬,灰烬里面只有余温了,也许它不像火焰一样,灼烫,澎湃着,可它大约会不温不火地,这样放出温度,放出很久很久。
所以疲惫吗?
睁开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在同一条轨道上面运行着,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歧视,所有看似占尽了便利,其实又在另外的地方亏损的自以为是的人们。我也在参与一场盛大的驯化,在所有不能够触碰到边界线的地方,有些人早早地就学会了远离,有些人却还没有开始触碰,就知道所谓不可逾越的规则,是付出某些代价,改变某些事情,手里握着某些筹码,就能够通过的任意门。
而这些人,在一整个需要被妥帖地管理的巨大的运转体系当中,又总是被称作变数。很多很多的变数,很多很多的不确定性,于是无数条支线,发展出来了,人类不再只是依照着单一的轨道进行前进,而是依靠着这些心里有着清晰明确的一把尺子的新人类们,所有的一切归宿,有了新的可能。
我很记得第一次去那个小镇子,去度过节日,那是小镇的第一个节日,讲述朋友,友情,赞颂伟大而有可爱的,最初的人类和小狗的友谊。小镇子的老花树底下,有一个花坛,花坛上供奉着小狗和爵士的雕像。
烟花是必不可少的,鲜花也一样,小镇的傍晚与轻快的午后,清凉,流淌着美妙的气息,一切都是不慌不忙的,人们在晨起时外出劳作,傍晚回到家中,可以结伴同行,到附近的柔美的湖泊当中去垂钓,又或者乘坐所有细小的心愿所凝聚成的一千只千纸鹤,去圆弧形的高大建筑当中,见证所有完成了的和未完成的心愿。
心愿不是**。
心愿总是美好的,无私的,并不执着的,且并不一定完全倾向于让它完成的,心愿只是心愿而已,内心深处美好的愿望,为着她人而许下的,为着自己所居住的城镇而许下的,种种的心愿,汇聚在一处,也许会像童话当中说过的,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可是心愿会变质的,金色的心愿如果变质了,就蒙上粘稠的紫色,湿答答的暗绿色,发霉了,腐朽了,生出了许许多多的白斑,要想让它重新变回以前的模样,却是不知道要耗费多么大的力气。
越来越多的变质了的心愿,如果这样的汇聚到了一起,那么就很糟糕了,就很难以控制了,一切也许都会像失控的轨道车一样,不能够往前,也不能够反复。
于是我看着眼前的情形,眼前的这个世界。
世界似乎有在改变,又似乎一成不变,所有的角色,所有的定位,总是有相同的事情在发生着,相似的人在世间踟蹰着,许许多多的渴望,许许多多的课题,再所有人前赴后继着完成了自己从最开始,从最初签订的契约,最初所亏欠的故人,一切的一切却并没有迎来终结。
人也许能够放下恩仇,放下很多纠葛,就只是平淡地相处,就只是寻找心灵的依偎。
于是我对自己又更苛刻了,我深知这样的苛刻也许不能够帮助人进步得多么快,可是诚实是令人踏实的,虽然并非每个场景的诚实都是一件好事。
但对于我而言,诚实的面对着自己,也是很好很好的。心里坦荡,那受苦也可以,观察自己是很有趣的,只要一直不停的更换各种角度来查看自己,来审视自己,就总是能够发现新的,从前被蒙蔽的地方。
从前信以为真的东西,也许放到现在,就像是珍珠当中混合着的鱼目,这般的没有价值。且当时为此而深深地迷茫,痛苦,哀求,且对其愤怒地抗衡的,这一切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然而意义又是谁来赋予的,一件事物,一个人一个特殊的值得铭记的时刻,意义是什么,它创造了什么,它改变了什么,它令什么事情从此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