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是从银杏开始的。
修祥寺在朱雀大街东,本是前朝旧刹。殿前两株银杏老可数百年,一入秋满阶铺金,京中仕女都爱来此拾叶题诗。这一日九月初,天高气爽,宫禁又因太宗皇帝自辽东还京未久而稍弛,城南寺观里,处处是焚香的香车。
苏家的车是一辆青布犊车,不华丽也不寒酸。祖父苏孝绪贞观年间做过尚书左丞,如今致仕在京;父亲苏知逊任夔州长史,家眷留居长安。车到寺外时,日头刚升过寺门那对石狮子。
怀瑾今年十六。生得清瘦,身量未足,穿一身月白窄袖上襦,下系石青长裙,裙门压一道浅蓝阑干。肩上披一条半旧的素帛,是母亲拿自己当年的旧衣改的。头发不施珠翠,只梳一双丫髻,髻上系两条青绫带子,风一过,带子在耳后飘。她手里捧着一卷书,书角翻得起毛 —— 是她亲手抄了两年的《左传》。
她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读这些书。
苏家是太原旧族,世代官宦。本朝制度,女子亦得应明经、进士举;只是开科以来,能登第的女子屈指可数,满朝文武都当它是个点缀。母亲自小请了西席,教她和族中子弟同堂读书。她记性最好,《左传》《礼记》都能背诵。老儒叹:"小娘子这学问,若真去赴举,怕不在须眉之下。" 母亲只笑笑:"科场是男人的地方,女子点了进士,反招人话柄。"
怀瑾没听。她把族中子弟的课业当成自己的课业来读 —— 他们不读的,她捡来读;他们读了一半丢下的,她接着读。今年秋天,她瞒着母亲,自己去礼部递了明经举的保。
她是真想去试一试:那些男人在殿陛之间说得出口的话,到底是不是女人说不得的。
苏母在前头走,她跟在后头。寺里的银杏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她弯下腰,拾起一片最完整的,摊在掌心看。叶子是极正的金色,边儿微卷,像一只摊开的小小掌。
她身边跟着的是母亲堂姊的女儿、小她一岁的表妹柳氏。柳氏穿一件藕荷色短襦,头上簪一朵新开的木芙蓉,正低头数手里的香烛。
怀瑾把那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姊你说,这叶子若落在男子手里,便题诗、入卷、被人收着;若落在咱们手里呢?也不过夹进书里罢了。"
柳氏笑:"不夹书里,难道还能怎么样?"
怀瑾把叶子举到日头底下,眯眼看那细细的叶脉。她说:"朝廷开科,女子本也可应举。可开科以来,及第的女子,掰着指头数得过来。男子一人考场,便能将胸中的话写在卷子上,呈到御前,便能为公卿、为宰相。咱们呢?咱们读了一肚子书,真进了科场,主考官怕也不肯把卷子好好看一遍。"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科场既有女子的门,何便让须眉独占。"
柳氏吓得赶紧拽她袖子:"妹妹小声些!叫人听见,又是一场闲话。"
怀瑾却不在意,把叶子小心夹进《左传》那一页,拍了拍书皮。
—— 这一头,她们低声说话。
—— 不远处,寺门内转出一队人来。
是宫里的仪仗。前头两个小黄门引路,后头跟着四五个宫女,都穿青碧色窄袖衫,捧着香炉、麈尾、步障。这队人不算最显赫 —— 前头还有一队更高阶的妃嫔,用的是紫罗幰车,卤簿森严;到了这一乘,只草草用了个青幔小辇,可见位分不高。
当中那乘小辇,帘儿半掀。辇上下来一个女子。
怀瑾本来正低头拍书皮,听见那队环佩之声,下意识抬头。
那女子年约二十出头,穿一身蜜合色窄袖宫襦,外罩半旧的藕色半臂,下系一条杏黄长裙,裙裾长长地拖在银杏叶上。裙子并不新,裙门那一截被露水浸得微深,可见是赶了远路。头上不梳双鬟,挽了一个堕马髻,髻上斜插一支白玉步摇,步摇底下垂两颗小小的珠,随着她走路,在鬓边轻轻晃。脸上薄施脂粉,眉画得细长,一点朱唇 —— 不是那种一进门便能叫人惊艳的颜色,却耐看得很。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不像宫里的人,倒像在算账。
她身后跟着一个老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摇摇头,示意不必跟着,独自往银杏最盛的那一株走。老宫人便退到一边,和先到的几位妃嫔站在一处说话。
她已入宫八年。那时太宗皇帝还壮年,见她乖巧,赐号 "媚"。皇帝早已忘了这个名字 —— 她从一个十三岁的小才人,长成了二十一岁的大人。宫里的四季换了一遍又一遍,她仍是个才人。
今天是她随几位高阶妃嫔出来,替宫中宿老礼佛。她不爱争抢,拣了银杏最盛的一株,独自踱过来。
隔着半阶金叶,她听见了那一句。
"科场既有女子的门,何便让须眉独占。"
她本来已经走过那株银杏,脚步却顿住了。
宫女没留神,还在前头走。她抬手,示意且慢。然后,缓缓回过头来。
这一回头,便看见了那个穿月白襦裙的少女。
少女手里抱着一卷书,发髻上的青绫带子还没停。两人的目光隔着满地银杏,就那样撞了一下。
那少女生得不算极美。眉眼清淡,鼻梁挺直,嘴角有一点天生的倔强。可是她眼睛亮 —— 亮得像刚磨过的墨锭,盛着一股不叫人服气的蕴。她怀里那卷书的书角,正从袖里露出来。
武媚在辇边站定,看了她一会儿。
怀瑾先是一怔。她见那队宫装人过来,本已拉着表妹要退到路边。可那为首的女子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看她,她便也直着腰,没躲。
两人之间隔着十来步。风过银杏,又落了一阵金。
武媚先开的口。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宫里人特有的慵懒,却咬字清楚:
"那位小娘子,你方才说什么?"
怀瑾的表妹在旁边直抖袖子。怀瑾却上前半步,敛衽行了一个半礼,不卑不亢:
"舍间兄妹辈读书,女子也跟着听了几句。小娘子方才失言,叫贵人见笑。"
武媚轻轻 "唔" 了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尖踩过一片银杏。她比怀瑾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卷书:
"你读的什么?"
"《左传》。"
"读到哪一篇?"
"郑伯克段于鄢。"
武媚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嘴角一弯便收住,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亮。她说:"这一篇,讲的是兄弟阋墙。小娘子读它,读出什么了?"
怀瑾仰头看她。眼前这个女子,宫妆严整,鬓边步摇轻晃,眼角那点上挑的弧度,在银杏的金光里显得有一点说不出的味道 —— 不像贵人,倒像一个在宫里憋了很久的人。
怀瑾想了想,道:"读出来的是,人若不争,便连自己的亲哥哥也要把你压到共叔段那一步。女子也是一样。"
武媚不说话了。
风又过。满阶的金叶又动了一动。
过了一会儿,武媚才慢慢道:"小娘子这句话,搁在别处,是要招祸的。"
怀瑾垂首:"知道。"
"可你说了。"
"在寺里,在佛前。" 怀瑾抬起眼,"佛前说的话,佛不怪。"
武媚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比上一回久一点。她问:"小娘子叫什么?"
怀瑾迟疑了一瞬。母亲从小教她,在外头不要轻易报名,尤其不要对宫中人报名。可眼前这个女子,眼角那一点倦,那一点不甘,叫她说不出假话来。
"苏。" 她低声道,"草名怀瑾。"
"怀瑾。" 武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嚼一枚不认识的果子,"怀瑾握瑜。好名字。"
她身后的宫女催:"才人,妃嫔们在前头等呢。"
武媚没理。她又看了怀瑾一眼 —— 那一眼很长,像要把这个穿月白襦裙的少女,连同她怀里那卷《左传》,一齐收进眼里去。
然后她伸手,从鬓边把那支白玉步摇边上一枚小银叶钗摘下来。那不是步摇的主饰,是她自己另戴的一枚小银平脱叶。她递过去,指尖在钗尾上转了一转。
"拿着。"
怀瑾愣住:"这…… 贵人的首饰,臣女不敢受。"
"今日听见小娘子这一句话,不算白来。" 武媚的声音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将来若有一日,小娘子真把这书读到御前 ——"
她没说完。宫女又催。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半句:
"便算你我今日见过。苏怀瑾。"
说完,上辇。步障展开,一行人往寺里去了。
怀瑾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银叶钗。钗是凉的,被她手心的汗一点一点焐热。
柳氏凑过来,压着嗓子:"我的祖宗,那是宫里的才人!你方才那些话,是不要脑袋了么?"
怀瑾没答。她看着那队人的背影消失在殿角,看着杏黄裙裾最后一闪。风吹过来,把她髻上的青绫带子吹得直往脸上糊。
她低头看手里那枚银叶。叶子做得极巧,叶脉一根一根都錾了出来,在日头底下,和满地真银杏几乎一模一样。
"阿姊," 她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那位贵人,眼睛里有话。"
柳氏白她一眼:"贵人的眼睛里能有什么话。"
怀瑾把银叶钗小心收进袖里,贴着那卷《左传》。
苏母从寺里出来,唤她:"怀瑾,随我去上香。"
她应了一声,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队宫人的方向。
她跟着母亲到大雄宝殿上了香。佛前香烟袅袅,苏母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求的无非是家门平顺。怀瑾跪在母亲身侧,也随着拜。拜下去的时候,她偷偷抬眼,从柱子后头望那队宫人的方向。
那边的妃嫔们已经拜完,正围着老方丈说话。那个穿蜜合色宫襦的女子并不在人堆里 —— 她一个人立在殿侧的廊下,背对着这边,正仰头看那株更高的银杏。
日头偏西,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层碎金。她鬓边那支白玉步摇,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 她把那枚银叶钗给了怀瑾,自己只余下一根素银簪。
她像是感觉到怀瑾在看,又回过头来。
这一次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对着怀瑾的方向,极淡极淡地,颔了一下首。
怀瑾赶紧低下头,把额头贴在蒲团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寺里的钟鼓还响。
从寺里出来时,日头已经斜了。苏母上车,柳氏被她母亲先接走。怀瑾独自坐在车辕上,任由车夫赶着牛,一步一步往宣平坊的家走。她一路上没说话。袖口里那枚银叶钗,被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
武媚是在回宫的车驾上,把今日这一幕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的。
车是青布的,不华丽。才人位分不高,卤簿简省,只有两个小黄门骑着马在前头开路。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穿月白襦裙的少女。
进宫八年,她见过太多女子。没人敢说 "科场既有女子的门,何便让须眉独占" 这样的话。她想起那少女仰起脸来答 "郑伯克段于鄢" 的样子,想起她说 "人若不争,便连自己的亲哥哥也要把你压下去"。
武媚在车壁上睁开眼,自己笑了一下。
父亲武士彟本是并州一个木材商人,从龙有功,封应国公。母亲杨氏,是隋室的疏宗。十四岁那年,太宗听说她美貌,召入宫,封才人。母亲杨氏哭着送她,她却说:"见天子庸知非福,何儿女悲乎?"
那一年,她比今天遇见的小娘子还要小几岁。
八年里,太宗老了,病了。她在这深宫里,像一片被人忘了的银杏叶。
车驾入宫门。她下了车,一路回到自己那间偏殿。宫女替她卸了妆,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那面铜镜发了一会儿呆。
镜里的女子,二十一岁,眉是眉,眼是眼,眼角已经有了一点点熬夜熬出来的青。她看了自己很久,然后伸手,把鬓边那根素银簪拔下来,也搁在妆台上 —— 那枚空了的步摇,她已经许多年没戴了。
她对镜中的自己说:"听见了么?连外头的小姑娘都这么说。"
镜中人不答。
她又说:"你若就这么在这宫里老了,可对不起今日那一眼。"
那一夜,苏怀瑾在自己屋里,就着一盏油灯,把那枚银叶钗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母亲在隔壁已经睡了。她的书童在外间打盹。桌上摊着那卷《左传》,翻到 "郑伯克段于鄢" 那一页 —— 白日里夹进去的那片真银杏叶还在里面,已经被日头晒得更黄了。
她把真叶子从书里取出来,和那枚银叶并排放在一起。
一片是真的,一片是錾出来的。一片是满地都是的,一片是宫里的人给的。
她用指尖碰了碰那枚银叶。凉的。
读到御前。
苏怀瑾在油灯前坐直了。
她伸手,把那枚银叶钗,重新插回自己的丫髻上。青绫带子和银叶并在一处,在灯下微微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