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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决定

荧幕再次亮起的时候,放映厅里的嘈杂声还没有完全平息。一些人刚走出去抽烟,又被叫了回来,脸上带着不情愿的表情。

“还有?”中原中也重重坐回座位,语气里写满了不耐烦。

“这才第二章。”太宰治懒洋洋地窝在座椅里,似笑非笑地说,“你不会以为看个开头就能走了吧?”

“我没让你说话。”

“那你为什么要对着我说话?”

国木田无奈地推了推眼镜,没有参与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他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荧幕上的画面给出信息。

织田作之助坐在太宰治另一边,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咖啡,姿态放松地靠在座椅里。坂口安吾坐在织田作之助旁边,手里多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江户川乱步换了一包零食,咔嚓咔嚓的声音比上次更响了。

森鸥外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身边站着芥川龙之介。福泽谕吉带着侦探社的成员占据了另一侧的区域,两拨人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界限。

荧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伤彻底好透用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郑叶秋实做了三件事。】

“两个月。”与谢野晶子低声沉吟,眉头微微蹙起,“肋骨骨裂加脑震荡,两个月能彻底好透,说明这具身体的恢复能力不错。”

“或者说明她很自律。”国木田认真地分析道,“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该养伤的时候养伤,不做多余的事。”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做多余的事?”谷崎润一郎探过头来好奇地问。

荧幕给出了答案。

【第一件,她清点了这具身体的全部资产。存款大约够支撑半年,公寓是父母留下的遗产没有贷款,但每年的房产税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不能坐吃山空。

第二件,她每天练习异能。从漂浮杯子开始慢慢增加重量,她发现了自己能力的几个特征。重量越大消耗越快,距离越远精度越低。她可以同时操控多个小物体,但每个物体都会分走一部分注意力。她还可以操控物体的内部结构,这个发现纯属意外——有一次练习时她注意力涣散,不小心把一个玻璃杯变成了一个玻璃球。

她盯着那个玻璃球看了很久,然后尝试把玻璃球变回杯子,但失败了。玻璃球倒是可以再变成别的形状,可那个特定的杯子已经不存在了。她的能力是单向不可逆的。这个限制很重要,意味着她在使用异能时必须谨慎,因为每一个操作都是永久性的。

第三件,她研究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港口□□对外招募文职人员的渠道是公开的,不要求学历,只需要通过笔试和面试。笔试考的是基本的文字处理、数据录入和逻辑分析,这些刚好是她上一世吃饭的本事。】

“单向不可逆。”太宰治慢悠悠地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品鉴的意味,“这个限制很有意思。她的异能不是创造,也不是修复,而是改变。一旦改变就回不去了。”

“这意味着她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能力。”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头也不抬地说,“每一次使用都是永久性的决策,必须提前想清楚后果。”

“对于一个谨慎的人来说,这个限制反而是一种保护。”江户川乱步一边嚼着零食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如果她的能力是没有代价、没有限制的,她可能会因为冲动而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但现在她知道每一个操作都是永久性的,她会更加小心。”

“你怎么知道她会更加小心?”中原中也皱着眉头问。

“因为她做的第二件事是练习异能,第三件事是研究规则。”江户川乱步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一个不小心的人不会在行动之前做这两件事。她先了解自己的能力边界,再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然后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这个顺序说明了一切。”

森鸥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所以她现在要开始行动了。”

荧幕上的画面变了。

【两个月后,郑叶秋实站在港口□□总部大楼的街对面,仰头看着那栋黑色玻璃幕墙的建筑。它比动漫里看起来更庞大更沉重,像一头蹲伏在城市中央的巨兽。玻璃反射着阴天的灰白色光线,每一扇窗都暗沉沉的,看不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荧幕上出现了那栋建筑的画面。黑色的玻璃幕墙在阴天里显得格外压抑,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矗立在横滨的天际线上。

“这是我们的总部。”芥川龙之介语气平淡地陈述道。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平静的确认。

“而且是从街对面的角度拍摄的。”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道,“说明她当时站在……大概是西南方向的人行道上。那个位置有一家便利店,一个邮筒,还有一棵银杏树。”

“你到底是怎么记住这些东西的?”织田作之助好奇地偏过头问。

“职业习惯。”坂口安吾再次给出了同样的回答,面无表情。

森鸥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荧幕上那栋建筑的画面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真的去了。”他轻声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她说了她会去。”福泽谕吉沉稳地接话道。

“说了和做了是两回事。”森鸥外意味深长地说,“很多人都知道什么是最优解,但只有少数人真的去执行。她属于那少数人。”

太宰治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荧幕上那个站在街对面的女孩。画面里的她穿着黑色西装裙,头发梳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她看起来不像十四岁,但也谈不上成熟。她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栋大楼,像一只站在巨兽面前的蚂蚁。

【她穿着从二手店买来的黑色西装裙,头发梳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比十四岁成熟一些。十四岁在一个组织里意味着可以被欺负,而看起来像十**岁至少能给她一个说话的资格。】

“二手店。”谷崎直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轻声说,“她没有钱买新衣服。”

“存款只够撑半年,她不敢乱花。”国木田认真地分析道,“每一分钱都要算着用。”

“化淡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被欺负。”与谢野晶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十四岁的女孩在职场上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她用一切手段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哪怕只是一点点。”

“问题是。”中原中也皱起眉头,狐疑地问,“她真的进去了吗?”

荧幕回答了这个问题。

【大楼的一楼大厅布置得像正规企业,前台坐着两个年轻女人,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郑叶秋实走上前,手心全是汗,但声音还算平稳。

“你好,我是来应聘文职岗位的。”】

“‘手心全是汗,但声音还算平稳’。”太宰治把这句话念了出来,嘴角微微弯起,“她又在做那件事了。恐惧和行动同时存在。”

“你好像对她这个特点特别感兴趣。”中原中也斜了他一眼。

“因为她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太宰治坦然地说。

放映厅里安静了一瞬。太宰治很少承认自己做不到什么,尤其是在中原中也面前。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自嘲,也不像是在谦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中原中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织田作之助偏过头看了太宰治一眼,也没有说话。

【前台问她要简历。她没有简历,只有一张纸写了基本信息。前台看了一眼那张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告诉她去四楼的人力资源部。

人力资源部在四楼的最里面,门上写着劳务管理课。推门进去是一个开间,坐了七八个人都在埋头处理文件。最里面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郑叶秋实把那张纸递过去。男人接过来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坐。”

接下来的面试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得多。男人问了她几个常规问题——打字速度怎么样,办公软件掌握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接受加班,介不介意特殊的公司环境。最后一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郑叶秋实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特殊的公司环境”是什么意思。

“不介意。”她说。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郑叶秋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发现自己的表情控制得比想象中好,大概是因为上一世的职场训练让她学会了在紧张的时候保持面无表情。】

“上一世的职场训练。”国木田语气复杂地重复了这句话,“她在另一个世界被工作折磨出来的经验,在这个世界变成了她生存的工具。”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织田作之助平静地说,“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走的路。”

坂口安吾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简历问题、面试、表情控制、职场训练。他写完之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她没有简历,只有一张纸写了基本信息。这说明她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的材料。没有学历证明,没有前职经历,没有社会信用记录。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坂口安吾条分缕析地说,“但那个面试官还是让她坐了,还是问了问题,还是给了她机会。这说明港口□□的人力资源部门在招募文职时,对身份审核并不严格。”

“因为我们不需要严格。”森鸥外淡淡地解释道,“港口□□有自己的方式核实一个人的背景。面试只是一个形式,真正的审核在面试之后。”

“也就是说。”江户川乱步兴致勃勃地接话道,“她以为她通过了面试,但实际上她还在被观察。她的身份、她的行为、她的动机,都会被调查清楚。”

“你很了解我们的流程嘛,乱步先生。”太宰治似笑非笑地说。

“推理不需要了解流程,只需要逻辑。”江户川乱步咬了一口薯片,含混地说,“如果一个组织可以靠暴力解决问题,那它就不会在意一张纸上的信息。但它会在意别的东西。”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但荧幕上的画面给出了暗示。

【“试用期三个月,底薪二十万日元,有住宿补贴,伙食自理。转正后根据绩效调整。”男人把一张表格推过来,“填一下基本信息,下周一来报到。”

二十万日元。以横滨的物价来说勉强够一个人吃饭和租房,但也仅仅是勉强而已。活着和生活是不一样的,对她来说现在活着就已经是极限了。

郑叶秋实接过表格,手指微微发颤。她在那张表格上写下郑叶秋实三个字的时候,觉得这笔迹像是某种契约——用她的自由、她的安全、她对这个世界的掌控权,换来了生存的一席之地。

她签字了。】

“‘用她的自由、她的安全、她对这个世界的掌控权,换来了生存的一席之地’。”太宰治慢慢地念出了这段话,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分量,“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加入港口□□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签了。”

“因为她的选择不多。”织田作之助轻声说。

“不。”太宰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是因为选择不多。是因为她计算过了。她衡量了每一个选项的风险和收益,然后选了一个胜算最大的。她不是被迫签字的,她是主动签字的。这个区别很重要。”

“为什么重要?”国木田追问道。

“因为被迫签字的人会怨恨自己的处境,会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但主动签字的人不会。”太宰治缓缓说道,“她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抖。那不是被逼无奈的颤抖,那是清醒地、有意识地、在恐惧中做出的选择。”

中原中也沉默地看着荧幕上那个低头签字的女孩。画面里的她背脊挺得很直,握笔的手虽然微微发颤,但落下去的每一笔都很稳。

“她是个狠人。”中原中也沉声评价道。

“哦?”太宰治偏过头看他,饶有兴趣地说,“中也君居然夸人了。”

“我没夸她。”中原中也的声音沉了下去,语气冷硬,“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没有任何依靠的情况下,敢走进□□的总部,敢在一张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不管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至少这一刻,她比大多数人都狠。”

福泽谕吉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荧幕上。他的表情沉稳如山,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坐在他身边的国木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比平时更快。

【走出大楼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横滨的雨不像东京那样急,也不像大阪那样缠人,它是那种很安静的、几乎无声的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郑叶秋实站在大楼的玻璃雨棚下面,看着雨丝落在街对面的柏油路面上,溅起细细密密的水花。

她突然想起上一个世界的事。有一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雨,她加班到凌晨从写字楼出来发现没带伞,就站在雨里等了二十分钟的出租车,被淋得透湿。第二天发烧三十八度五但还是去上班了,因为那天要交季度报告。

那时候她想的是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没想。就像一头拉磨的驴,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知道停下来会被打。

而现在,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里,她依然是那头驴,只不过换了一个磨,换了一条鞭子。】

“驴。”宫泽贤治歪了歪头,天真地说,“她说自己是拉磨的驴。”

“她不是在自嘲。”与谢野晶子语气低沉地解释道,“她是在描述一种状态。一种长期处于高压、重复、无意义劳动中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人会停止思考‘为什么’,只会想着‘怎么做’。因为思考‘为什么’需要精力,而她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听起来你很有经验。”国木田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与谢野晶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谷崎润一郎握紧了妹妹的手。谷崎直美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回握。

太宰治靠在座椅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态看起来依然松弛,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织田作之助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把咖啡杯往太宰治的方向推了推。太宰治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有喝,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变了。她有了一个理由。

不是因为她突然找到了人生的意义,不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什么深厚的感情。只是因为——她不想再死了。不想再以那种方式、在那种地方、被那块白布盖着、被那些人送走。

她想试一次,认认真真地、哪怕是痛苦地、哪怕是害怕地——活下去。

这个理由很小,小到说出来都会觉得可笑。

但它是真的。】

荧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那个女孩站在雨棚下的侧影上。雨丝从她面前落下,她没有走进雨里,也没有退回楼里,她就站在那个边界上,看着雨中的横滨。

放映厅里安静了很久。

江户川乱步放下了零食,这是他第二次在观影过程中放下食物。

“这个理由不小。”他轻声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找不到一个让自己认真活下去的理由。她找到了。哪怕那个理由只是‘不想再那样死’,它也够了。”

“够了是什么意思?”国木田不解地问。

“意思是,这个理由足够让她撑过接下来所有的苦难。”江户川乱步认真地说,“因为她不是从零开始,她是从负数开始。一个从负数开始的人,只要有那么一点点正数,就能活下去。”

与谢野晶子靠在座椅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她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她从负数开始。”她轻声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

芥川龙之介一直沉默着。他的目光锁定在荧幕上那个女孩的侧影上,那张并不特别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表情。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咬牙切齿,没有热泪盈眶。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雨,想着下周一要来上班。

这种平淡让芥川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东西让他想起自己在贫民窟的日子——不是最痛苦的那些记忆,而是那些最安静的时刻。一个人坐在废墟里,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不是因为不痛苦,而是因为痛苦已经变成了背景音,像呼吸一样自然。

太宰治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只有旁边的织田作之助听到了。

织田作之助看了他一眼,把咖啡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一次,太宰治端起了杯子。

【观影·第二章·完】

嘿嘿嘿,写了好久好久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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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