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化得比往年早。宫墙外的柳树,才抽出嫩芽。玄武门内,多了一群来去匆匆的身影。
他们是北门学士。
春三月,天后命文学之士刘祎之、元万顷、范履冰、苗楚客、周思茂、韩楚宾数人,入宫编撰《列女传》《臣轨》《百僚新诫》。名目是修书,实则是参决朝政。这些人不走官署正门,只从玄武门北面出入,故号 "北门学士"。
从前宰相拟旨,要先呈御览;如今草诏的人换了。宰相递上去的条陈,到天后手里,先由北门学士复核一遍,再拟成敕令发下去。
宰相的笔,渐渐不灵了。
中书令、门下侍中们坐在政事堂里,看着案上堆高的文书,心里都明白:这朝堂上的活水,正从玄武门,往天后宫里流。
夜,西阁。
武后把一叠拟好的条陈,推给苏怀瑾看。
"你看。" 她道,"刘祎之的文章,元万顷的润笔,范履冰的考据。这几个人,写什么像什么。"
苏怀瑾接过来,一页一页看。看完,她放在案上。
"文章是好文章。" 她道。
武后听出话里有话:"但是?"
"但是," 苏怀瑾道,"北门学士,全是从前在馆阁里清谈的文人。写诏书,拟敕令,行。可天后要的,不是诏书写得漂亮。"
武后看着她。
"天后要的,是有人替天后,把这大唐的政务,一条一条落到实处。" 苏怀瑾道,"文章能拟旨,不能催粮。文章能引经据典,不能断案。"
武后道:"你的意思是,这几个笔杆子,没有一个干活的?"
苏怀瑾笑了笑。
"何不补一个并州法曹?" 她道。
武后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指着苏怀瑾:"你 ——"
"臣不是要去。" 苏怀瑾道,"臣是说,北门学士里,该有从州县一步一步做上来的人。懂得百姓怎么活,懂得案子怎么断,懂得一道诏书下去,底下的人怎么接。"
"臣在并州五年,认识一些这样的官。他们写不出骈四俪六的文章,可他们知道,并州一亩田,一年打多少粮。"
武后看着她。
"你举荐的人," 她道,"我信。"
"不是臣的人。" 苏怀瑾道,"是天后的官。"
武后笑了。
"我信你。" 她道,"你荐来,我用。"
苏怀瑾荐了两个人。
一个叫张柬之,在青州做长史,年已五十,资历平平,久不得迁。苏怀瑾在并州那几年,见过一份从青州转来的公文。那份公文是张柬之写的,处置一桩豪强侵田的案子,条理之密,用词之老辣,让她看了三遍,记下了这个名字。
一个叫曾泰,是苏怀瑾当年在汴州时,一个县尉的后辈。曾泰没什么大才,胜在实在。他做了十年县令,辖内没有一件冤狱,没有一次积欠。苏怀瑾在汴州的时候,曾泰还只是一个主簿。
旨意下去,张柬之、曾泰,先后入长安。
张柬之进京那日,先去拜苏怀瑾。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见了苏怀瑾,长揖到地。
"苏侍郎," 他道,"下官青州长史张柬之,拜谢举荐之恩。下官在青州,听人说起过苏侍郎在并州断案的事。下官想问一句:朝廷里那么多人,苏侍郎为什么荐下官?"
"下官在青州,一无人脉,二无门第,年已五十,眼看就要致仕了。"
苏怀瑾看着他。
"我在那份公文上,看到你驳青州刺史的理由。" 她道,"青州刺史要兴一座道观,征民夫三千,你驳了,说 ' 岁歉民疲,兴作不宜 '。你驳完之后,没等刺史发作,自己先写了一道请罪书递上去,把功劳让给属官,把过失揽在自己身上。"
张柬之怔住了。
"青州那一案," 苏怀瑾道,"你不是不知道争不过。你是知道,有些话,总得有人说。说了,哪怕贬官,哪怕致仕,三千民夫,就能回家种这一季麦子。"
"朝廷要的,就是这种 ' 哪怕拦不住,也要说一句 ' 的人。"
张柬之站起来,对着苏怀瑾,深深一揖,没有直起身来。
曾泰进京,见了苏怀瑾,话就多。他从汴州说起,说到他治下那个县,说到去年县里一桩案子 —— 一个寡妇被人诬告偷牛,他亲自查了三天,还了那寡妇清白。
苏怀瑾听着,忽然问:"那寡妇,如今怎么样了?"
"她," 曾泰道,"如今在县里开了一间豆腐坊。她女儿,跟她一起磨豆腐。"
苏怀瑾点了点头。
从此,北门学士里,多了两个从州县来的 "土官"。
翰林们写诏书,张柬之在旁边看着,指出哪一条在州县行不通。曾泰不写文章,他负责把每一条新令,翻成老百姓听得懂的话,报给天后。
一回,翰林拟了一道均田的新令,要把无主荒地分给流民。张柬之看了,当场指出:"关中流民,多为逃赋。若分地不除赋,流民不敢领。请于令中明言,领地者免赋三年。"
翰林们面面相觑。武后在帘后听了,说:"依他。"
又有一回,并州新渠那两年,下游羌部牲畜多了,草场不够,有羌人赶着牛群过了界。曾泰说:"天后,此事若按部族争,就是汉蕃之争。若按民户争,就是牛吃草的事。不如把界划到水边,以水为界,两家轮着放。"
武后听了,笑了:"曾泰,你这话,是跟苏侍郎学的吧?"
曾泰老老实实道:"回天后,苏侍郎判汉蕃争水的时候,下官正在汴州。下官是照着那份判词学的。"
武后看着殿上那两个青袍官员,心里想:苏怀瑾从来不说 "我替你守住朝堂"。
她只说:"臣替天后,找几个能办事的人。"
她从来不争权。
可身边,不知不觉,已经有了一群人。
太平十岁了。
她开始跟着几位兄长读书。太子的弘文馆里,李贤十九岁,端方持重,读书时目不斜视。李旦十三岁,生性温和,写字一笔一画。太平坐在下首,一页一页翻着《诗经》,翻到《关雎》,偷偷笑。
高宗偶尔来看他们读书。他对太平,是极温厚的。他坐在太平身边,看她写字,会说:"太平的字,比朕小时候写得好。" 他会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蜜饯,塞给太平:"慢慢写,别累着。"
太平很喜欢她的父皇。
有一回,读书读累了,李贤去歇息,李旦也在打瞌睡。高宗忽然对太平说:
"太平,你阿娘,最近忙么?"
太平说:"阿娘忙。她好多天没陪太平用晚膳了。"
高宗叹了口气。
"你阿娘这个人,从年轻时候起,就闲不住。她心气高,手段也硬。这宫里宫外,多少人都怕她。"
"朕是皇帝。" 他道,"可你阿娘,比朕还像皇帝。朕有时候想,这大唐的天下,到底是姓李,还是姓武?"
太平听不懂后半句。可她听得懂前半句 ——"手段硬"" 很多人怕阿娘 "。
一日,太平在花园里追一只蝴蝶,撞见了武后。武后一把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太平,跑慢些。" 太平在她怀里,身子僵了一下。
武后感觉到了。她松开手,让太平落地。太平退了一步,低头说:"阿娘,太平去读书了。"
武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远,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郑尚宫上前:"娘娘?"
"没事。" 武后道,"她长大了。"
又过了几日,高宗来看太平读书。他坐在太平身边,像是闲话似的,说了一句:
"太平,你知不知道,你阿娘当年,是怎么坐上皇后这个位子的?"
太平摇头。
"是踩着人上去的。" 高宗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王皇后,萧淑妃,你听说过么?她们一个被废,一个被打入冷宫。如今这宫里,没有人敢再提她们的名字。"
他摸了摸太平的头。
"太平,你要记着," 他说,"这宫里,最可怕的事,不是你犯错。是你阿娘,不高兴。"
太平睁着眼睛,看着他。她听不懂话里的全部意思,可她听懂了 "可怕" 两个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婉儿呢?" 太平道,"阿娘很喜欢婉儿。"
高宗笑了。那笑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上官婉儿?" 他说,"婉儿是上官仪的孙女。你阿娘杀了她祖父,把她养在身边。你说,你阿娘是喜欢她,还是看着她,时刻记着自己杀过谁?"
太平怔住了。她想起,婉儿每次说起阿娘时,那双眼睛,总是亮亮的。
婉儿好像,很喜欢阿娘。
可父皇说,不是那样的。
她不知道,该信谁。
夜里,太平做了一夜的梦。梦里,阿娘站在灯下,看着她,不说话。她喊 "阿娘",阿娘没有应。
她醒来,枕边是湿的。
从那以后,太平再见武后,总是低着头,话也少了。
武后察觉到太平的疏远。她什么也没说。
苏怀瑾来西阁议事。她看见武后坐在灯下,案上的奏章一页没动,便问:"怎么了?" 苏怀瑾走过去,看见她案上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太平稚嫩的笔迹,只一行:
"阿娘,太平听人说,阿娘的手腕硬。太平有些怕。"
苏怀瑾看完了,把字条轻轻放回案上。
"天后陪太平公主的时间太少了," 她道,"十岁的孩子,最信看上去宽厚温厚的父亲。"
"我知道。" 武后道。
她抬起头,把那张字条折起来,收进袖中。
她什么也没有做。
太平依旧躲着她。上官婉儿这一年,却几乎日日跟在武后身边。
武后批奏章,婉儿在旁边研墨,学着看。武后拟诏,婉儿在一旁听,听完了,能一字不差地复述。武后见她聪明,便让她试着起草诏令。
婉儿的第一份诏书,是替武后拟的一道褒奖令。她写了两稿。第一稿,辞藻华丽,武后看了,没有说话,放在一边。第二稿,删掉了大半修饰,只留实实在在的赏格。武后看了,点了点头。
"这一稿,能用。" 武后道。
婉儿问:"天后,第一稿不好么?"
"第一稿不是不好。" 武后道,"是你写的时候,想着的是我怎么夸你。第二稿,你想的是那道诏书发下去,底下的人,怎么接。"
婉儿沉默了一会儿。
"天后怎么知道,臣在想什么?"
"因为我也写过。" 武后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以为让上位者满意,是最要紧的事。后来我才知道,最要紧的,是让接了这道令的人,能活下去。"
上官婉儿低着头,没有答话。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些日子,婉儿替天后拟一道处置诏,写到 "抄家" 两个字,笔悬在半空。她想起天后那句话 —— 写诏的人,笔重千斤。你每写一个字,都要想着,这个字落下去,是会让人活,还是会让人死。
她把 "抄家" 两个字,划了。
第二日,天后看了那道拟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上官婉儿,是上官仪的孙女。她的祖父、父亲,都死在武后手里。
这个仇,她从记事起,就被母亲反复提醒。
可她见过武后深夜批奏章,烛短了,还在看一份并州报上来的旱情。她记恨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深夜批奏章的人,是同一个么?
她说不清。
苏怀瑾看得出,上官婉儿心里有些往事没有放下。十来岁的孩子,眼睛里是藏不住事情的。
婉儿在宫里,遇到了苏怀瑾。
"苏侍郎。" 婉儿躬身行礼。
"上官," 苏怀瑾道,"你跟着天后多久了?学到的事,多不多?"
婉儿想了想:"多。"
"那你想明白了么?"
上官婉儿没有说话。
苏怀瑾也没有逼她。她只说了一句:
"多看,多听,看过之后,再多想想。"
上官婉儿抬起头,看着她:"苏侍郎,您心里,就没有一点恨么?"
苏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
"有。" 她道。
婉儿没料到,苏怀瑾会承认。
"我冤过她。" 苏怀瑾道,"因为很多年的一些旧事,疑过她,怪过她。"
她顿了顿。
"可我看过她做的事。" 苏怀瑾道,"我看她真心想给天下的女人开一条路。"
"同为女子," 她道,"我甘为其所用。"
上官婉儿站在廊下,很久没有说话。
苏怀瑾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那天夜里,婉儿回到住处,枕边搁着那卷武后让她带回去读的《列女传》底本。她翻到一页,看见苏怀瑾那行字:
"妇人之冤,最难言。"
字底下,是武后添的一行:
"非独妇人,世间女子之冤,皆当为之一书。"
苏侍郎说得对。
她今年十一岁。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慢慢想。
北门学士们,依旧从玄武门出入。
张柬之在门下省,已经能跟宰相争奏章。曾泰替天后拟的《劝农诏》,发到州县,有老农说:"这诏书,念得懂。"
太平依旧跟着兄长们读书。高宗还是隔三差五来看她,继续扮演着慈父,说话温厚亲近。那些话,太平听得多了,心里反而没那么怕了。
她学会了:在父皇面前笑,在阿娘面前低头,在婉儿面前 —— 做自己。
有一天傍晚,太平趴在弘文馆的窗边,看见婉儿从玄武门的方向走来。
"婉儿!" 太平喊她。
婉儿抬起头,看见是太平,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婉儿问。
"我等你。" 太平道,"今天父皇给了我一包蜜饯,我分你一半。"
她从那包蜜饯里,拈出一颗,递到婉儿嘴边。
婉儿张嘴,吃了。
两个女孩,挤在弘文馆的台阶上,分一包蜜饯。
远处,西阁的方向,武后站在窗后,看着这一幕。
然后她转身,对郑尚宫说:"你瞧,太平怕我。可她不怕婉儿。"
郑尚宫道:"娘娘,太平公主还小。"
"我知道。" 武后道,"她小,我才安心。她要是像我,才十岁就要学会藏心事,那才是我最怕的。"
她转身,回到案后,继续批她的奏章。
窗外,晚霞满天。两个小女孩,还坐在台阶上。一个十岁,一个十一岁,挤在一处。
像那年并州,汾河边上,她和她,分一块胡饼。
她们走过的路,正在被另一些人,重新走一遍。
夏末,苏怀瑾来西阁,替武后检校一份北门的文稿。两个人隔着案,一个批,一个看。
武后忽然道:"怀瑾。"
"太平怕我," 武后道,"你觉得,我担不担心她怕我?"
苏怀瑾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天后怕。" 她道。
"我怎么个怕法?"
"天后怕她,像天后当年怕入宫一样。" 苏怀瑾道,"怕的是,她往后走的每一步,都不由她自己。"
武后坐在灯下,半晌,她道:"那你呢?"
"臣?"
"你怕不怕?"
苏怀瑾想了想。
"臣怕。" 她道,"臣怕的是,天后这一辈子,走到最后,身边只剩下满殿的 ' 千岁 ',没有一个,敢在天后面前,说一句真话。"
武后看着她。
"你不是在吗?" 她道。
"臣是臣。" 苏怀瑾道,"臣是天后的刀。"
"刀也有怕的时候?"
"刀不怕杀人。" 苏怀瑾道,"刀怕的是,磨它的人,最后把自己也磨没了。"
武后的声音,轻了几分。
"怀瑾,无论你信不信,你从来不是我的刀。"
窗外,夏夜的风,吹过西阁。
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是挨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