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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不嫁

紫宸殿朝会。

高宗坐在御座上。珠帘后头,坐着武后。

奏事毕,高宗忽然开口。

"苏怀瑾。"

苏怀瑾从班列里出班,伏地:"臣在。"

高宗看着她。他的脸色,这两年一直不大好。今日,他的语气是和缓的。

"苏侍御史," 他道,"这些年,断案明允,朕心甚慰。"

苏怀瑾伏地:"此乃臣之本分。"

"朕闻卿," 高宗顿了顿,"年已长,尚未婚配。"

殿上,百官都抬起了头。

高宗却像没看见殿上的目光。他缓缓道:"卿是朕的臣子。卿的家事,就是朕的国事。卿这么大的才具,终身不嫁,可惜了。"

他顿了顿。

"朕今日,替卿,主一桩婚事。"

苏怀瑾伏在地上。她的脸,埋在笏板上。

"清河崔氏三郎," 高宗道,"崔微之,今官著作佐郎。山东高门,清贵无比。朕已闻其名。苏卿与他,年貌相当。朕今日,就替卿赐婚。"

殿上,死一样的静。

清河崔氏。

山东望族里头,最反对武后一族的那一支。当年长孙无忌在的时候,崔氏和长孙家,是一根藤上的瓜。如今长孙家倒了,崔氏还在。崔氏在朝堂上,从来不掩自己对 "武氏执政" 的厌恶。

皇帝这一道赐婚,是把苏怀瑾,往崔氏家里一塞。

塞进去之后呢?

苏怀瑾就是崔家的媳妇了。崔家的媳妇,还能替武后断案?苏怀瑾夜里和崔家三郎同床共枕,她和武后的任何谋划,还能瞒得住枕边人?

皇帝这一刀不见血。可比上官仪那半道诏书,还狠。

苏怀瑾伏在地上,半天没动。

珠帘后头,也没有一点声音。她知道,武后在帘子后头,听着。

"臣 ——" 苏怀瑾抬起头。

她的声音很稳。"臣,领旨。"

殿上,百官又吃了一惊。他们以为,苏怀瑾总要辞一辞 —— 总要拿 "臣一身事陛下,不敢言家事" 这样的话,推一推。

可她接了。

她伏地,再拜。

"谢陛下。"

珠帘后头,"啪" 地一声。是茶盏落在案上的声音。声音不重,可在这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的紫宸殿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高宗的脸,白了一下。

苏怀瑾退下。

她走出紫宸殿的时候,日头很好。她站在丹墀上,眯了眯眼。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可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是真的要嫁。接这道旨,是将计就计。

崔氏要反武后,她嫁过去,就是崔氏家里最得用的那个人 —— 皇后的人,在崔氏家里。崔氏那些背地里串联的计划,那些和朝臣私下来往的书信,从今往后,都要从她眼皮子底下过。

皇帝要离间她和武后。

她就借这桩婚事,反过来,钻到崔氏的核心里去。

反间计。这一步棋,走险。

这一嫁,就是真的把自己,放到了一个男人的房里。她和武后之间,隔着的就不只是一道珠帘、一道宫墙了 —— 是一个明媒正娶的丈夫。

她回到大理寺,关上门,在案后坐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她要给武后写一封信。笔悬在半空,没落下去。今日接旨那一瞬间,武后在珠帘后那个茶盏的声响,就是答案。

笔放下了。这封信,不用写了。

当日下午,亲眼看见苏怀瑾接旨之后,武后回到西阁,把殿里的人都挥退了。她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的案上,摆着那本 "归路" 小册,摆着那片银杏叶。她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一甩袖子,去了蓬莱殿。

蓬莱殿里,高宗刚服过药。他倚在榻上,看见武后进来,脸色变了一下。

还没说话,武后先开了口。

"陛下。"

她的声音很平。可高宗听了,后脊梁一阵发凉。

"陛下今日,在紫宸殿上,替苏怀瑾赐婚。"

"是。" 高宗道,"苏卿年已长 ——"

"清河崔氏。" 武后打断他。

高宗不说话了。

武后走到他榻前。她居高临下,看着皇帝:"陛下,崔氏是什么人家,陛下心里不清楚?"

"朕 ——"

"崔氏在朝堂上,反了臣妾多少年了?" 武后的声音,一点一点高起来,"当年长孙无忌在的时候,崔氏和长孙家是一家。如今长孙家倒了,崔氏在私底下还在串联谁,陛下要不要臣妾,一个一个名字,念给陛下听?"

高宗的手,在榻上,攥紧了。

"皇后 ——"

"陛下把苏怀瑾赐婚给崔氏三郎。" 武后一字一字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她俯下身,盯着高宗的眼睛。

"陛下是要在臣妾的外朝,断臣妾一条臂膀。"

高宗仰着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豁出去的劲。

"皇后既然知道了," 他道,"朕也不瞒你。"

他坐直了。"朕就是要插这根钉子。"

武后的眼睛,眯了一下。

"皇后," 高宗道,"这一辈子,朕风眩,你替朕听政。头疼,你替朕批奏章。朕身边那些人,你要换,朕由你换。"

他的声音也高了。"可朕是皇帝。朕不能看着你,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大理寺丞养在宫外,养得满朝文武都知道,她是你的爪牙。"

他顿了顿。

"朕今日赐这个婚,不是要杀苏怀瑾。朕是要她知道,她是朕的臣子。她这一身,是朕给她的官,不是皇后给她的。"

武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笑了。笑里有一点冷。

"陛下要见她。"

高宗一怔。

"朕 ——"

"陛下今日赐了婚," 武后道,"少不得要私下再召她进宫,跟她说一说 —— 赐婚是帝王的意思,不是臣妾的意思。要她别怕崔家,好好做事。"

她转过身。

"陛下,去吧。陛下召她,臣妾不拦。"

武后没回头。

高宗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自己这一局,又被她看穿了。可他,还是要见苏怀瑾。

第二日,他下了一道手诏。

手诏是秘密发的,不走外廷。叫苏怀瑾当日黄昏,从蓬莱殿侧门进来见驾。

苏怀瑾接了那道手诏,换了一身便服,从蓬莱殿侧门进去。她知道,这是皇帝要和她说掏心窝子的话了。

蓬莱殿偏殿里,只有高宗一个人。他挥退了左右,看着苏怀瑾进来,屏着气,看了她很久。

"苏卿。"

高宗让她坐。他自己,也从榻上坐直了。

"苏卿," 他道,"昨日那道赐婚的旨 ——"

"臣知道。" 苏怀瑾道。

"你不知道。" 高宗压低声音,"朕今日召你来,是要跟你说一句私话。"

他往前凑了凑。

"这桩婚事," 他道,"是朕的意思。不是天后的主意。"

苏怀瑾没说话。

"崔氏那边,朕会替你打点。你嫁过去,不必真的和那崔三郎 ——"

他顿了顿。

"朕只要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高宗看着她。

"你在崔家," 他道,"替朕,看着皇后。"

皇帝这一局,明旨赐婚是给武后看的,密旨私会是给她的。他要她嫁进崔家,做他的眼睛。

她伏地。

"臣,领旨。"

高宗的脸上,露出一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这一局,成了。

可他那口气,还没松完。

偏殿的门,"砰" 地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

武后站在门口。

她不是一个人 —— 身后跟着她的尚宫、小黄门,还有两个羽林卫。她穿着常服,可站在那里,比穿袆衣的时候,还要吓人。

高宗从榻上,"腾" 地站起来。

"皇后 ——"

武后没理他。

她的眼睛,只看着苏怀瑾。

苏怀瑾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殿里,静得可怕。

高宗站在榻前,武后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半个偏殿,对视。苏怀瑾,站在中间。

武后一步步走过来。她走到苏怀瑾面前,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高宗。

"陛下," 她道,"臣妾来迟了。"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

"陛下和苏卿说的私话,臣妾,都听见了。"

高宗的脸,白了。

武后没再看他。她转过身,看苏怀瑾。声音是皇后对臣子的声音 —— 不高,不低,满殿的尚宫、小黄门、羽林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卿。"

"陛下今日乏了。" 武后道,"你随本宫,回西阁。"

苏怀瑾躬身:"臣,遵娘娘懿旨。"

她跟在武后身后,往外走。武后没碰她。她甚至连袖子,都没让苏怀瑾碰一下。苏怀瑾走在她身后,清清楚楚地看见 —— 武后那只垂在袖中的手,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走到殿门口,忽然听见里头,一个嫩嫩的声音。

"母亲?"

是太平。

孩子才满周岁,刚会走路。她不知道从哪个乳母身边,摇摇晃晃,溜进了偏殿。她扶着殿门,看见武后,伸出两只小手。

"母亲 —— 抱。"

武后停在门口,回过头,看那个摇摇晃晃朝她伸着手的小女婴。她垂在袖中的那只手,紧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松了。

她走回去,把太平从地上抱起来。太平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小手抓着她的衣领。武后抱着孩子,站在殿门口。她看了一眼榻上的高宗,又看了一眼站在身侧、垂手而立的苏怀瑾。

殿里那把刚拉满的弓,在这个伸着小手的小女婴面前,忽然卸了力。

"回西阁。" 武后淡淡地道。

她抱着太平,率先走了出去。苏怀瑾垂着手,跟在她身后。一路之上,尚宫、小黄门、羽林卫,没有人敢抬头。

西阁里,灯点起来了。太平被奶娘抱下去睡了。

殿里,又只剩她们两个。殿门,从外头掩上。

这一刻,武后脸上那层皇后的壳,才 "咔" 地一声,裂了。

武后坐在榻上。她没看苏怀瑾。她端着茶盏,半天,没喝。

苏怀瑾站在殿中。

"苏怀瑾。"

武后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看她。

"你告诉我," 她道,"你今日接那道旨,心里是怎么想的?"

苏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的," 她道,"是借这桩婚事,反间崔氏。"

武后笑了。笑里,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

"我就知道。" 她道。

苏怀瑾心里,刚松了一下。可武后下一句话,让她那点刚松下去的东西,又提了起来。

"接那道旨的时候," 武后道,"你看我了么?"

苏怀瑾一怔。

"我在珠帘后。" 武后道,"我看着你伏在地上,说 ' 臣领旨 '。你抬眼看了我一眼么?"

苏怀瑾没说话。

她没看。那时候,不敢看。她怕自己一看武后的眼睛,那句 "臣领旨",就说不出口了。

"怀瑾," 武后的声音,低了下来,"告诉我,你信我么?"

苏怀瑾抬起头,看着灯下这个女人。

武昭已经是大唐的皇后了。她刚刚在蓬莱殿里,当着皇帝的面,把自己从那间偏殿里拽了出来。

可她此刻,问她:你信我么?

苏怀瑾张了张嘴。

她想说 "信"。

可她说不出来。

她想起今日,她在大理寺,想写一封信,又放下了。她想起自己身边,可能全是武后的眼线。她想起皇帝那道密旨,半日,武后就知道了。

"皇后。" 她终于开口。

武后的眼睛,黯了下去。"苏怀瑾,"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你忘记我的名字是你取的了?"

"皇后," 苏怀瑾的声音很轻,"要臣说一句实话么?"

"你说。"

苏怀瑾看着她。

"臣身边," 她道,"从大理寺的书童,到送公文的差役,到卖胡饼的胡人,到臣在长安宅邸里那个扫地的老妪 —— 哪一个,不是娘娘的人?"

武后没说话。

"臣今日出大理寺,走的哪条路,路过哪个坊,在哪个摊子前停了一停 —— 皇后都知道。"

她顿了顿。

"皇后娘娘," 她道,"臣问您一句 —— 您信臣么?"

武后坐在榻上,半天没动。

殿里,灯焰跳了一下。

武后忽然站起来。她几步走到苏怀瑾面前,一把攥住苏怀瑾的手腕,攥得苏怀瑾生疼。

"苏怀瑾," 她的声音都抖了,"你说我不信你?"

"我身边,全是你的人。" 苏怀瑾道。

"那是因为 ——" 武后咬着牙,"那是因为我怕!"

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

在紫宸殿上一句话贬两个宰相的皇后,此刻攥着苏怀瑾的手腕,眼睛通红。

"我怕你被人骗。我怕皇帝拿什么话哄你。我怕哪一日,你听谁一句话,就真的 —— 真的 ——"

她说不下去了。

"真的怎么?" 苏怀瑾低声道。

武后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疯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

"真的嫁给那个崔三郎。" 她道。

苏怀瑾的呼吸,停了一瞬。

"崔氏不行。" 武后一字一字道,"苏怀瑾,我告诉你,崔氏不行。"

"任何人,都不行。"

苏怀瑾看着她。武后不是怕她反水 —— 是怕她嫁人。

"阿昭。" 苏怀瑾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武后攥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你嫁他做什么?" 武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崔三郎,长得比我好么?他能替你断案么?他知道你夜里补衣服,补完了要贴脸试硬不硬么?他知道你那片银杏叶,磨得薄如蝉翼,是哪一年的?"

苏怀瑾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只有我知道。" 武后道。

武后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疯,那点酸,这些年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

"我是嫁给了皇帝。" 她道,"名义上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她的声音,忽然就软了。

"可那四个儿子,没有一个是我生的。我嫁的那个男人,一辈子都没碰过我。"

她攥着苏怀瑾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怀瑾," 她道,"我只是你的。"

苏怀瑾看着她。心口那块地方,因为 "身边全是眼线" 而冷下去的东西,又一点一点热了。那点热底下,有一道裂。

那道裂,是今日这一道赐婚的旨,劈出来的。今天能合,明天还会再裂。

她伸出手,反握住武后的手。

"阿昭。"

"嗯。"

"我不嫁。" 苏怀瑾道。

武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崔氏那边," 苏怀瑾道,"我有盘算。这桩婚,接是接了,可我不会让崔氏子近我的身。皇帝要离间,我们就将计就计。"

武后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进苏怀瑾的肩窝。

"怀瑾。" 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改。" 她道,"我明日,就把你大理寺那个书童身边的眼线,撤了。"

"改" 这个字,从武后嘴里说出来,不容易。

殿外,天已经黑了。太平在里间,睡得很匀。

武后靠在苏怀瑾肩上,半天没动。

苏怀瑾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感业寺那一夜,她拍武昭的背,也是这样的力道。

"赐婚的事," 苏怀瑾低声道,"你别怕。"

武后在她肩上,闷声应了一下。

可那点 "怕",不是一句 "别怕",就能按住的。

武后抬起头。灯焰跳了一下。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苏怀瑾的脸。指尖,是凉的。

苏怀瑾低下头,看她。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 "眼线",没有再提 "皇后",也没有再提崔氏和皇帝。

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是裂痕。有些裂,要用身体按住,要用这十几年攒下来的那点热,按住。

武后的指尖,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颌。她微微仰起脸。

苏怀瑾俯下身。

殿里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被风从窗缝里吹得,暗了一下。

剩下的话,都在那只抖着去解对方衣结的手里;都在那一声压在喉咙里、不敢叫出来的喘息里;都在那两个在锦被底下,紧紧缠在一起的影子里。

寅时,更鼓敲了。

武后在苏怀瑾怀里,睁开眼,极轻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苏怀瑾的肩窝。

苏怀瑾低下头,在她发顶上,吻了一下。

烛心爆了一声。

殿外,长安的春夜,风过宫墙。