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蓦然变得更大，乌云交叠下电闪雷鸣。
“哎呦秦总，有失远迎！”
身后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出现在大厅里，是明为科技的创始人徐章，正亦步亦趋的正往大堂往外走。
在秦星砚面前停下后忙伸出一只手：“下来晚一步怠慢了，刚才才听李总监说您竟然还亲自过来了，真是我们公司莫大荣幸啊！”
这一连串的客套话说得热情至极。
但话说回来，恒曜即便对他们公司来说也是极其优质的客户。
资金出手阔绰不说，恒曜游戏事业部本身就有自己的研发部门，技术水平是行业内顶级的，能拿到恒曜的外包，对他们公司来说是种认可，也是多一份难得的“履历”。
下来迎接的一行高层奉承话不绝于耳，旁边也有几个同事窃窃私语起来，惊叹着这个游戏项目到底有多重要，秦星砚竟然会亲自来。
听着旁边的各种声音，盛念一时也恍然。
思绪混乱不堪。
是啊，他怎么来了。
他竟然会来。
可又回想起他最后望过来的那一眼。
黑眸望她一眼，便冷淡的转开脸，表情冷漠寡淡至极。
那句“不用”大概不是跟杨京文说的，而是对她说的。
甚至盛念脑袋里虚无缥缈的想着，幸好当时旁边还有不少其他同事，他还是留了几分情面，拒绝的话没有说得太难听。
秦星砚大概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她吧。
当年分手弄得那样难堪。
不知道要是他早知道今天会遇到她。
他会后悔过来吗？
盛念不知不觉中指节攥得很紧，在掌心留下几个浅白的月牙。
...
“念念。”
“盛念？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邱凝小臂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人，有些惊讶的挑了下眉。
她喊了两声眼前的姑娘才有点反应，将头抬起来以后，唇色看起来有些苍白。邱凝微皱起眉，关心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盛念愣了下，忙摇摇头：“没有没有。您刚刚叫我邱凝姐？”
邱凝见她没事，才笑了笑：“是。小游上来了，咱们也进去吧。”
盛念垂了下眼，不露声色的整理好情绪，扯出一个笑：“好的。”
本来只是个普通的签约晚宴，但秦星砚的到来显然让这个宴会显得没那么寻常。
徐章拉着几个公司的高层都过来了，生怕显得有一丝一毫的招待不周。
这次外包项目主要是他们研发部的员工负责，虽说合同已经签了，徐章还是有心想给这位恒曜的太子爷留下点儿好印象，有意无意的向对方谈及几个老员工资历。
推杯换盏间，徐章咧着嘴介绍：“邱凝是我们研发部的副部长，之前瑞风大爆的游戏《逆野》项目就是她参与的，很有资历的老员工，这回项目也是她负责。”
忽然被提及，邱凝笑着颔首，再次冲一行人打了个招呼。
恒曜游戏事业部的李总监李彦跟邱凝是熟识，在一旁点着头道：“邱凝的专业水平我们肯定是相信，这几年大家都有目共睹的。”
旁边的人也纷纷应和。
几番客套话结束后，李彦视线忍不住落到邱凝身边的姑娘上。
明为研发部的人不多，他基本都认识，这是个生面孔。他问：“邱凝，你旁边的姑娘是？之前好像没见过呢？”
眼前的姑娘实在是漂亮得太惹眼，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衬衫长裤，一套很简单的浅咖色商务风套装，乌黑的头发垂在白皙的脖颈旁，漆黑的睫毛长却不算浓密，抬眼时眸光显得有几分清冷疏离。
打扮简单，却难掩漂亮。
邱凝介绍道：“这是我们研发部的新人，今年四月才入职的，叫盛念。”
忽然被提及。
盛念礼貌微笑，颔首：“李总监，您好。”
李彦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盛小姐真是才貌双全啊，人长这么漂亮不说，明为研发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邱凝本来就看中她，听到这儿立马道：“那当然，人家很厉害的，你可别刻板印象了。”
她又打趣：“不过怎么回事，李总监怎么一眼就看到我们明为的大美女了？”
听她这么说，李彦忙摆摆手：“瞧着眼生问问，你可别瞎编排我。”
邱凝本来也就是开玩笑，见他的反应笑得前仰后合，“不过您要是真喜欢也没机会了，人可是已经有男朋友了，还是个H大帅气年下小奶狗哦。”
她说完，盛念心口蓦的一跳。
自从杨京文上次明里暗里纠缠着给她介绍相亲对象以后，为了再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盛念撒了个谎，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还在M国读研究生。
却没想到这个谎言，会在此刻以这样的形式被说出来。
更没想到，被说出来时某个人会在场。
她余光几乎不受控制的，往秦星砚那边落了两秒。
对方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正面色冷淡的听着旁边的徐章谈及这个项目，一个眼神都没有分过来。
明显是她太自作多情了。
收回视线的那一刹那，盛念心底自嘲的笑了笑。
她到底在紧张什么。
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他根本不会在意了。
李彦倒是从这句话里品出点儿别的信息，挑眉：“盛小姐也是留学回来的？“
“是啊。“邱凝道：“盛念研究生跟我是校友，都是H大毕业的。但人本科比我厉害，可是K大毕业的，妥妥的大学霸。”
李彦眼神里露出欣赏的神色：“盛小姐真是厉害啊。”
盛念笑：“您过奖了。”
李彦没再追问什么。
以为终于要把话题从她身上挪开，盛念暗自松了口气。
可就在此时。
“K大？”
略显突兀的，漫不经心的嗓音忽然响起。
盛念猛得一顿。
其他人也没想到秦星砚会忽然接这个话茬，周围一群人一下安静了下来，目光落了过来。
盛念抬眸，和那道冷冽视线对上。
乌黑浓烈的眉眼经过几年岁月的沉淀，望过来时变得更加有压迫力。他唇角扯了下，脸上却看不出笑意。
头顶的中央空调大概是还维持在白天的度数，冷森森的气体白茫茫的从天花板往下落，凉得彻骨透心。
盛念微微张了张口，不得不去应付，呼吸变得迟缓：“是的，秦总。”
半晌。
秦星砚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下，很轻的一声，盛念却听出几分讥诮。
他缓缓开口：“确实是个，值得放下国内所有选择，都要去的学校。”
“……”
盛念视线偏移，刻意不再去看对面的男人，笑得僵硬：“您说笑了。”
K大。
她怎么会忘记，那天跟秦星砚分手时，他放下尊严红着眼眶低头求她，卑微的问她能不能不要分手。
一向被众星捧月、骄傲不羁的少年从未如此狼狈，紧紧握着她的衣袖，问她他有哪里做得不好，他都可以改。
可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只是甩掉少年的手，语气冷淡平静得几乎残忍。
说自己根本没有喜欢过他，下学期不会再待在B大了。她已经申请了K大，让他别再纠缠。
…
K大的计算机专业强得毋庸置疑，邱凝丝毫没听出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笑了笑：“那当然啊秦总，不瞒您说，那可是我以前的梦中情校。”
盛念一时无言。
听见周围人已经忙不迭的去接他的话茬。
有人问：“怎么，秦总和K大有什么渊源吗？”
“难道秦总您当初也在K大留学过？”
“……”
“……”
盛念此刻甚至有些庆幸想跟秦星砚攀谈上的人太多，话题的中心很快就被各怀心思的人转走。
可他却没再说什么，看起来兴致寡淡。
时间已经不早，徐章连忙张罗着请他在主位坐下。
盛念跟着邱凝走到了另一台宴会桌，紧紧握住手心，垂下眸子勉强盖住情绪。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她没吃几口，已经觉得有点吃不下。
中途被几个同事闹着一起喝了两口红酒，盛念在宴会厅实在被吵得更加难受，说去要杯白开水，借口离开。
走到走廊的间隙，她才来得及看了眼手机。
【宝贝，今晚几点能结束？】
【我现在出发行不？】
是许乔雨的信息。
走廊里灯光明亮，各种杂音被隔在一墙之后。
盛念大脑重回寂静，看着荧白的手机屏幕，紧绷着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
她脊背靠在墙上，微微仰头，整个人像忽然卸了力。
现在已经八点多了。
她只是部门一个普通员工，不是这场宴会的重要角色。饭桌上问过邱凝，可以提前回去。
盛念一只手握着玻璃杯，不怎么方便打字，将唇凑在手机边回复。
“行，现在过来吧。我等会儿跟我领导说一声提前回去。”
毕业以后，许乔雨的父母便帮衬着她在公司附近买了套小公寓。公寓地址离这儿很近，开车约莫着十分钟就能到。
回复完以后，盛念眼睫微阖几秒，才握着杯子站直。
打算重新回到宴会厅，再跟邱凝打声招呼就走。
她心不在焉的低着头。
迈出腿的第一步，便擦肩而过一个身影。
不用看，她就感受到手肘擦过了对方的衣物。
冰凉丝滑的西装面料质感掠过她的皮肤。
不过是很轻的力度，盛念还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抱歉——”
道歉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侧眸，也看到了刚才碰到的的人是谁。
已经很久没有那么近的距离。
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的男人站在她旁边，走廊明亮的光线将他皮肤映得冷白，他眼皮微垂着，表情也更显薄凉。
盛念表情僵住，所有声音咽在了嗓子里。
但是时过境迁，今天是公司的签约晚宴，她作为项目组的一员，还是压下情绪礼貌开口，仿佛两个人从来没有过陈年旧怨。
“抱歉，秦总。”
道完这声歉，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在意。
还是根本不想搭理她。
盛念喉咙发酸，握着水杯的手变得更紧。
她不再说话，转身，打算先回宴会厅。
秦星砚这才抬眼望过来。
他没有理会她刚才的道歉，望过来的眸子寡淡疏离，冷声道。
“现在喜欢这种类型了？”
语气几分逗弄，几分讥讽。
盛念倏得站在原地，无言。
所以，他刚才还是听到了。
但现在这样问她又是什么意思呢？
刚才喝的那口酒好像在口腔发苦，后知后觉的让她难受起来，也涩得她喉咙更加烧痛。
盛念视线挪开，动了动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不去看他。
几秒。
又听见他极淡的笑了声，重新开口：“怎么，这个腻了打算什么时候甩？”
盛念站在原地，顶灯的冷光仿佛要把她吞没。
她垂着眼，指节颤了下。
抬眸间，才声音平静的开口：“抱歉，这个问题好像和今晚的宴会无关。”
听见她的话，秦星砚哂笑一声，像是对这个回答嗤之以鼻。
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稀薄。
盛念深吸口气，挤出一个笑容礼貌道别：“如果秦总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还未说完，对面的男人又开口：“等会儿叫你现在那个男朋友来接你？”
盛念一下愣住。
静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发的信息他也听到了？
但她没想到秦星砚会突然这么问她。
盛念脑袋迟钝地运转着。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谁来接她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不是么。
难道是还在乎她么。
盛念在这个想法冒出的一瞬间就已经否决。
她未免太自作多情，当初把他伤那么深，他今天还给她留了点面子，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再加上他稍显不屑又轻佻的语气——
盛念垂下眼。
大概是在提醒她什么吧。
当初跟她谈恋爱的时候，秦星砚也喜欢接她。
无论多晚，无论是什么天气，他总是会永远准时的，让她在结束兼职的第一眼见到他。
乍得问出这句话。
大概是在提醒她到底有多么的冷漠无情，即便对她再好，她当初还是跟他说分手就分手了吧。
盛念嗓子发涩，心底痛得发麻。
再次开口的时候好像已经有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这个是我的私事。”
胸口闷得要喘不过气，她别过视线。
“秦总您怎么在这儿。刚陈特助打电话过来，明天下午的股东会的会议议程麻烦您最后确认。”
安静的屏障被另一道陌生的声音打破。
盛念抬头，认出来眼前的青年男人——
来的时候在旁边给他撑伞，秦星砚的助理。
青年往前走了两步，才看见秦星砚对面站着的的女人，微讶：“抱歉，没看到您在和盛小姐聊天。”
再待下去甚至没法维持正常的表情。
盛念反应极快，在他开口之前，狼狈的扯了下唇角：“那您先忙秦总，失陪了。”
...
重新坐在椅子上。
盛念心脏还是跳得极快，一下一下，重重敲打她的胸腔。
出神了几秒，她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八点五十。
跟邱凝打声招呼，便拿上包准备回去。
她出门的时候，余光瞥见秦星砚也重新进了宴会厅。
他一出现，一群人迅速围了上去，将她的视野遮住。
盛念挪开视线，忍不住加快脚步，在一楼拿上伞匆匆离去。
外面的雨仍在下着，树木也被风雨压的东倒西歪，带着夜晚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吹在皮肤上。
撑开的那把折叠伞伞面被雨珠铺天盖地的砸上去，顺着伞骨倾泻而下。
水珠四溅，也打在她的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透进去，那股凉意不知怎么仿佛变成了丝丝痛感，又密密麻麻的钻进了她的心脏。
指节攥紧，胸口疼得游丝一线。
离开宴会厅后，那种重新见面的实感才后知后觉的，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眼前一片白雾茫茫。
盛念眼眶酸得发涩，没有再回头。
她紧握着伞柄往外走，也没比这一瞬间更加清楚的认清了一个事实。
她和秦星砚早已不可能了。
自己已经在七年前，亲手把他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