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陈记布庄。
“到了,东姑娘,你看是这个陈记布庄吗?”梁逸驾着马车问。
东盛兴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恩,下车吧。”
谁料,她刚起来突然一阵眩晕。
第五思一手抓住她手臂:“盛兴!”
东盛兴跌坐了回去,有些无力的靠在车壁上。
“可是身体不适,还是先别要账了,我带你去医馆。”
东盛兴缓了缓:“没事,可能是刚起来快了头有些晕,我休息一下就好,你先拿着这契单和账簿去找那掌柜的对账。”
“不行,身体要紧,必须先去看大夫。”第五思认真,转头冲外面吩咐:“梁逸掉头,就近找一家医馆。”
“不用!”东盛兴一把掐住第五思的手,“无需掉头,我感觉已经好很多了,不如等忙完这个,如再有不适也能安心去看大夫。”
东盛兴随即松开掐着他的手,抓过一旁的契单账簿递到他面前:“这些凭证齐全,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解决好。”
第五思看了看东盛兴又看了看账簿,最终还是接过。
“行,那你等一等我,等我回来带你去医馆。”
眼看第五思下了马车,东盛兴一改虚弱,端坐着闭目冥想。
陈记布庄欠了一百九十七两银,江州水路发达,光是涉水郡所属往来船只每日数以千计,江州商会去年在涉水郡办了一场丝绸盛会,陈记布庄协同其他几位一起做了这主场东家,包了郡城两家隆意客栈小半月,另好酒好菜具都上了,可谓宾主尽欢,结果盛会结束后几日盘账时出了意外。
梁逸跟着第五思后面,悄声开口:“公子,东姑娘为何不肯自己过来。”
第五思倒是好脾气,掸了掸账簿,想起她刚才装“虚弱”那模样:“走吧,就当她是在考验你家公子能不能做她的东家。”
刚被她掐过的手,红痕指印明显,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劲。
第五思不便多说,只好在袖底自己悄悄揉了揉。
两人迈入陈记布庄。
很快,梁逸就知道为何东盛兴不过来的原因了。
“掌柜的去年就被官府抓了,现在还在大牢里呢,这是我们小东家。”账房抹着一把泪,推出了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
“如今陈记布庄就剩这些压着的货了,我们也不是存心想欠您账,你看这两匹布您抱着吧,也算抵了一部分,您大人有大量,可怜可怜现在东家孤儿寡母和我们这些伙计吧。”另一个伙计直接抱了两匹布就往梁逸手上塞。
两人几乎是被推了出去,梁逸总有种被做局的感觉:“公子,您说……她是不是早知道啊?”
第五思想到她说的话,说相信他很快就能解决好。
果真,的确很快。
被推出来的很快。
真是……
他禁不住轻呵一声,又压下所有情绪。
第五思回来的时候,默不作声。
在东盛兴对面落座下来,把那两匹布竖着放在了一边。
东盛兴佯装不知:“怎么还买了两匹布?”
“掌柜的不在,只有小东家在,账还不上来,就先抵了这两匹布。”第五思把陈家的账放到一边,一边翻着其他的,今日拿出来的几个都是他那边整理出来的账,他点了点:“先去其他家看看吧,你觉得接下来去哪儿?”
东盛兴开口:“再往西走,过两条街,到香酒坊。”
马车缓缓而行。
“盛兴现下身体可无恙了?”第五思倒了杯热茶,特意递到盛兴面前。
“有劳东家挂碍,刚掀开帘子吹了会儿风,已经不晕了。”
“那就好。”
第五思翻出香酒坊的账,是开在香酒坊里的一个小作坊,老板姓刘,欠了二十二两银,数量不多,隆意客栈有一品酒由他家提供,去年冬隆意客栈提前结了后一季的酒钱,但是刘老板却迟迟没有送酒来,上门去过几次,后来老东家病的重了就没顾得上。
光看账也看不出什么来……
东盛兴喝了口茶又惫懒的靠回车壁上去了,手里正卷着一本书看。
“看我干什么?”她突然开口,那拿书的手一低,就和第五思对视上了。
她直直的凝视他。
第五思收敛目光:“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看的什么。”
东盛兴很大方:“四海山川志,我这边还有,你要看吗?”
第五思轻轻一笑:“这本书我读过,的确不错,我从京州过来,一路上也经过不少地方,山川之景确与此书所言别无二致。”
东盛兴本只是无聊看书打发,此时倒是真来了兴趣:“是吗,原来东家是一路游山玩水从京州来的,一直也没问过,敢问东家如何结缘要买我家这隆意客栈?”
“我家在京城里做的皮货生意,江州这里走水路最是方便,只是每每落脚都有些麻烦,底下人抱怨过多次想上岸休整都没地方歇脚,所以这次来就想一劳永逸,干脆买下几家客栈,忙的时候就给自家用,闲的时候也能挣些钱。”
“哦,原来如此。”东盛兴又缩回去继续看书。
平淡的表情语气,把第五思剩下的话直接噎了回去。
他想了想,还是岔开了话题:“这刘老板家中又是什么变故?”
看在他专心编了一个背景的份上,东盛兴思索了一下回他:“刘老板家中父亲病重,父去后,母又病重,母去后,小儿也病重。”
然后东盛兴瞅着他,不说话了。
第五思明了,心下也不免戚戚:“不若叫梁逸掉头罢,这些账目还是先回府再细想规划一番如何处置。”
这钱估摸也是要不到了,这家划掉划掉。
“怎么,你反悔了?”东盛兴慢悠悠道:“第五思,可是谁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并未,只是这些账的确需要再理一遍,例如看这刘老板也是可怜人啊,送完白发人又送黑发人。”
外面哒哒的马蹄声停下,已然到了地方。
“公子,香酒坊到了就在前面,就是这巷子太小了,马车进不去需得步行,我先把车赶到旁边去,驾,吁!”梁逸的声音传来。
马车停后,东盛兴先一步挑帘而下,留下一句:“话可不能乱说,我何时说过小儿也去了,我尚未说完,小儿可好的很。”
“……”第五思总觉这对话似曾相识。
香酒坊里有数十家卖酒铺子,在巷口已能闻到酒香四溢。
“东家,带钱了吗?”东盛兴碰了碰第五思的衣袖。
第五思疑惑:“要钱做什么,要多少?”
“二两就够。”
第五思冲梁逸伸手:“带钱了吗,二两。”
梁逸:“……”公子,你是要说带钱还是没带钱?
最终,他掏了二两出来递到他家主子手上,他家主子又递到东盛兴手上。
“公子,你们去吧,我在这等你们回来。”
东盛兴收了银子打前头带路,敲响了一家已经关门的狭窄铺口。
仅约两人站的地方。
那里头人听见有人敲铺口,立马推开了木窗:“客官要些什么酒,下旬再交货可否……诶呀,原是东掌柜的来了!”
第五思见着几乎是下一刻,旁边一个小门就从里面开了下来,刘老板从里面挤了出来,和东盛兴互相见礼。
“快请进,请进!”
第五思也挤进这狭窄铺子。
其后却是别有洞天,有亮堂日光从后面打着帘子的后门口照进来。
东盛兴熟门熟路的往后门走,跟刘老板说话寒暄。
“原还想去找您呢,您放心,等我下旬重新开业,头一批酒必得先给您尝尝,不要钱!”
“好,那就先谢过刘老板好意了。想必你也听说了我东家之事,我旁边这位就是隆意客栈的新东家,你叫他……”
复姓不免拗口。
第五思适时接口:“刘老板,我名第五思,家父取字为璟。”
“哦哦,原来是璟掌柜,真是气宇轩昂,年少有为啊!”
东盛兴心里默念,第五思,单字璟,他身份是假的,名字估计也是假的了。
“爹爹,盛兴大掌柜!”一个穿着夹袄的五六岁小孩从里屋跑出来,抱住刘老板的大腿,眼神不住的往东盛兴身上飘。
东盛兴招手。
小孩这才松开爹爹大腿慢慢走过去,又害羞的低下头。
“小笋长高了吗?”
小孩又一蹦一跳:“大掌柜,我长高啦!”
东盛兴摸摸小孩的脑袋,对着刘老板:“看样子小笋恢复的不错,等到春寒彻底过了,估计病也好全了。”
“还得多亏了东掌柜的当时帮忙请的大夫,小笋这才没什么大碍了,东掌柜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说罢,刘老板抹了抹泪。
人活着太苦了,上有老下有小,一个不防便是万劫不复。
当时东老当家卧病在床,药石无医,东家四处找关系托人才请到了素有神医之称的一位老先生,从定州赶来,衣食住行东家全包了,这才让老当家多活了几个月。
而那时小笋眼看着人要没了,喝的药尽不管用,刘老板厚着脸皮求上了门,东盛兴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去请了老先生替小笋看了病。
知道他拿不出钱买那好药材,直接把药包好了送到他家。
如今小笋还能活蹦乱跳的,刘老板感激万分,如若不是东盛兴还未成婚,恨不得要小笋认她为干娘以后孝顺她。
“小笋,来,拿去买零嘴吃。”东盛兴把那二两银子塞到小笋夹袄里。
刘老板瞧见了想要阻拦,东盛兴一把掐住他胳膊:“没事,给孩子的。”
刘老板讷讷点头。
是感动的说不了话吗,不,是一下子疼麻了,被抓的胳膊生疼。
虽则东盛兴下一瞬就松手了,刘老板不好表露出来,但那只手仍垂在身侧抖了两下,可见是被抓疼了。
第五思瞅见了。
深有体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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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