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午休的日光格外稠，透过玻璃窗泼进教室，浮起漫天细小的尘埃。大半同学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教室里是一种松松散散的安静。
陆栖没有睡。他侧着脸，视线假装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身侧飘。
江逾白伏在桌面上刷题，校服袖子轻轻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笔尖不停，在习题册上落下一行行清隽的字迹，动作稳，节奏慢，一点都不急躁。
陆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从小到大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书本于他而言，只是用来打发时间或者遮挡自己睡觉的挡板。像江逾白这样，安安稳稳坐着，心无旁骛埋在题海里的样子，他从来做不到，也看不懂。
桌肚里放着早上江逾白推过来的那张草稿纸，陆栖下课之后悄悄折起来塞在了那里，没有还给对方，也没有拿出来看。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一瞬间，是真的好奇那道题到底要怎么解。
一阵风吹进来，吹得窗边的书页哗哗轻响。江逾白放在桌沿的一块白色橡皮被吹得滚了一下，越过那条浅浅的刻线，直直滚到了陆栖这边。
橡皮很小，方方正正，边缘磨得圆润，上面印着淡淡的校徽。
两人同时低头看向那块橡皮。
江逾白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午休的其他人：“麻烦递我一下。”
陆栖垂眸盯着那块橡皮，指尖伸过去，碰到橡皮冰凉的表面。他没有直接递回去，手指捏着橡皮，在手里转了一圈。
“学霸也用这种橡皮？”陆栖抬眼，语调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要与众不同。”
江逾白安静看着他，目光温和，没有被他刺到：“学校小卖部买的，统一款。”
陆栖“哦”了一声，指尖故意磨蹭着橡皮上的校徽印记，慢吞吞的，就是没有要还的意思。他心里那点别扭的坏心思冒了出来，就想看看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优等生会不会不耐烦。
可江逾白只是安静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皱眉，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着他，一副随他怎么样的模样。
陆栖的小把戏像是一拳打空，没劲得很。他嗤了声，随手把橡皮往分界线那边一丢。
橡皮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稳稳停在了江逾白的手边。
江逾白伸手拿起，低声说了句：“谢谢。”
简简单单三个字，礼貌得挑不出一点错。
陆栖别开脸，耳根却莫名有点发烫。他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一块橡皮，他犯得着揪着不放吗？
“不用。”他含糊丢下两个字，干脆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假装要睡觉，不想再和他搭话。
可闭着眼，鼻尖还能隐约闻到旁边人身上淡淡的味道，是洗衣液干净的清香，混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气息，和他身上惯有的烟火、尘土味截然不同。
他睡不着。
没过多久，身侧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很轻，江逾白刻意放轻了动作，像是怕打扰到他休息。
陆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原本以为，江逾白这种优等生，会打心底里嫌弃他，嫌弃他爱打架、不爱学习，嫌弃他一身戾气，会像别的老师、别的同学那样，远远躲开，或者明里暗里带着偏见。
可这两天相处下来，江逾白从来没有。他不劝陆栖好好学习，不拿成绩对比挖苦他，只是淡淡的，该提醒的时候提醒，该帮忙的时候，会安静递上一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
这份不带同情、也没有轻视的平和，反而让陆栖更无所适从。
午休快要结束，陈炀从后排溜过来，弯腰凑在桌边，用气声跟陆栖说话。
“栖哥，昨天张磊那边还在问你，问要不要再约时间。”陈炀瞟了一眼旁边刷题的江逾白，压低音量，“现在他是你同桌，真的不打算动手了？”
陆栖的眉头一下子蹙起来。
他下意识往江逾白那边看了一眼，少年依旧埋着头，好像没有听见他们的悄悄话，笔尖依旧稳稳写着字。
“先算了。”陆栖的声音压得很低，“太近了，容易出事。”
其实哪里只是容易出事。
是他自己，已经不想了。
最开始看见江逾白的时候，那股突兀的、刺眼的反感，随着这两天同桌相处，一点点淡下去了。他不再一心想着找人堵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乱糟糟的情绪，缠在心口，说不清是什么。
陈炀有点意外，但也不多追问，只是点点头：“行，你想清楚就好，有情况喊我。”
预备铃响，陈炀赶紧溜回自己座位。
江逾白这时才停下笔，侧过头看向陆栖，轻声问：“刚刚是陈炀吗？找你有事？”
陆栖心里一紧，下意识以为他听见了刚才的话，眼神瞬间戒备起来：“关你什么事？”
江逾白摇摇头，语气平静：“没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他似乎察觉到陆栖瞬间绷紧的防备，很自觉地转回身子，收回目光，不再多问，重新整理桌上的课本。
陆栖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又泛起一阵愧疚。
对方明明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草木皆兵。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喜欢随机抽人起来读课文，点到了陆栖。
陆栖猛地一怔，慢吞吞站起来。他英语很差，单词认不全，磕磕绊绊，读音错得一塌糊涂，班里零星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陆栖下颌收紧，攥紧拳头，难堪和烦躁一齐涌上来，只想快点坐下。
就在他卡在长句子那里，半天读不出来的时候，身侧，有很轻很轻的声音，贴着桌子边缘传过来。
江逾白压着嗓子，把那句英文，缓慢地、小声读了一遍。
发音标准，语调平稳，刚好只有陆栖一个人能听见。
陆栖愣了一下，下意识跟着他的声音，把句子念了出来。
英语老师没有听出异样，点点头，让他坐下。
陆栖坐回椅子上，侧过头看向江逾白。少年已经重新看向课本，仿佛刚刚悄悄帮他的那件事，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你干嘛帮我？”陆栖小声问。
江逾白垂着眼，笔尖在单词旁标注音标，淡淡回：“读不出来，会很尴尬。”
陆栖盯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
阳光落在那块方才滚过来的白色橡皮上，校徽的印记清晰。
一条课桌分界线，一块小小的橡皮，一句低声的帮扶。
敌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可有些温柔，已经悄悄落了进来，在少年乱糟糟的世界里，印下浅浅一道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