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假期结束，迎来了选科后的第一次月考。
来到高二，考场分布发生了大变化——贴在后墙的考场安排表从一开始的一张A4纸变成了七张，把黑板报都贴满了；大三科一张，小六科各一张，每个人都有七套考场号和座位号，不选的科目所对应的那三套是自习备考其他科目的教室和座位。
早在开学仪式后的班会，老师就放出了根据以往一中高考及市内模考成绩拟定的校内考试赋分比例，然而每门科目考完大家一开始只能拿到原始分，赋分等到总排名出炉的时候才会知道。所以五楼的四个理科实验班拿到小科原始分的第一件事，就是火急火燎地在草稿纸上算自己的大致赋分区间。
物理课下课的课间，四班讨论得热火朝天，手里拿着原始分小分表，在草稿纸上疯狂推算赋分。
“陈青帆确定是年级最高分吧？有没有打听到最低分？”
“好像最低分才十几分这样，具体数字不知道，你就按15分算吧，全校快800人选物理，这么估算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所以我到底能不能上90啊？估出来差不多是88、89这样，能不能赋分的时候稍稍给我往上抬点，看着好看。”
“完了，我80都够呛能稳住，寄了啊。”
…………
余疏桐虽然不动声色，但也在估算自己的赋分，大概是94-95这个区间，波动不会超过两分。
“你多少？”不用余疏桐回答，顾渊成就扫到了他桌子上的算式，“厉害，我才90出头。”
“又错了哪道简单题？”余疏桐打趣。
“没有，就是多选选错了两道，没分了而已。”
也就顾渊成能把这种致命错误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多选的做题原则不一向是能少选就少选，你倒是爱赌。”
“总是觉得多选一点说不定就能把分拿全，结果经常赌到最后一无所有，但我戒不掉啊。”
“杨佳泽怎么样？他不是班级第三吗？”
“够呛挤得进去满分池，隔壁那三个班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比一个吓人，五班比杨佳泽高的都有六七个，更别说二班和三班了。”
余疏桐继续写题：“行吧，99分其实也没差，只是可能不太完美，但我要是真能考这个分我也知足了。”
到了余秋霞的化学课，又是一通算分大作战——不过余秋霞会把她所教的三个班的成绩排名全部摆在大屏幕上，供学生参考。
姚雪宁的化学单科成绩安然地稳在班级的第五位，大致是96-97分的区间，哪怕物化生实验班已经进行了一次学霸的集中遴选，她的化学成绩依旧能打。余疏桐自己的化学成绩则大致位于90-91分的区间，对他来说中规中矩，但是当小分表切换到十九班，他在很靠后的位置找到卢霜凝的名字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卢霜凝明显有些吃不消化学选必一的拷打，月考发挥糟糕，跌到了70-75分的区间，他有些不忍心继续算精确区间了，只是感觉胸口格外闷。
那是她宁愿放弃实验班也要坚持选择的化学，她一定很难过。
余疏桐一边安静听课，一边听顾渊成碎碎念自己化学到底能不能上90，偶尔也会被余秋霞点名起来回答问题；余秋霞已经彻底把“小余”这个称呼常态化了，这使得他被她抽中的概率大幅度增加。
每到这个时候，顾渊成总是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这永远不着调的样子，让余疏桐开始怀疑他对二班的关注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不过如果是幻觉，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晚自习前的大课间，余疏桐和卢霜凝照旧一起去食堂吃饭，但他能看得出来卢霜凝心情非常差，甚至不太想和他多说话，她刻意伪装自己的倦怠，但他还是看出来了。
他主动送卢霜凝回宿舍楼。
“在床上躺一会儿，可能心情就会变好，”他说，“如果你觉得我给你带来压力……那我们就分开一段时间，我们没必要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卢霜凝眼眶通红地点点头，告别回宿舍了。
余疏桐抱着物理练习册，准备去三楼平台透气，很巧，遇见了熟人——姚雪宁正和另一个女生讨论生物赋分。
“萱灵，你生物多少？”
“裸分78，赋分实在懒得算了。”
“嚯，这么高，我才71呢，你是你们班第一吗？”
“怎么可能，钟茵琦考了83呢，听说这次年级最高分才86。”
“你们生政史怎么有这么多生物单科怪物……完了，我的赋分又要凉凉了。”
“你们在聊什么？”余疏桐凑了过来。
“聊神秘的生政史选手恐怖的生物单科能力，”姚雪宁表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自然地把另一个女生推了过来，“你可能见过她，黄萱灵，以前是我们五班的，现在在八班，刚在秋季运动会上大放异彩拿了两个亚军。”
“可惜最后团体总分还是卡四，”黄萱灵笑，“男生太少了，女生根本带不动，这种时候就会有些想念以前五班的强大集体。”
“好巧，我们是第三，”余疏桐挠了挠脑袋，“合着我们是险胜了你们班啊？”
“差不多，不过也能接受吧，毕竟男生短板摆在那儿，”黄萱灵倒是笑得坦然，“你是物化地吧？正好和我完全相反，看了你们班的比赛，原来在我们五班的纪航功不可没。”
“一个她，一个钟茵琦，原来都是我们五班的，选了生政史去了八班，把八班女接带飞了，月考两个人生物还都吊打我，”姚雪宁笑得苦涩，“物化生的生物赋分池已经很卷了，生政史再过来掺和一脚，我的赋分真的如奶油般化开了。”
“所以你能赋多少？不至于太崩溃吧？”
“还行，勉强上了90，”姚雪宁自然已经算过自己的赋分了，“物理考得不太行，87-88这样，90有点难。”
“还行吧，我化学地理也差不多90左右，赋分差距本来就不大，主要还是看语数英。”
“是啊，看赋分我还觉得我和班里的那些神仙差不多呢，一看大三科就老实了，”姚雪宁捧着脸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上了高中才知道原来考试上130都是值得喝彩的事情，一看他们轻轻松松140，我就感受到了天赋的差距。”
“不要太内耗，做好自己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赛道，”余疏桐想起卢霜凝，轻声安慰，“至少我们应该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了……至少我不会。”
姚雪宁和黄萱灵又聊了几句英语阅读，黄萱灵便告别回教室了，三楼平台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以为你会和她在一起，”姚雪宁开门见山，“我以为她……可能需要你陪伴。”
余疏桐知道，姚雪宁也肯定看过那张排名表。
“她想一个人待着，虽然她没说，但是我看出来了，”余疏桐说，“我送她回宿舍了，在床上躺一会儿、放空一会儿，对她来说应该是好事，没必要逼着自己学，也没必要逼着自己去……社交。”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只能用这个相对稳妥的词。
“我们贪吃蛇真的很恐怖，”她引用了柴然的比方，想让这个话题变得轻松一些，“五班还好，大多都比较跳脱，二班和三班那边感觉特别压抑，每个人都在拼命学习……根本停不下来。不过，有时候这种环境也很有用，至少能集中注意力。”
“最热门的赛道，很正常，”余疏桐也看着城市的方向，“至少你们还站在窗口期，人还没有那么多，下一届才是真的要爆炸了。”
“你那个学弟，化学学得怎么样？”
“吴俊霖吗？化学好像考了五百多名，不怎么样，”余疏桐想了想，说道，“倒是没有差到没法选的地步，但是和他以前想选的物生地三科成绩相比，就有些不够看了。”
“唉……我们都在纠结，”姚雪宁听罢，轻轻叹了口气，“高二在纠结赋分，高一在纠结新政策下的最优解。”
两个人静静站着，隔开一段距离，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预备铃打响，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教室，开始晚自习新一轮的难题攻克和错题整理。
大家还在沉浸月考的余波中尚未缓解，另一项班级重大任务就落到了各班同学的头上——戏剧节演员选拔。
晚自习课间，打印的完整剧本下发到了每个四班同学的手中。
“这是我们未来戏剧节要用的剧本，可能后期会有一些台词上的微调，但不会改动大致故事走向，”文艺委员任蓓琳介绍道，“演员试镜暂定本周四中午，在多功能教室，这两天有意向的同学可以找我自愿报名。”
余疏桐梳理着剧本的剧情——这是法国大革命背景下的三个人的思想碰撞与对立，革命者为信仰捐躯，保守派为规则殉道，整体戏剧冲突设计和人物塑造都很出彩，甚至放在历届戏剧节里也算是质量上乘的剧本。
他想起一年前坐在台下时暗自许下的梦想——作为演员代表实验班登上戏剧节的舞台。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
他主动报名参演，希望饰演三个主要男角色之一，最初意向的角色是男主角莫里斯，他本身也喜欢这个复杂又隐忍深重的角色。
而陈青帆又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的决定：同样报名参演，锁定的角色是反派定位的保守党伊齐基尔，将他一向的不走寻常路和叛逆发挥到极致，就像他在月考年级前十里格格不入一样——另外九个人全员物化生，唯独他一个人选了物化地。
试镜的那天，余疏桐意识到，其实主要角色的饰演资格还真的没有那么好拿到——因为他发现，杨佳泽也同样适配莫里斯这个角色，他音色端正、台风稳重，余疏桐能看出来他比自己更适合这个角色。
他有些挫败，因为他毕竟准备了很久，但指导老师明显还在纠结男主角的人选。
“我认为你们两个人各有特点，谁演应该都会很不错，毕竟莫里斯这个角色主要是托底。”
相比之下，伊齐基尔的角色定下来很快，一方面陈青帆确实演的还行，另一方面大家也都想看学霸演反派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于是就这么定了。
不过，莫里斯好歹还有两个候选人，第三个主要男角色罗南的选角工作就更困难了——这是一个家破人亡、满心愤慨的底层农民，有大量的嘶吼戏和爆发戏，如果演好了将是非常出彩的角色。
然而班里几位主动报名的同学先后试镜罗南，却始终差了关键的内核：有人情绪单薄撑不起底层家破人亡的绝望，有人用力过猛只剩空洞嘶吼。几番试戏下来，始终找不到贴合角色的人选。
指导老师斟酌再三，临时调整了试戏方案：所有莫里斯候选演员，统一加试罗南的核心片段。
而这一次，无论是班上的同学还是余疏桐自己，都被自己对这个角色的把控程度震惊了。
他只是拿着稿子投入朗读，并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却出色演绎了低声麻木的哽咽，层层积压的控诉，以及绝境之中炸裂的悲愤。
情绪递进完整、分寸绝佳，把一个被时代碾碎、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底层革命者，演得淋漓尽致。
可以称得上是超常发挥。
指导老师忍不住鼓掌，同学们也不由自主地鼓掌。
余疏桐从角色中抽身，看着满堂喝彩，还有些不太确定地问：“老师，你觉得我……怎么样？”
“以前学过表演吗？”指导老师问。
“为数不多的表演经验都给课本剧了。”余疏桐笑笑。
老师扬了扬头：“那你很有天赋，定下来了，杨佳泽演莫里斯，罗南就你了，不会有人比你演得更出彩了。获得角色的同学明天中午还来这里，我们初步过一下对手戏的台词。”
余疏桐愣在原地，他觉得这个事情的发展多少有些魔幻。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属于是。
而另一边，杨佳泽和陈青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巧啊，又是我们三个，接力也是我们仨，”杨佳泽笑着说，“纪航要是混上群演，我们接力队就算齐活了。”
“加油吧，”陈青帆，“我会争取让你俩恨死我的，虽然我已经很招人恨了。”
“哪有，”余疏桐立刻说，“我们班都把你当榜样呢，你可是我们四班的一级保护动物。”
陈青帆听完哈哈大笑。
“行吧，快回去吧，除了学习还要背台词呢，以后有得累了。”
三个人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外面天光晴朗，万里无云。
短暂的焦虑就此告一段落，大家都期待着不久的将来，虽然依旧没有把握。
而大家也都知道，一出好戏，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